第167章 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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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7章 大雨

  「你在害怕」,這句話敲碎了羽村悠一的偽裝。

  電話兩端同時陷入了死寂。

  羽村悠一張了張嘴,所有準備好的反駁都堵在喉嚨里,他發現自己無法立刻理直氣壯地否認中森明菜這句話。

  他在害怕什麼?是失控還是越界?還是說,害怕她口中那個自己也理不清的東西?

  羽村悠一的沉默,在中森明菜那裡就已經構成了答案。

  「你看,你不是不懂。」她的聲音慢慢低下去,有些模糊,「你只是不敢承認,你也會心亂,也會搖擺,也會控制不住自己。可是,你只想待在你的安全區里。雖然我也不知道,你的安全區到底是什麼。」

  「我不需要向你證明這些。」他的語氣越發生硬。

  「對,你不需要。」她輕輕地說,「你只需要一直站在那裡,站在最安全正確、最體面的位置上,看著別人把心掏出來,然後再冷靜地分析,這合不合規,應不應該。」

  中森明菜就這樣挑破了羽村悠一試圖一直維持的鎮定里,他失去了最後的耐心,被戳破的狼狽與不安,實在是讓人難堪。

  「中森明菜,」他叫了她的全名,「你現在對我說這些,口不擇言,只是因為你自己太投入了。你把節目效果,還有一些不該有的期待混進了現實。我從來沒有,給過你任何超出工作關係的承諾或暗示。」

  電話那頭,所有的聲音都戛然而止。

  過了很久,久到羽村悠一以為電話已經斷了。

  「原來,你是這麼想的。」

  她沒有哭,也沒有提高音量,但那種徹底冷下去的平靜,讓羽村悠一無處可躲。

  「那你放心好了。」她說著,似乎情緒很平穩,「我以後,不會再犯這種錯誤了。不會再情緒化,也不會再有什麼不該有的期待。」

  「中森————」他想說點什麼,但喉嚨發緊。

  「晚安,羽村老師。」

  「咔噠。」

  聽筒被輕輕放回座機的聲音傳來,乾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

  羽村悠一還維持著握著聽筒的姿勢,站在一片黑暗的客廳里,窗外的微光勾勒出他僵硬的側臉輪廓。

  電話已經掛斷了。

  他剛才用他能想到的最體面的方式,把一切都搞砸了,並且實實在在地,傷到了人。

  同時,電話的另一端。

  中森明菜坐在床沿,手裡還緊緊攥著已經掛斷的電話聽筒、

  她牙關咬得緊緊的,強忍著,不讓一絲嗚咽漏出來。

  她當然知道自己最後那些話說得太重,太不留情面,幾乎是撕破了臉。

  可她更清楚,如果再不把那層擋在兩人之間名為師生實為逃避的薄膜徹底捅破,她會被困在他那個界限分明的世界裡,永遠也喘不過氣,永遠也走不到他面前。

  她只是沒料到,當自己真的用盡力氣捅破它的時候,先裂開並且碎了一角的竟然是自己的心。

  那通深夜電話,強行截斷了兩人之間所有說不清道不明的聯繫。

  之後的日子,他們被命運,或者說被各自無法推脫的工作,丟回了原來的軌道,卻又在同一個狹小的空間裡反覆相遇。

  ——

  六月下旬,《Tonight》的錄製進入了固定的周期節奏。

  羽村悠一成了節目組半常駐嘉賓,分量越來越重。

  開場前,他已經不再有繁瑣的對稿,製作人木葉樂於將一些最容易引發爭吵的敏感話題,直接拋給他。

  而羽村悠一也似乎完全適應了這種節奏,他的回答依舊冷靜鋒利,卻又不會真正觸怒哪一方,總能將即將失控的討論拉回來。

  收視率穩中有升,台里對他的評價水漲船高。

  大家都很難把現在的他,與四年前那個不懂得變通、一根筋的羽村老師聯繫在一起。

  中森明菜依舊坐在主持人的左手邊,羽村悠一位置的斜對面。

  鏡頭掃過時,她姿態得體,該微笑時微笑,該傾聽時傾聽。

  但每當話題落到羽村悠一那裡時,她便會微微垂下眼帘,不插話,也不反駁,更不會像之前那樣,投去帶著火氣的目光。


  反倒是羽村悠一,先一步亂了陣腳。

  中森明菜越是這樣,越是這樣無視他的存在,他就越是無法集中精神。

  他會不自覺地用餘光去捕捉她的反應,忍不住立刻從她那裡接過話頭,將話題延伸下去。

  之所以這麼做,不過是為了確認,中森明菜還在聽著,還存在於這張桌子上,而不是徹底消失。

  幾次下來,連後台的工作人員都察覺到了異樣。

  在某次錄製間隙,一個大膽的AD半開玩笑地起鬨,「羽村老師和明菜桑,真的只是普通的節目合作關係嗎?看起來完全不像不熟啊?」

  中森明菜正低頭整理耳返,聞言只是抬起眼,衝著聲音來源的方向沒什麼誠意地笑了一下,連解釋都懶得給。

  羽村悠一站在幾步之外,手裡拿著剛倒的水,卻沒有像以往那樣撇清關係。他沉默地喝了一口水,移開了視線。

  沉默本身,就容易讓人浮想聯翩。

  那是一個毫無浪漫可言的暴雨夜,節自錄製拖得很晚,結束時已近凌晨1點。

  雨水傾盆而下,不是綿綿細雨,而是夏季特有的急雨,雨滴砸在地面上濺起白茫茫的水汽。

  藝人們自有保姆車或經紀人來接,嘉賓們也陸續被車接走,原本擁擠的電視台停車場,很快變得空蕩蕩,只剩下零星幾盞路燈在雨幕中暈開昏黃的光圈。

  中森明菜站在出口窄窄的屋檐下,望著眼前密不透風的雨牆。

  經紀人名幸房則今天恰好家裡有急事提前走了,安排的車子似乎被堵在了某個路口。

  她抱著手臂,演出服外套了件薄風衣,依然覺得有些冷。

  就在這時,一輛眼熟的黑色轎車緩緩滑到她面前停住。

  副駕駛一側的車窗降下,露出羽村悠一的側臉,他沒什麼表情。

  他沒問你怎麼還沒走,也沒問你的車去哪兒了。

  「上車吧。」

  中森明菜隔著雨幕看了他兩秒,雨點砸在車頂和地面。

  她沒再猶豫,也沒故作矜持,乾脆地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駛,帶進一身潮濕的水汽。

  車門「嘭」地一聲關上,將外面喧囂狂暴的雨聲隔絕了大半。

  車內的空氣,瀰漫著皮椅、雨水和他身上淡淡的剃鬚泡沫的味道。

  「地址?」

  「去六本木,我的公寓。」

  誰都沒有提那通撕破臉的深夜電話,仿佛那是上輩子的事,尷尬與沉默蔓延,雨刷不知疲倦地左右搖擺著。

  中森明菜先開的口,她看著窗外被雨水扭曲的霓虹光影,語氣很淡,像在談論天氣:「你最近在節目裡好像變得更遊刃有餘了。」

  羽村悠一專注於路況,聞言略偏了下頭,失笑道:「這算是誇獎,還是諷刺?」

  「只是陳述事實。」她依舊側著臉,「你現在看起來,像個會被人搶走的男人。」

  這句話說得輕飄飄,羽村悠一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一下,指甲陷入了皮質里。

  路口紅燈,車緩緩停下,他轉過頭,看向中森明菜。

  車內光線昏暗,只能看清她柔和的側臉輪廓和被雨水沾濕了幾縷的發梢。

  「那你呢?」他反問著,「既然我這麼危險,是一個會被人搶走的男人,那麼,你今晚為什麼還要上我的車?」

  中森明菜沉默了很久,直到綠燈亮起,車子重新啟動匯入稀疏的車流時,她才輕輕嘆了口氣。

  「因為不想一個人回去。」

  她在坦白,僅此而已。

  這麼回答可不是在邀約他做什麼,也沒有示弱。

  但羽村悠一聽懂了,或許他也聽懂了另一層未曾言明的意思,在看似偶然的雨夜相遇,她站在他必經的屋檐下,或許不只是所謂的巧合。

  有些偶遇事件,是經不起推敲的。

  不過,中森明菜選擇用「不想一個人」這樣直接到粗糙的理由,反而更具有殺傷力。

  車窗外,大雨依舊滂沱,將一切暖昧,都沖刷得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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