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無人回應
第161章 無人回應
六月中旬。
東京的空氣開始變得黏黏糊糊，傍晚的風裹挾著瀝青路面蒸騰的餘熱，吹在了人們的身上。
夏天將至。
羽村悠一待在臨時租住的公寓裡，傳真機剛吐出一份文件。
他拿起來看，是朝日電視台《Tonight》節目組發來的新一期流程草案。
他掃過末尾的備註，那裡客氣地詢問他是否有空參與後續的企劃會議。
電話是在隔天傍晚打來的，製作人木葉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像是非常篤定羽村會一口答應。
「羽村桑，上一期的反響您也看到了，非常穩定。觀眾的接受度，比我們預想的還要高。」
木葉頓了頓，話鋒一轉，接下來才是他真正想講的話，「節目組經過討論，希望您能考慮成為我們的常駐嘉賓。」
「您不必每周都來，錄製周期可以商量，但我們會為您預留更重要的位置和鏡頭。」
話說得很直白，不再是客氣的單次邀約。
木葉製作人似乎很自信，覺得羽村悠一於情於理都沒有拒絕的理由，因為這意味著更高的曝光率，更穩固的公眾形象，對學者而言也是某種意義上的破圈。
學術圈也沒有那麼乾淨純粹，誰的名氣大，拿到的資源就會更多。
如果自己能夠拿到基金做研究，那麼出演電視節目，也是好事一樁。
羽村悠一握著聽筒，沉默的時間比平時要長一些。
如果是四年前，那個對藝能界充滿戒備、一心只想縮回書齋的年輕教師，他會毫不猶豫地拒絕。
與公眾視線保持距離，是他當時認為最安全、也是最正確的選擇。
但現在，他已經弄清楚了這個社會的運轉道理。
「我知道了。」他低聲應了一句，沒有討價還價，「具體的安排，麻煩之後再發正式的日程過來。」
他沒有立刻掛斷，和木葉又說了幾句客套的場面話，才將聽筒放回座機。
他走到書桌前，桌角上那本攤開的筆記，上面是他為東大下周課程準備的提綱。
學術世界的清晰又有邏輯，雖然也藏污納垢，但與電話里那份邀約所代表的充滿了不可控變量的藝能界，此刻重疊在他的生活里。
他選擇接受了藝能界，這個事實，本身就標誌著他這四年來心態的轉變。
事業的軌道，在公眾的注視下，正被拓寬到一個他自己也未曾預想的方向。
新的一周照常開始，卻又有些不同。
白天，他照例前往東京大學上課，講台上的他語速平穩，板書清晰。
但台下學生的眼神，卻比以往更加專注。
電視節目所帶來的光環，已經悄然滲進了校園的空氣。他仍是羽村老師，但某種程度上，也成了電視上那個羽村教授。
這種感覺既陌生又熟悉，但他並未表現出不適，只是像往常那樣進行著他的日常工作。
晚上，他約了哥哥真一一起吃飯。
這次他沒讓真一請客，而是自己提前預訂了青山附近一家頗為安靜的法式餐廳。
經濟景氣吹起的泡沫，也使得青山一帶，成為最近這兩年最受年輕人歡迎的街區，這裡有許多遠近聞名的咖啡店，就連電視劇也喜歡到這裡來取景。
燈光柔和，桌布潔白，餐具反射著光澤。
環境變了，人與人之間談話的氛圍似乎也跟著微妙起來。
兩杯佐餐紅酒下去，兄弟倆的話題從節目近況、電視台八卦，自然而然地滑向了更私人的領域。
聊到真一即將出生的孩子，聊到父母的近況，然後，兄弟倆沉默了一會兒。
羽村悠一用指尖輕輕轉動著酒杯的細柄，看著深紅色的酒液在杯壁留下的痕跡。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道：「哥，我有個朋友————」
真一正在切牛排，手微微一頓，抬眼看了看他，沒說話，接著他把食物送進嘴裡，用眼神示意弟弟繼續。
「他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和一個女性之間的關係。」
悠一反覆斟酌著自己的用詞，目光落在桌布細微的紋理上，「不是年輕人那種一時衝動的喜歡，也不是單純的暖昧不清。就是有點理不清，有點亂。往前走一步覺得不對，退後一步又好像————」
他停住了，沒找到合適的詞。
羽村悠一不可能直接跟哥哥說，他嘴裡所謂的朋友就是他自己，而那個女性就是中森明菜。
畢竟，他們曾是師生。
這層來自於過去的關係，像一道透屏障，橫跨在他試圖釐清自己的感受之前，讓他難以啟齒。
羽村真一慢慢咀嚼著，聽完了弟弟這番漏洞百出欲蓋彌彰的話，他在忍笑，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他當然聽得出來這個朋友是誰，但他沒戳穿，他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那你這個朋友，」真一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他是想把事情弄清楚，還是想繼續逃？」
悠一抬眼看向哥哥。
「如果他繼續什麼都不做，那這段關係就會自己慢慢爛掉，像水果擱久了那樣，無聲無息地腐壞。」
真一繼續說了下去，像是在分析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可要是他心裡已經開始在意了，卻還裝作沒事發生，用各種理由保持距離，那才是————」
他笑了起來，目光落在弟弟臉上。
「那才是最傷人的。因為這比直接拒絕，更讓人難受。」
說完，真一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看著杯中晃動的液體，最後補了一句。
「有些人，等的或許不是一個明確的答案。他們等的，只是一個態度。是進是退，至少得讓人看見你的選擇。模稜兩可的沉默，本身就已經是一種回答了，而且通常，呵呵，不是什麼好回答。」
這句話，直接敲在了羽村悠一的心口，發出了悶響。
如果按照哥哥的言論，自己這段時間以來的所有猶豫，本身就已經對中森明菜構成了回應。
他把一個懦弱的回應，直接推給了對方。
他自以為自己是理性的、有邊界感的，但是他忽略了那個遞出電話號碼、在電話里情緒失控的女人。
中森明菜可能一直在等待的僅僅是他能向前邁出一步，哪怕是一小步的態度。
餐廳里流淌著輕柔的鋼琴曲，周圍是低聲交談的客人。
羽村悠一坐在那裡，哥哥的話在他的耳邊反覆迴響。
從西餐廳出來，夜已經沉得透徹。
晚風帶著涼意，吹散了身上沾染的少許紅酒氣味。
羽村悠一沿著人行道走了幾十米，腳步在街角一個紅色電話亭前停下。
電話亭的玻璃有些髒，裡面亮著一盞孤零零的小燈。
他拉開門走進去，空間狹窄，一股淡淡的鐵鏽味撲面而來。
他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點燃。
煙霧緩緩吐出，在玻璃上撞開，模糊了外面街景的光影。
煙抽到一半，他就伸手把它按熄在菸灰槽里。細然後，他抬手從西裝內袋的皮夾里，抽出一張對摺的紙巾。
紙張已經有些軟了，摺痕很深，上面是那串用金色眼線筆寫下的號碼。
他拿起聽筒，投入硬幣，硬幣滾落的聲響在寂靜中干分清晰。
「嘟嘟—嘟一，7
聽筒貼近耳邊，裡面傳來漫長的等待音。
他下意識地看向電話亭外，一輛車駛過，車燈的光快速掠過玻璃。
第三聲，第四聲————
無人接聽。
他握著聽筒，手臂維持著同一個姿勢，指節有些發白。
聽筒里單調的忙音還在持續，時間被拉得很長，每一次鈴聲響起又落下，都像是在消耗他方才那份下定了決心的熱度。
終於，在不知響了多少聲之後，他緩緩將聽筒放了回去。
聽筒落回原位，忙音戛然而止。
他終於邁出了這一步，可電話那頭，卻只有一片無人回應的空洞。
一種遲來的不安，此刻才席捲上來。
當他終於轉過身，想要走向某個方向時，那個方向正在等待的人，或許早已不在原地了。
電話亭的燈光從他頭頂灑下，在腳邊投出一小圈孤零零的光暈。
他沉默地站了片刻，將那張紙條重新折好，放回皮夾，塞進西裝內袋。然後，他拉開門，走進東京深沉的夜色里，身影很快被吞沒在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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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
東京的空氣開始變得黏黏糊糊，傍晚的風裹挾著瀝青路面蒸騰的餘熱，吹在了人們的身上。
夏天將至。
羽村悠一待在臨時租住的公寓裡，傳真機剛吐出一份文件。
他拿起來看，是朝日電視台《Tonight》節目組發來的新一期流程草案。
他掃過末尾的備註，那裡客氣地詢問他是否有空參與後續的企劃會議。
電話是在隔天傍晚打來的，製作人木葉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像是非常篤定羽村會一口答應。
「羽村桑，上一期的反響您也看到了，非常穩定。觀眾的接受度，比我們預想的還要高。」
木葉頓了頓，話鋒一轉，接下來才是他真正想講的話，「節目組經過討論，希望您能考慮成為我們的常駐嘉賓。」
「您不必每周都來，錄製周期可以商量，但我們會為您預留更重要的位置和鏡頭。」
話說得很直白，不再是客氣的單次邀約。
木葉製作人似乎很自信，覺得羽村悠一於情於理都沒有拒絕的理由，因為這意味著更高的曝光率，更穩固的公眾形象，對學者而言也是某種意義上的破圈。
學術圈也沒有那麼乾淨純粹，誰的名氣大，拿到的資源就會更多。
如果自己能夠拿到基金做研究，那麼出演電視節目，也是好事一樁。
羽村悠一握著聽筒，沉默的時間比平時要長一些。
如果是四年前，那個對藝能界充滿戒備、一心只想縮回書齋的年輕教師，他會毫不猶豫地拒絕。
與公眾視線保持距離，是他當時認為最安全、也是最正確的選擇。
但現在，他已經弄清楚了這個社會的運轉道理。
「我知道了。」他低聲應了一句，沒有討價還價，「具體的安排，麻煩之後再發正式的日程過來。」
他沒有立刻掛斷，和木葉又說了幾句客套的場面話，才將聽筒放回座機。
他走到書桌前，桌角上那本攤開的筆記，上面是他為東大下周課程準備的提綱。
學術世界的清晰又有邏輯，雖然也藏污納垢，但與電話里那份邀約所代表的充滿了不可控變量的藝能界，此刻重疊在他的生活里。
他選擇接受了藝能界，這個事實，本身就標誌著他這四年來心態的轉變。
事業的軌道，在公眾的注視下，正被拓寬到一個他自己也未曾預想的方向。
新的一周照常開始，卻又有些不同。
白天，他照例前往東京大學上課，講台上的他語速平穩，板書清晰。
但台下學生的眼神，卻比以往更加專注。
電視節目所帶來的光環，已經悄然滲進了校園的空氣。他仍是羽村老師，但某種程度上，也成了電視上那個羽村教授。
這種感覺既陌生又熟悉，但他並未表現出不適，只是像往常那樣進行著他的日常工作。
晚上，他約了哥哥真一一起吃飯。
這次他沒讓真一請客，而是自己提前預訂了青山附近一家頗為安靜的法式餐廳。
經濟景氣吹起的泡沫，也使得青山一帶，成為最近這兩年最受年輕人歡迎的街區，這裡有許多遠近聞名的咖啡店，就連電視劇也喜歡到這裡來取景。
燈光柔和，桌布潔白，餐具反射著光澤。
環境變了，人與人之間談話的氛圍似乎也跟著微妙起來。
兩杯佐餐紅酒下去，兄弟倆的話題從節目近況、電視台八卦，自然而然地滑向了更私人的領域。
聊到真一即將出生的孩子，聊到父母的近況，然後，兄弟倆沉默了一會兒。
羽村悠一用指尖輕輕轉動著酒杯的細柄，看著深紅色的酒液在杯壁留下的痕跡。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道：「哥，我有個朋友————」
真一正在切牛排，手微微一頓，抬眼看了看他，沒說話，接著他把食物送進嘴裡，用眼神示意弟弟繼續。
「他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和一個女性之間的關係。」
悠一反覆斟酌著自己的用詞，目光落在桌布細微的紋理上，「不是年輕人那種一時衝動的喜歡，也不是單純的暖昧不清。就是有點理不清，有點亂。往前走一步覺得不對，退後一步又好像————」
他停住了，沒找到合適的詞。
羽村悠一不可能直接跟哥哥說，他嘴裡所謂的朋友就是他自己，而那個女性就是中森明菜。
畢竟，他們曾是師生。
這層來自於過去的關係，像一道透屏障，橫跨在他試圖釐清自己的感受之前，讓他難以啟齒。
羽村真一慢慢咀嚼著，聽完了弟弟這番漏洞百出欲蓋彌彰的話，他在忍笑，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他當然聽得出來這個朋友是誰，但他沒戳穿，他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那你這個朋友，」真一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他是想把事情弄清楚，還是想繼續逃？」
悠一抬眼看向哥哥。
「如果他繼續什麼都不做，那這段關係就會自己慢慢爛掉，像水果擱久了那樣，無聲無息地腐壞。」
真一繼續說了下去，像是在分析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可要是他心裡已經開始在意了，卻還裝作沒事發生，用各種理由保持距離，那才是————」
他笑了起來，目光落在弟弟臉上。
「那才是最傷人的。因為這比直接拒絕，更讓人難受。」
說完，真一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看著杯中晃動的液體，最後補了一句。
「有些人，等的或許不是一個明確的答案。他們等的，只是一個態度。是進是退，至少得讓人看見你的選擇。模稜兩可的沉默，本身就已經是一種回答了，而且通常，呵呵，不是什麼好回答。」
這句話，直接敲在了羽村悠一的心口，發出了悶響。
如果按照哥哥的言論，自己這段時間以來的所有猶豫，本身就已經對中森明菜構成了回應。
他把一個懦弱的回應，直接推給了對方。
他自以為自己是理性的、有邊界感的，但是他忽略了那個遞出電話號碼、在電話里情緒失控的女人。
中森明菜可能一直在等待的僅僅是他能向前邁出一步，哪怕是一小步的態度。
餐廳里流淌著輕柔的鋼琴曲，周圍是低聲交談的客人。
羽村悠一坐在那裡，哥哥的話在他的耳邊反覆迴響。
從西餐廳出來，夜已經沉得透徹。
晚風帶著涼意，吹散了身上沾染的少許紅酒氣味。
羽村悠一沿著人行道走了幾十米，腳步在街角一個紅色電話亭前停下。
電話亭的玻璃有些髒，裡面亮著一盞孤零零的小燈。
他拉開門走進去，空間狹窄，一股淡淡的鐵鏽味撲面而來。
他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點燃。
煙霧緩緩吐出，在玻璃上撞開，模糊了外面街景的光影。
煙抽到一半，他就伸手把它按熄在菸灰槽里。細然後，他抬手從西裝內袋的皮夾里，抽出一張對摺的紙巾。
紙張已經有些軟了，摺痕很深，上面是那串用金色眼線筆寫下的號碼。
他拿起聽筒，投入硬幣，硬幣滾落的聲響在寂靜中干分清晰。
「嘟嘟—嘟一，7
聽筒貼近耳邊，裡面傳來漫長的等待音。
他下意識地看向電話亭外，一輛車駛過，車燈的光快速掠過玻璃。
第三聲，第四聲————
無人接聽。
他握著聽筒，手臂維持著同一個姿勢，指節有些發白。
聽筒里單調的忙音還在持續，時間被拉得很長，每一次鈴聲響起又落下，都像是在消耗他方才那份下定了決心的熱度。
終於，在不知響了多少聲之後，他緩緩將聽筒放了回去。
聽筒落回原位，忙音戛然而止。
他終於邁出了這一步，可電話那頭，卻只有一片無人回應的空洞。
一種遲來的不安，此刻才席捲上來。
當他終於轉過身，想要走向某個方向時，那個方向正在等待的人，或許早已不在原地了。
電話亭的燈光從他頭頂灑下，在腳邊投出一小圈孤零零的光暈。
他沉默地站了片刻，將那張紙條重新折好，放回皮夾，塞進西裝內袋。然後，他拉開門，走進東京深沉的夜色里，身影很快被吞沒在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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