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結束也是開始
第134章 結束也是開始
入學式開始。
校長致辭，學部長講話，教授代表發言。
發言內容無非是什麼學術的使命、研究的責任，還有知識的傳承，這些話都是羽村悠一從小到大聽過很多遍的話，但此刻聽來，卻有別樣的意味。
儀式結束時，隊伍有序散開。
有人去辦理還沒有完成的入學手續，有人去見博導，商量自己的研究計劃，有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交談，都是一些關於研究方向和文獻收集的話題。
羽村悠一走向文學部歷史學研究科的事務室。
走廊里很安靜，兩側的牆壁上掛著歷任學部長的肖像，鏡框裡師長們的面孔嚴肅睿智。
他走到一扇門前，禮貌敲門。
「請進。」
推開門，谷川道雄坐在書桌後。
書桌上堆滿了書籍和資料，完全看不到桌面。
陽光從窗外的樟樹縫隙間照進來，在泛黃的書頁上跳動。
「悠一君。」谷川抬起頭，摘下了老花鏡，「入學式結束了？」
「是。」羽村微微鞠躬，「接下來該正式進入研究了。」
谷川點點頭，示意他坐下。
「京都篇的拍攝，怎麼樣？」谷川道雄問道，語氣里沒有任何評判，只是單純的詢問。更何況，當初是他把羽村悠一安排到了中野高等學校。
羽村沉默了片刻。
「很有意義。」他最終說，「對他們，對我，都是如此。」
「現在想起來，你在講座里談了偶像產業和個人敘述，」谷川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這些都是很冒險的話題。」
「但是，這些都是需要談的。」羽村說著，「他們需要知道，自己身處什麼樣的偶像工業里。即使無法立刻改變，至少要知道真相。」
谷川看著他，眼神深邃。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谷川慢慢說了下去，「總想著要在別人心裡埋下種子。即使知道那種子可能永遠不會發芽。」
「埋下種子本身，就有意義。」羽村平靜地回答。
谷川笑了。
「是啊。」他放下茶杯，「當年我收你做學生，也是因為看中你這一點。你不只是埋頭故紙堆，還想讓歷史照進現實。」
他頓了頓，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
「這是你這學期的課程安排和研究計劃，中古北方造像記與信仰考，這個題目夠你做上好幾年了。」
羽村接過文件，紙張很薄，但拿在手裡卻有沉甸甸的重量。
這是他選擇的道路，是一條安靜漫長、需要極大耐心和專注的道路。
與偶像世界的浮華喧囂，截然不同。
「對了。」
谷川忽然說，「系裡沒人願意接手本科生的教學任務。我想你可以嘗試一下，雖然不是正式的教職，但可以積累教學經驗。」
羽村抬起頭。
「老師，我想考慮一下。」
谷川點頭，沒有追問。
「去吧。今天好好休息。研究從明天正式開始，你的工位，就在這層樓最北邊靠窗的那間辦公室。」
羽村起身，鞠躬，退出了房間。
遠處傳來鐘聲，是校區鐘樓的整點報時，現在是上午十點。
東京的新幹線，應該已經駛過半程了。
羽村走向圖書館。
他想在正式開始研究前，再查一些資料。
關於中古社會的結構，他不是很了解，而造像記所載的文字與畫像，恰好能夠看到那些被宏大歷史敘事淹沒的個體生命。
推開圖書館厚重的木門，熟悉的書卷氣息撲面而來。
高高的書架像森林一樣延伸向深處，陽光從天窗灑下，在空氣中切割出明亮的光柱。
學生們安靜地坐在長桌前，埋頭閱讀、記筆記，然後思考。
羽村悠一走到東亞史的書架區，手指划過書脊，他抽出一本書，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翻開書頁，文字展開。
窗外的櫻花在慢慢綻放，一片花瓣被風吹進窗內，落在書頁上。
與此同時，在東京，朝日電視台的剪輯室里。
西村導演盯著監視器上的畫面，已經很久沒有說話了。
回到東京不到半天的時間，京都篇的素材全部導入了系統，時間線拉得很長。
從第一天抵達時的喧鬧，到哲學之道的漫步，到嵐山的拍攝，再到京都大學的講座，以及最後的分別。
四個日夜，超過一百小時的素材。
助理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不敢打擾。
「導演————」他終於忍不住開口，「這一卷，要怎麼收尾？」
西村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停在那個特定的畫面上，清晨的站台，偶像們捂得嚴嚴實實地站著，列車進站，松本伊代揮手，田原俊彥大喊「再見啦老師」，中森明菜沒有回頭地上車。
畫面很美。
晨光，霧氣，銀白色的列車，年輕人們沉默的離別。
但也太真實了，真實到不像綜藝節目該有的樣子。
他關掉了監視器，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他疲憊的臉。
「就停在京都吧。」他說。
「？」助理愣住，「可是後面還有回東京的素材，還有學生們在車上的反應，還有————」
「不用了。」西村直接打斷他，「京都篇，就在這裡結束。」
他轉過身，看著助理困惑的表情。
「因為從這裡開始——」西村慢慢解釋著，像是每個字都需要斟酌，「故事已經變了。」
「變了？」
「嗯。」
西村導演點頭，「你看這些素材。第一天的他們是偶像，在鏡頭前表演真實的自己。講座後，他們開始思考。在夜裡，他們露出了不設防的一面。第四天的清晨，他們————」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他們像是在告別什麼。
」
助理似懂非懂。
「所以————」
「所以如果繼續拍下去，拍他們回到東京，拍他們重新戴上偶像的面具，拍他們回到原本的生活——」
西村說到這裡，一邊嘆氣，一邊搖了搖頭，「那就像是把一場還沒做完的夢，強行拉回現實，太殘忍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東京的高樓大廈，車水馬龍，巨大的GG牌上滾動著最新的偶像宣傳照。
「讓他們在京都結束吧。至少在節目裡，讓他們停在那趟列車離開站台的瞬間。停在他們還帶著京都的記憶，還沒有完全變回偶像的那個瞬間。」
助理沉默了一會兒。
「那————羽村老師呢？他的部分————」
「也停在京都，停在京都大學，停在他回歸學術世界的那一刻。那是他的選擇，也是他的結局，至少在這個故事裡。」
他走回操作台，重新打開監視器。
畫面定格在最後那個鏡頭，列車駛出站台，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晨霧中。
「觀眾會不滿意的。」助理小聲說，「他們會想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
「那就讓他們想知道。」西村笑了起來，笑容有些複雜，「有時候，不知道結局的故事，才是最好的故事。」
他保存了工程文件，合上筆記本電腦。
「好了，去通知後期組。京都篇的剪輯方針確定了，停在離別，停在回歸，停在四月京都的清晨。」
助理點頭，退出剪輯室。
西村一個人坐在昏暗的房間裡，看著定格的畫面。
他在想，那群年輕人現在到哪裡了，應該回到那個運轉不息的偶像工業機器里，重新成為齒輪，站在舞台上發光、在鏡頭前微笑。
說來也奇怪，剛開始籌辦《偶像的晝與夜》時，西村沒想過那麼多，也更沒有對這檔節目產生留戀。
可如今，他也希望，僅僅是希望，京都的四天，能在他們心裡留下些什麼。
就像羽村悠一希望的那樣。
一些種子。
一些光。
窗外，東京的午後陽光熾烈。
新幹線的軌道從遠方延伸而來，又向遠方延伸而去。
正如西村猜測的那樣，早在幾個小時前，一趟列車剛剛進站，車門打開，人群湧出。
而在那些人流中，有一群戴著口罩墨鏡的少男少女，沉默地走向出口。
他們的經紀人已經等在站外，手裡拿著新的行程表。
京都篇，結束了。
東京篇，即將開始。
入學式開始。
校長致辭，學部長講話，教授代表發言。
發言內容無非是什麼學術的使命、研究的責任，還有知識的傳承，這些話都是羽村悠一從小到大聽過很多遍的話，但此刻聽來，卻有別樣的意味。
儀式結束時，隊伍有序散開。
有人去辦理還沒有完成的入學手續，有人去見博導，商量自己的研究計劃，有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交談，都是一些關於研究方向和文獻收集的話題。
羽村悠一走向文學部歷史學研究科的事務室。
走廊里很安靜，兩側的牆壁上掛著歷任學部長的肖像，鏡框裡師長們的面孔嚴肅睿智。
他走到一扇門前，禮貌敲門。
「請進。」
推開門，谷川道雄坐在書桌後。
書桌上堆滿了書籍和資料，完全看不到桌面。
陽光從窗外的樟樹縫隙間照進來，在泛黃的書頁上跳動。
「悠一君。」谷川抬起頭，摘下了老花鏡，「入學式結束了？」
「是。」羽村微微鞠躬，「接下來該正式進入研究了。」
谷川點點頭，示意他坐下。
「京都篇的拍攝，怎麼樣？」谷川道雄問道，語氣里沒有任何評判，只是單純的詢問。更何況，當初是他把羽村悠一安排到了中野高等學校。
羽村沉默了片刻。
「很有意義。」他最終說，「對他們，對我，都是如此。」
「現在想起來，你在講座里談了偶像產業和個人敘述，」谷川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這些都是很冒險的話題。」
「但是，這些都是需要談的。」羽村說著，「他們需要知道，自己身處什麼樣的偶像工業里。即使無法立刻改變，至少要知道真相。」
谷川看著他，眼神深邃。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谷川慢慢說了下去，「總想著要在別人心裡埋下種子。即使知道那種子可能永遠不會發芽。」
「埋下種子本身，就有意義。」羽村平靜地回答。
谷川笑了。
「是啊。」他放下茶杯，「當年我收你做學生，也是因為看中你這一點。你不只是埋頭故紙堆，還想讓歷史照進現實。」
他頓了頓，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
「這是你這學期的課程安排和研究計劃，中古北方造像記與信仰考，這個題目夠你做上好幾年了。」
羽村接過文件，紙張很薄，但拿在手裡卻有沉甸甸的重量。
這是他選擇的道路，是一條安靜漫長、需要極大耐心和專注的道路。
與偶像世界的浮華喧囂，截然不同。
「對了。」
谷川忽然說，「系裡沒人願意接手本科生的教學任務。我想你可以嘗試一下，雖然不是正式的教職，但可以積累教學經驗。」
羽村抬起頭。
「老師，我想考慮一下。」
谷川點頭，沒有追問。
「去吧。今天好好休息。研究從明天正式開始，你的工位，就在這層樓最北邊靠窗的那間辦公室。」
羽村起身，鞠躬，退出了房間。
遠處傳來鐘聲，是校區鐘樓的整點報時，現在是上午十點。
東京的新幹線，應該已經駛過半程了。
羽村走向圖書館。
他想在正式開始研究前，再查一些資料。
關於中古社會的結構，他不是很了解，而造像記所載的文字與畫像，恰好能夠看到那些被宏大歷史敘事淹沒的個體生命。
推開圖書館厚重的木門，熟悉的書卷氣息撲面而來。
高高的書架像森林一樣延伸向深處，陽光從天窗灑下，在空氣中切割出明亮的光柱。
學生們安靜地坐在長桌前，埋頭閱讀、記筆記，然後思考。
羽村悠一走到東亞史的書架區，手指划過書脊，他抽出一本書，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翻開書頁，文字展開。
窗外的櫻花在慢慢綻放，一片花瓣被風吹進窗內，落在書頁上。
與此同時，在東京，朝日電視台的剪輯室里。
西村導演盯著監視器上的畫面，已經很久沒有說話了。
回到東京不到半天的時間，京都篇的素材全部導入了系統，時間線拉得很長。
從第一天抵達時的喧鬧，到哲學之道的漫步，到嵐山的拍攝，再到京都大學的講座，以及最後的分別。
四個日夜，超過一百小時的素材。
助理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不敢打擾。
「導演————」他終於忍不住開口，「這一卷，要怎麼收尾？」
西村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停在那個特定的畫面上，清晨的站台，偶像們捂得嚴嚴實實地站著，列車進站，松本伊代揮手，田原俊彥大喊「再見啦老師」，中森明菜沒有回頭地上車。
畫面很美。
晨光，霧氣，銀白色的列車，年輕人們沉默的離別。
但也太真實了，真實到不像綜藝節目該有的樣子。
他關掉了監視器，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他疲憊的臉。
「就停在京都吧。」他說。
「？」助理愣住，「可是後面還有回東京的素材，還有學生們在車上的反應，還有————」
「不用了。」西村直接打斷他，「京都篇，就在這裡結束。」
他轉過身，看著助理困惑的表情。
「因為從這裡開始——」西村慢慢解釋著，像是每個字都需要斟酌，「故事已經變了。」
「變了？」
「嗯。」
西村導演點頭，「你看這些素材。第一天的他們是偶像，在鏡頭前表演真實的自己。講座後，他們開始思考。在夜裡，他們露出了不設防的一面。第四天的清晨，他們————」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他們像是在告別什麼。
」
助理似懂非懂。
「所以————」
「所以如果繼續拍下去，拍他們回到東京，拍他們重新戴上偶像的面具，拍他們回到原本的生活——」
西村說到這裡，一邊嘆氣，一邊搖了搖頭，「那就像是把一場還沒做完的夢，強行拉回現實，太殘忍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東京的高樓大廈，車水馬龍，巨大的GG牌上滾動著最新的偶像宣傳照。
「讓他們在京都結束吧。至少在節目裡，讓他們停在那趟列車離開站台的瞬間。停在他們還帶著京都的記憶，還沒有完全變回偶像的那個瞬間。」
助理沉默了一會兒。
「那————羽村老師呢？他的部分————」
「也停在京都，停在京都大學，停在他回歸學術世界的那一刻。那是他的選擇，也是他的結局，至少在這個故事裡。」
他走回操作台，重新打開監視器。
畫面定格在最後那個鏡頭，列車駛出站台，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晨霧中。
「觀眾會不滿意的。」助理小聲說，「他們會想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
「那就讓他們想知道。」西村笑了起來，笑容有些複雜，「有時候，不知道結局的故事，才是最好的故事。」
他保存了工程文件，合上筆記本電腦。
「好了，去通知後期組。京都篇的剪輯方針確定了，停在離別，停在回歸，停在四月京都的清晨。」
助理點頭，退出剪輯室。
西村一個人坐在昏暗的房間裡，看著定格的畫面。
他在想，那群年輕人現在到哪裡了，應該回到那個運轉不息的偶像工業機器里，重新成為齒輪，站在舞台上發光、在鏡頭前微笑。
說來也奇怪，剛開始籌辦《偶像的晝與夜》時，西村沒想過那麼多，也更沒有對這檔節目產生留戀。
可如今，他也希望，僅僅是希望，京都的四天，能在他們心裡留下些什麼。
就像羽村悠一希望的那樣。
一些種子。
一些光。
窗外，東京的午後陽光熾烈。
新幹線的軌道從遠方延伸而來，又向遠方延伸而去。
正如西村猜測的那樣，早在幾個小時前，一趟列車剛剛進站，車門打開，人群湧出。
而在那些人流中，有一群戴著口罩墨鏡的少男少女，沉默地走向出口。
他們的經紀人已經等在站外，手裡拿著新的行程表。
京都篇，結束了。
東京篇，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