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我不喜歡那種感覺
第160章 我不喜歡那種感覺
京都大學歷史系的校園咖啡館裡，電視機掛在牆角，聲音適中，以免打擾正在專注學習的客人。
一個瘦高的大二學生野村，冰咖啡化出的水珠滴在桌面上，他懶得去擦。
電視機屏幕上，正重播那期《Tonight》，羽村悠一說話時，野村的眼睛就沒離開過屏幕。
「喂，野村。」
同系的友人端著餐盤坐下，筆記啪地扔在桌上，「還看呢？自從這檔深夜節目播出，這些天以來，在咱們系都快傳遍了。」
野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沒接話，視線還停在屏幕上。中森明菜正側著臉聽羽村說話，那個側影在鏡頭裡顯得有點倔，看起來很專注，想要擰足力氣找到他的缺點。
「真不是衝著八卦去的，」友人翻開筆記，壓低了點聲音，「羽村老師和明菜桑那場爭，聽著邪門。隔壁班的山田說他聽完，琢磨了一晚上要不要跟女友分手。還有佐藤，說現在想表白之前，腦子裡會先冒出羽村老師那句否認不會讓問題消失。」
野村和友人都沒什麼戀愛經驗，平時看得最多的異性接觸，除了地攤文學就是租來的錄像帶。
但野村最近確實有點不對勁。比如昨天下午，他從京都車站往學校走，路過那條總有些情侶膩歪的商店街時，腦子裡突然就冒出節自里的台詞」當社會只允許正確的感情，地下的情感只會越來越多。」
這話是羽村悠一在節自里說的，說這話時候羽村看上去神情平平靜靜，野村當時聽著也沒太在意。
可現在它自己跑出來，害得他對著街角摟抱的一對男女發了會兒愣。
他有點困惑，因為這些問題他以前從沒認真想過。
感情這東西，難道也有地上和地下之分？
那被歸到地下的，就一定是錯的嗎？
他喝光最後一點融化的冰水，把杯子放回桌上，發出輕輕的磕碰聲。
與此同時，在東京澀谷某棟寫字樓里，一個三十歲出頭的男人鬆開了領帶最上面的扣子。
他叫高橋，在一家大型商社工作，西裝筆挺，業績中上，明年春天很可能升任課長。
在所有人眼裡，他過得體面、規矩、正常，在相親市場上非常受歡迎。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身上，有些東西不對勁。
下班後，他常常不直接回家，而是拐進某條巷子，走進一家不需要登記會員信息的酒吧。
燈光很暗，他在吧檯坐下，有時會接過旁邊遞來的寫有電話號碼的紙條，去見一些不該見的人。
他有妻子，兩人分居兩地，所以很多人都不知道他的已婚身份。
婚姻說不上壞，只是像隔著一層屏障，什麼都看不清也摸不著。
他沉浸在一段又一段短暫混亂而且還見不得光的關係里，說不清是尋找刺激，還是填補別的什麼空檔。
《Tonight》播出那晚，他恰好在酒吧。
那期節目在重播，畢竟中森明菜是收視率的保障，朝日電視台當然恨不得多重播幾次。
電視機的聲音混在爵士樂背景音里，模模糊糊的。
但當羽村悠一說到「真正危險的，是我們否認這些情緒存在」時，高橋正準備遞出鈔票的手，忽然停頓了一下。
就在這時，酒吧的音響切了歌。
前奏是帶著都市摩登感的合成器電子聲，接著是中森明菜那辨識度極高的嗓音。
是最近的大熱單曲《Blonde》。
歌詞一句句砸進了高橋的耳朵里，他聽到了歌詞在渴望被人激烈地愛著，以及對男人敷衍了事的不爽。
那一瞬間，高橋突然覺得自己那些亂七八糟、難以啟齒的感情，好像被人從暗處一把拽了出來，被攤在了忽明忽暗的燈光下。
其實沒有人在指責他，歌詞反而有些理解他的處境，但這就是讓他無所遁形。
他忽然覺得，這期節目做得真他媽的好。
不是因為它給出了答案，而是因為它讓他明白自己或許並不是在做錯事。
他是在用這些錯誤的方式，去夠一些自己都沒看清楚、也沒勇氣承認自己到底想要的東西。
比如孤獨以及被理解。
節目結束了，同時也換成了別的歌。
高橋睜開眼，把杯子裡剩下的威士忌一口喝乾，喉嚨里燒灼感一路蔓延到胃裡。
他摸出幾張紙幣壓在杯子下，起身離開了酒吧。
夜晚的空氣帶著涼意，他拉緊了西裝外套，匯入澀谷依然熙攘的人流中。
明天，他依然會是那個體面的高橋，但有些東西，已經悄悄地被什麼裂開了一條縫。
在這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生活里，中森明菜的《Blonde》和那期討論都市男女孤獨與欲望的深夜節目，確實產生了一些化學反應。
它沒有改變世界，一個小小的深夜節目怎麼可能改變某一個具體的人的困境？
但偶爾，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也許是下班路上聽到電台播放，或者說在咖啡館裡瞥見重播，總會有人像野村或高橋那樣，忽然停下腳步或手中的事，愣一愣神，發一會兒呆。
感情、孤獨與欲望，這些糾纏在一起最讓人心煩意亂的東西，並不是每個人獨有的難題。
它是這個金光閃閃卻又讓人莫名疲憊的黃金時代里，每個人都在默默背負的東西之一。
只是有人意識到了，有人還沒發現，有人試圖面對，有人選擇繼續背過身去。
《Blonde》的宣傳期密不透風，中森明菜的事業正在以她無法控制的速度不斷往前狂奔。
她舞台上表演《Blonde》的時候，大家都會忍不住讚嘆。
「明菜醬現在完全是成熟的都市麗人了！」
「這才是大女人的風範，太有魅力！」
每次碰到別人的恭維，中森明菜只是點頭微笑，說一句「前輩，我還差得遠呢」！
成熟這個詞，最近總是被人反覆提起。
或許到了二十二歲，她確實被時間推著往前走，不得不走向成熟了吧。
而她心裡最清楚，是誰讓她真正在意這件事的。
她沒有再給羽村悠一打電話，她也沒有等他的電話，一次也沒有刻意地守在紅色座機旁。
她最近的工作行程排得太滿，從一個攝影棚趕到另一個電台，從採訪現場直奔排練室。
中森明菜覺得，把自己扔進這種高速運轉的宣傳期里，就能把某些念頭甩出去。
她對自己說，應該放棄期待了。
期待是件很累人的事，而她最討厭的就是那種懸在半空、不上不下的感覺。
可偏偏就在最不該分心的時候，羽村悠一在電話里的聲音會毫無預兆地撞進腦子裡。
「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在意你。」
「你太容易讓我失去判斷力了。
1
令人難過的地方就在這裡，他的話里沒有一點暖昧的感覺與虛與委蛇的推脫O
就是這種看起來認真又負責的態度，一步一步，把她逼到了那天晚上情緒失控的邊緣。
中森明菜不喜歡那種感覺。
可反過來想，或許這正是問題所在。
羽村悠一沒有把她當成需要哄騙的偶像，也沒有把她看做永遠長不大的學生。
他把她當成了一個平等的需要被他認真對待的成年女人。
可他認真的方式，就是把他所有的猶豫全盤托出，把選擇權也一起交還給她O
這算尊重嗎？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這讓她更煩躁了。
幾天後，在一家時尚雜誌的專訪中，話題繞到了那期引發討論的《Tonight》
O
記者做好了準備，期待她能說出些漂亮的總結，比如「展現了新時代女性的思考」或者「是一次有趣的思想碰撞」之類的。
中森明菜看著對方期待的眼神，忽然覺得有點疲倦，她不想說了。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笑了笑。
「我覺得，那天我們大概不只是在討論電話俱樂部，後來我自己也想了想，想了很久。記者桑，你說，為什麼人越是長大，就越是不敢隨便去打擾別人了呢？」
採訪間裡安靜了，記者顯然沒料到她會拋出一個困惑的反問。
這不在預設的劇本里，不夠銳利，而且它太私人了。
這句話後來果然沒有被大書特書，只被輕描淡寫。
因為記者和編輯都不知道該如何借題發揮，中森明菜當時的神情和語氣都表明，她是真的感到困惑。
但這份困惑背後指向什麼，他們無從得知，也只好當作一句無關緊要的話，輕輕放過了。
只有中森明菜自己知道，問出那句話時，她眼前閃過的是電話被掛斷後，聽筒里漫長冰冷的忙音。
京都大學歷史系的校園咖啡館裡，電視機掛在牆角，聲音適中，以免打擾正在專注學習的客人。
一個瘦高的大二學生野村，冰咖啡化出的水珠滴在桌面上，他懶得去擦。
電視機屏幕上，正重播那期《Tonight》，羽村悠一說話時，野村的眼睛就沒離開過屏幕。
「喂，野村。」
同系的友人端著餐盤坐下，筆記啪地扔在桌上，「還看呢？自從這檔深夜節目播出，這些天以來，在咱們系都快傳遍了。」
野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沒接話，視線還停在屏幕上。中森明菜正側著臉聽羽村說話，那個側影在鏡頭裡顯得有點倔，看起來很專注，想要擰足力氣找到他的缺點。
「真不是衝著八卦去的，」友人翻開筆記，壓低了點聲音，「羽村老師和明菜桑那場爭，聽著邪門。隔壁班的山田說他聽完，琢磨了一晚上要不要跟女友分手。還有佐藤，說現在想表白之前，腦子裡會先冒出羽村老師那句否認不會讓問題消失。」
野村和友人都沒什麼戀愛經驗，平時看得最多的異性接觸，除了地攤文學就是租來的錄像帶。
但野村最近確實有點不對勁。比如昨天下午，他從京都車站往學校走，路過那條總有些情侶膩歪的商店街時，腦子裡突然就冒出節自里的台詞」當社會只允許正確的感情，地下的情感只會越來越多。」
這話是羽村悠一在節自里說的，說這話時候羽村看上去神情平平靜靜，野村當時聽著也沒太在意。
可現在它自己跑出來，害得他對著街角摟抱的一對男女發了會兒愣。
他有點困惑，因為這些問題他以前從沒認真想過。
感情這東西，難道也有地上和地下之分？
那被歸到地下的，就一定是錯的嗎？
他喝光最後一點融化的冰水，把杯子放回桌上，發出輕輕的磕碰聲。
與此同時，在東京澀谷某棟寫字樓里，一個三十歲出頭的男人鬆開了領帶最上面的扣子。
他叫高橋，在一家大型商社工作，西裝筆挺，業績中上，明年春天很可能升任課長。
在所有人眼裡，他過得體面、規矩、正常，在相親市場上非常受歡迎。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身上，有些東西不對勁。
下班後，他常常不直接回家，而是拐進某條巷子，走進一家不需要登記會員信息的酒吧。
燈光很暗，他在吧檯坐下，有時會接過旁邊遞來的寫有電話號碼的紙條，去見一些不該見的人。
他有妻子，兩人分居兩地，所以很多人都不知道他的已婚身份。
婚姻說不上壞，只是像隔著一層屏障，什麼都看不清也摸不著。
他沉浸在一段又一段短暫混亂而且還見不得光的關係里，說不清是尋找刺激，還是填補別的什麼空檔。
《Tonight》播出那晚，他恰好在酒吧。
那期節目在重播，畢竟中森明菜是收視率的保障，朝日電視台當然恨不得多重播幾次。
電視機的聲音混在爵士樂背景音里，模模糊糊的。
但當羽村悠一說到「真正危險的，是我們否認這些情緒存在」時，高橋正準備遞出鈔票的手，忽然停頓了一下。
就在這時，酒吧的音響切了歌。
前奏是帶著都市摩登感的合成器電子聲，接著是中森明菜那辨識度極高的嗓音。
是最近的大熱單曲《Blonde》。
歌詞一句句砸進了高橋的耳朵里，他聽到了歌詞在渴望被人激烈地愛著，以及對男人敷衍了事的不爽。
那一瞬間，高橋突然覺得自己那些亂七八糟、難以啟齒的感情，好像被人從暗處一把拽了出來，被攤在了忽明忽暗的燈光下。
其實沒有人在指責他，歌詞反而有些理解他的處境，但這就是讓他無所遁形。
他忽然覺得，這期節目做得真他媽的好。
不是因為它給出了答案，而是因為它讓他明白自己或許並不是在做錯事。
他是在用這些錯誤的方式，去夠一些自己都沒看清楚、也沒勇氣承認自己到底想要的東西。
比如孤獨以及被理解。
節目結束了，同時也換成了別的歌。
高橋睜開眼，把杯子裡剩下的威士忌一口喝乾，喉嚨里燒灼感一路蔓延到胃裡。
他摸出幾張紙幣壓在杯子下，起身離開了酒吧。
夜晚的空氣帶著涼意，他拉緊了西裝外套，匯入澀谷依然熙攘的人流中。
明天，他依然會是那個體面的高橋，但有些東西，已經悄悄地被什麼裂開了一條縫。
在這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生活里，中森明菜的《Blonde》和那期討論都市男女孤獨與欲望的深夜節目，確實產生了一些化學反應。
它沒有改變世界，一個小小的深夜節目怎麼可能改變某一個具體的人的困境？
但偶爾，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也許是下班路上聽到電台播放，或者說在咖啡館裡瞥見重播，總會有人像野村或高橋那樣，忽然停下腳步或手中的事，愣一愣神，發一會兒呆。
感情、孤獨與欲望，這些糾纏在一起最讓人心煩意亂的東西，並不是每個人獨有的難題。
它是這個金光閃閃卻又讓人莫名疲憊的黃金時代里，每個人都在默默背負的東西之一。
只是有人意識到了，有人還沒發現，有人試圖面對，有人選擇繼續背過身去。
《Blonde》的宣傳期密不透風，中森明菜的事業正在以她無法控制的速度不斷往前狂奔。
她舞台上表演《Blonde》的時候，大家都會忍不住讚嘆。
「明菜醬現在完全是成熟的都市麗人了！」
「這才是大女人的風範，太有魅力！」
每次碰到別人的恭維，中森明菜只是點頭微笑，說一句「前輩，我還差得遠呢」！
成熟這個詞，最近總是被人反覆提起。
或許到了二十二歲，她確實被時間推著往前走，不得不走向成熟了吧。
而她心裡最清楚，是誰讓她真正在意這件事的。
她沒有再給羽村悠一打電話，她也沒有等他的電話，一次也沒有刻意地守在紅色座機旁。
她最近的工作行程排得太滿，從一個攝影棚趕到另一個電台，從採訪現場直奔排練室。
中森明菜覺得，把自己扔進這種高速運轉的宣傳期里，就能把某些念頭甩出去。
她對自己說，應該放棄期待了。
期待是件很累人的事，而她最討厭的就是那種懸在半空、不上不下的感覺。
可偏偏就在最不該分心的時候，羽村悠一在電話里的聲音會毫無預兆地撞進腦子裡。
「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在意你。」
「你太容易讓我失去判斷力了。
1
令人難過的地方就在這裡，他的話里沒有一點暖昧的感覺與虛與委蛇的推脫O
就是這種看起來認真又負責的態度，一步一步，把她逼到了那天晚上情緒失控的邊緣。
中森明菜不喜歡那種感覺。
可反過來想，或許這正是問題所在。
羽村悠一沒有把她當成需要哄騙的偶像，也沒有把她看做永遠長不大的學生。
他把她當成了一個平等的需要被他認真對待的成年女人。
可他認真的方式，就是把他所有的猶豫全盤托出，把選擇權也一起交還給她O
這算尊重嗎？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這讓她更煩躁了。
幾天後，在一家時尚雜誌的專訪中，話題繞到了那期引發討論的《Tonight》
O
記者做好了準備，期待她能說出些漂亮的總結，比如「展現了新時代女性的思考」或者「是一次有趣的思想碰撞」之類的。
中森明菜看著對方期待的眼神，忽然覺得有點疲倦，她不想說了。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笑了笑。
「我覺得，那天我們大概不只是在討論電話俱樂部，後來我自己也想了想，想了很久。記者桑，你說，為什麼人越是長大，就越是不敢隨便去打擾別人了呢？」
採訪間裡安靜了，記者顯然沒料到她會拋出一個困惑的反問。
這不在預設的劇本里，不夠銳利，而且它太私人了。
這句話後來果然沒有被大書特書，只被輕描淡寫。
因為記者和編輯都不知道該如何借題發揮，中森明菜當時的神情和語氣都表明，她是真的感到困惑。
但這份困惑背後指向什麼，他們無從得知，也只好當作一句無關緊要的話，輕輕放過了。
只有中森明菜自己知道，問出那句話時，她眼前閃過的是電話被掛斷後，聽筒里漫長冰冷的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