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還會再見
第132章 還會再見
第三天上午的拍攝在三十三間堂進行。
巨大的佛堂里，一千零一尊千手觀音像靜靜佇立，莊嚴寂靜。
偶像們在佛前合掌祈願，這是腳本早就安排好的行程。
但中森明菜閉眼時，心裡默默念著的不是希望事業順利、人氣上升這種俗套的願望，而是「希望我能成為不被完全吞沒的人」。
許完願，她睜開眼，看向隊伍後方。
羽村悠一站在節目工作人員中，正低聲與導演交流著什麼。
陽光從高窗射入，在他身上切出明暗分界。
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中，就像羽村悠一這個人一樣，也像她想要成為的樣子。
拍攝間隙，小泉今日子悄悄走到中森明菜身邊。
「昨晚謝謝，明菜醬。」她聲音還有些啞，沒有完全恢復過來。
「不用謝。」明菜搖搖頭，笑了起來，「我們是好朋友。」
很簡單的三個字，但今日子眼睛微微泛紅。
「嗯。」她用力點頭，「好朋友。」
不遠處，松田聖子正對著攝像機露出笑容，講解著三十三間堂的歷史。但當她轉身走向下一個機位時，目光與中森明菜短暫交匯。
兩人都沒有說話，但某種無聲的理解，在目光中傳遞。
她們都是偶像工業中的一部分，但她們心裡，都開始生出不一樣的想法。
傍晚，拍攝結束返回旅館的車上。
中森明菜坐在窗邊，看著京都街景緩緩後退。
手裡握著那支舊鋼筆，指尖摩挲著筆身上細微的劃痕，那是歲月留下的痕跡，也是羽村悠一曾經存在的證明。
她忽然想起什麼，從包里拿出那本失敗日記。
翻到最新一頁，她拔開筆帽。
筆尖在紙面上停頓片刻，然後開始移動：「京都，第二夜。」
「今日子生病了。老師深夜趕來。」
「我們照顧她到天亮。」
「老師說，有些價值是系統無法計算的。」
「比如友誼與如關心。比如想保護某個人的心情。」
「我想守護這些。」
「從今天起。」
中森明菜的筆跡清晰有力，和之前那些帶著迷茫疲憊與陰鬱的文字，完全不同。
她合上日記本，看向窗外。
夕陽將京都的天空染成漸變的橙紅。
遠處，東山的輪廓在暮色中溫柔起伏。
這個城市古老而寧靜，見證了無數時代的變遷，也容納了無數人的悲歡。
車子轉過一個彎。
旅館的屋檐在視野中出現。
廊下，已經亮起了燈籠。
溫暖的光，在漸濃的暮色中，像一個個小小發亮的許諾。
京都篇的第三天晚上，行程終於全部結束。
東山腳下的老旅館裡，攝像機的紅燈熄滅，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今天沒有補拍與追加採訪，連節目組的工作人員都非常安靜，他們默契地收拾著設備，交談聲壓得很低。
所有人都意識到，這一段時光不能再被剪輯，也不能再被加工，否則，就會徹底變形。
夜色完全籠罩了東山，遠處的山脊線融進深藍的天幕。
老旅館門前的燈籠在晚風裡輕輕晃動，紙罩上印著的家紋在光影中時隱時現。
大廣間裡，偶像們正在收拾行李。
紙箱開著，旅行袋攤在榻榻米上，疊好的衣服被一件件放回原位。
中森明菜跪坐在自己的行李前，手裡拿著那件在哲學之道拍攝時穿過的淺藍色和服便裝。
她仔細地撫平袖口的褶皺，摺疊，放入收納袋。
松田聖子正在整理化妝品，她將瓶瓶罐罐按大小排列，用軟布擦拭每一件物品的表面，然後再小心地放進特製的化妝箱。
平時這些事都由助理完成，但今晚，她堅持自己來。
小泉今子坐在角落，燒已經退了，但臉色還有些蒼白。
她沒有收拾行李，盤腿坐在地上，看著其他人。
這些平日裡競爭、合作，或者只是同班同學的少男少女們，此刻在這個京都的夜晚，被某種共同的氛圍籠罩。
沒有人說話。
偶爾有人輕輕嘆氣，不過幾乎聽不見。
羽村悠一在學生們整理好行李後，才走進大廳。
他沒有穿白天的西裝，也沒有穿教師常穿的夾克，他穿著一件簡單的深灰色毛衣和黑色長褲。
他站在大廣間的門口，燈光從他身後照來，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他沒有催促，沒有說明天還要早起趕新幹線這種話，也沒有微笑。
現在，學生們已經很清楚了，這不僅僅是結束一段為期四天的京都拍攝，而是結束一段特殊的時間。
一段他們作為夜間部學生，羽村悠一作為班主任，在東京以外的城市共同度過與現實稍有脫節的並行時間。
這種時間，一旦結束，就再也回不去了。
「老師。」
松本伊代第一個開口，她手裡還拿著一件疊到一半的毛衣，小心翼翼，像怕打破什麼。
「明天，您真的不和我們一起回去嗎？」
「嗯。
「」
羽村點頭，「我留在京都。」
早在東京時，他就已經確定好了自己的未來，但在這一刻，這句話聽起來過於冷靜。
「博士入學式？」藥丸裕英從房間另一側接話，他靠著牆壁站著，手裡轉著一頂鴨舌帽。
「對。」羽村看向他，「下周一。」
松本伊代低頭笑了一下，有幾分苦澀。
「果然啊。」她輕聲說著。
早就猜到謎底的人，在聽到正確答案時，反而鬆了口氣。
偶像學生們早就感覺到，這個男人不可能一直站在他們身邊。
從他在京都大學的講台上遊刃有餘的樣子，以及他面對記者提問時冷靜沉穩的態度，還有他即使在節自拍攝中依然對藝能界保持著某種距離感的姿態，都指向同一個事實——
羽村悠一屬於另一個世界，一個與他們光鮮亮麗卻又浮躁脆弱的偶像世界，截然不同的世界。
松田聖子放下手中的化妝水瓶，站起身，隔著整個房間的距離看著他。
「老師。」
「開播日，會打開電視看我們的節目嗎？」
問題很直接，直接到讓其他人都愣了一下。
羽村看著她，想了想，然後搖頭。
「不會。」
這個答案太乾脆了，乾脆得幾乎不近人情。
但松田聖子卻笑了，「我就知道。」
她輕聲說，然後輕輕吸了一口氣，「那就這樣吧。」
不是告別，是在正確的地方，停下來。
之後的時間過得很安靜。
羽村幫著檢查了學生們的行李，檢查大家有沒有遺漏物品，貴重東西是否收好，明天幾點集合，怎麼去車站。
這些都是瑣碎的事務性交代，但他說得很仔細。
學生們也聽得很認真。
晚上十點，該休息了。
羽村送學生們回到各自的房間，走廊里燈光昏暗，木地板在腳下發出規律的吱呀聲。沒有人說話，腳步聲在寂靜中十分清脆。
到了女生宿舍區，羽村停下腳步。
「明天五點半起床，六點早餐，六點半出發。」他重複了一遍時間表，「今晚好好休息。」
學生們點頭，陸續拉開紙門進去。
中森明菜留在了走廊。
她沒有急著進去，她站在紙門外，背對著房間裡的燈光。
影子在她身前拉得很長，幾乎要觸到羽村的腳邊。
夜風從廊下的縫隙吹進來，帶著山間特有的涼意和草木氣息。
「老師。」
她低聲說，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
羽村看著她。
「你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對嗎？」
問題沒頭沒尾，這很中森明菜，但羽村聽懂了。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說道：「你也知道。」
中森明菜點頭。
「那你會後悔嗎？」她又問。
走廊盡頭的燈籠在風裡晃動，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不會。」他最終說。
中森明菜看著他，然後也輕輕笑了，和松田聖子剛才那種笑很像，但又有些不同，她的笑里多了一些別的東西。
一些更柔軟，也更堅韌的東西。
「我也不會。」她輕聲說著，「包括那天跟蹤你，從未後悔過。」
羽村悠一愣住了，卻沒有回答。
這句話，說得不像是在安慰他，更像是在確認自己。
她從不後悔成為羽村悠一的學生，不後悔在這個京都的夜晚，站在這裡問這些問題。
然後，她轉身，手搭在紙門的邊緣。
在門合上的前一秒，她停頓了一下。
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羽村，聲音從門縫裡飄了出來。
「老師。」
「明天，我們回東京了。」
羽村看著她的背影，她毛衣的領口後露出纖細的後頸，頭髮鬆鬆地扎著，幾縷碎發散落。
「我知道。」他說。
「那就————」
她想了想，似乎想說很多，想說保重，想說謝謝，想說也許還會見面，想說很多很多。
但最終，她什麼都沒說。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然後把門輕輕合上。
紙門閉合時發出極輕的「嗒」的一聲。
羽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直到房間裡的燈光陸續熄滅，整條走廊只剩下廊下那盞燈籠還在亮著，灌入旅館的夜風越來越涼。
然後，他轉身，朝著旅館門外走去，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里迴響。
一步一步。
第三天上午的拍攝在三十三間堂進行。
巨大的佛堂里，一千零一尊千手觀音像靜靜佇立，莊嚴寂靜。
偶像們在佛前合掌祈願，這是腳本早就安排好的行程。
但中森明菜閉眼時，心裡默默念著的不是希望事業順利、人氣上升這種俗套的願望，而是「希望我能成為不被完全吞沒的人」。
許完願，她睜開眼，看向隊伍後方。
羽村悠一站在節目工作人員中，正低聲與導演交流著什麼。
陽光從高窗射入，在他身上切出明暗分界。
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中，就像羽村悠一這個人一樣，也像她想要成為的樣子。
拍攝間隙，小泉今日子悄悄走到中森明菜身邊。
「昨晚謝謝，明菜醬。」她聲音還有些啞，沒有完全恢復過來。
「不用謝。」明菜搖搖頭，笑了起來，「我們是好朋友。」
很簡單的三個字，但今日子眼睛微微泛紅。
「嗯。」她用力點頭，「好朋友。」
不遠處，松田聖子正對著攝像機露出笑容，講解著三十三間堂的歷史。但當她轉身走向下一個機位時，目光與中森明菜短暫交匯。
兩人都沒有說話，但某種無聲的理解，在目光中傳遞。
她們都是偶像工業中的一部分，但她們心裡，都開始生出不一樣的想法。
傍晚，拍攝結束返回旅館的車上。
中森明菜坐在窗邊，看著京都街景緩緩後退。
手裡握著那支舊鋼筆，指尖摩挲著筆身上細微的劃痕，那是歲月留下的痕跡，也是羽村悠一曾經存在的證明。
她忽然想起什麼，從包里拿出那本失敗日記。
翻到最新一頁，她拔開筆帽。
筆尖在紙面上停頓片刻，然後開始移動：「京都，第二夜。」
「今日子生病了。老師深夜趕來。」
「我們照顧她到天亮。」
「老師說，有些價值是系統無法計算的。」
「比如友誼與如關心。比如想保護某個人的心情。」
「我想守護這些。」
「從今天起。」
中森明菜的筆跡清晰有力，和之前那些帶著迷茫疲憊與陰鬱的文字，完全不同。
她合上日記本，看向窗外。
夕陽將京都的天空染成漸變的橙紅。
遠處，東山的輪廓在暮色中溫柔起伏。
這個城市古老而寧靜，見證了無數時代的變遷，也容納了無數人的悲歡。
車子轉過一個彎。
旅館的屋檐在視野中出現。
廊下，已經亮起了燈籠。
溫暖的光，在漸濃的暮色中，像一個個小小發亮的許諾。
京都篇的第三天晚上，行程終於全部結束。
東山腳下的老旅館裡，攝像機的紅燈熄滅，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今天沒有補拍與追加採訪，連節目組的工作人員都非常安靜，他們默契地收拾著設備，交談聲壓得很低。
所有人都意識到，這一段時光不能再被剪輯，也不能再被加工，否則，就會徹底變形。
夜色完全籠罩了東山，遠處的山脊線融進深藍的天幕。
老旅館門前的燈籠在晚風裡輕輕晃動，紙罩上印著的家紋在光影中時隱時現。
大廣間裡，偶像們正在收拾行李。
紙箱開著，旅行袋攤在榻榻米上，疊好的衣服被一件件放回原位。
中森明菜跪坐在自己的行李前，手裡拿著那件在哲學之道拍攝時穿過的淺藍色和服便裝。
她仔細地撫平袖口的褶皺，摺疊，放入收納袋。
松田聖子正在整理化妝品，她將瓶瓶罐罐按大小排列，用軟布擦拭每一件物品的表面，然後再小心地放進特製的化妝箱。
平時這些事都由助理完成，但今晚，她堅持自己來。
小泉今子坐在角落，燒已經退了，但臉色還有些蒼白。
她沒有收拾行李，盤腿坐在地上，看著其他人。
這些平日裡競爭、合作，或者只是同班同學的少男少女們，此刻在這個京都的夜晚，被某種共同的氛圍籠罩。
沒有人說話。
偶爾有人輕輕嘆氣，不過幾乎聽不見。
羽村悠一在學生們整理好行李後，才走進大廳。
他沒有穿白天的西裝，也沒有穿教師常穿的夾克，他穿著一件簡單的深灰色毛衣和黑色長褲。
他站在大廣間的門口，燈光從他身後照來，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他沒有催促，沒有說明天還要早起趕新幹線這種話，也沒有微笑。
現在，學生們已經很清楚了，這不僅僅是結束一段為期四天的京都拍攝，而是結束一段特殊的時間。
一段他們作為夜間部學生，羽村悠一作為班主任，在東京以外的城市共同度過與現實稍有脫節的並行時間。
這種時間，一旦結束，就再也回不去了。
「老師。」
松本伊代第一個開口，她手裡還拿著一件疊到一半的毛衣，小心翼翼，像怕打破什麼。
「明天，您真的不和我們一起回去嗎？」
「嗯。
「」
羽村點頭，「我留在京都。」
早在東京時，他就已經確定好了自己的未來，但在這一刻，這句話聽起來過於冷靜。
「博士入學式？」藥丸裕英從房間另一側接話，他靠著牆壁站著，手裡轉著一頂鴨舌帽。
「對。」羽村看向他，「下周一。」
松本伊代低頭笑了一下，有幾分苦澀。
「果然啊。」她輕聲說著。
早就猜到謎底的人，在聽到正確答案時，反而鬆了口氣。
偶像學生們早就感覺到，這個男人不可能一直站在他們身邊。
從他在京都大學的講台上遊刃有餘的樣子，以及他面對記者提問時冷靜沉穩的態度，還有他即使在節自拍攝中依然對藝能界保持著某種距離感的姿態，都指向同一個事實——
羽村悠一屬於另一個世界，一個與他們光鮮亮麗卻又浮躁脆弱的偶像世界，截然不同的世界。
松田聖子放下手中的化妝水瓶，站起身，隔著整個房間的距離看著他。
「老師。」
「開播日，會打開電視看我們的節目嗎？」
問題很直接，直接到讓其他人都愣了一下。
羽村看著她，想了想，然後搖頭。
「不會。」
這個答案太乾脆了，乾脆得幾乎不近人情。
但松田聖子卻笑了，「我就知道。」
她輕聲說，然後輕輕吸了一口氣，「那就這樣吧。」
不是告別，是在正確的地方，停下來。
之後的時間過得很安靜。
羽村幫著檢查了學生們的行李，檢查大家有沒有遺漏物品，貴重東西是否收好，明天幾點集合，怎麼去車站。
這些都是瑣碎的事務性交代，但他說得很仔細。
學生們也聽得很認真。
晚上十點，該休息了。
羽村送學生們回到各自的房間，走廊里燈光昏暗，木地板在腳下發出規律的吱呀聲。沒有人說話，腳步聲在寂靜中十分清脆。
到了女生宿舍區，羽村停下腳步。
「明天五點半起床，六點早餐，六點半出發。」他重複了一遍時間表，「今晚好好休息。」
學生們點頭，陸續拉開紙門進去。
中森明菜留在了走廊。
她沒有急著進去，她站在紙門外，背對著房間裡的燈光。
影子在她身前拉得很長，幾乎要觸到羽村的腳邊。
夜風從廊下的縫隙吹進來，帶著山間特有的涼意和草木氣息。
「老師。」
她低聲說，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
羽村看著她。
「你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對嗎？」
問題沒頭沒尾，這很中森明菜，但羽村聽懂了。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說道：「你也知道。」
中森明菜點頭。
「那你會後悔嗎？」她又問。
走廊盡頭的燈籠在風裡晃動，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不會。」他最終說。
中森明菜看著他，然後也輕輕笑了，和松田聖子剛才那種笑很像，但又有些不同，她的笑里多了一些別的東西。
一些更柔軟，也更堅韌的東西。
「我也不會。」她輕聲說著，「包括那天跟蹤你，從未後悔過。」
羽村悠一愣住了，卻沒有回答。
這句話，說得不像是在安慰他，更像是在確認自己。
她從不後悔成為羽村悠一的學生，不後悔在這個京都的夜晚，站在這裡問這些問題。
然後，她轉身，手搭在紙門的邊緣。
在門合上的前一秒，她停頓了一下。
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羽村，聲音從門縫裡飄了出來。
「老師。」
「明天，我們回東京了。」
羽村看著她的背影，她毛衣的領口後露出纖細的後頸，頭髮鬆鬆地扎著，幾縷碎發散落。
「我知道。」他說。
「那就————」
她想了想，似乎想說很多，想說保重，想說謝謝，想說也許還會見面，想說很多很多。
但最終，她什麼都沒說。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然後把門輕輕合上。
紙門閉合時發出極輕的「嗒」的一聲。
羽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直到房間裡的燈光陸續熄滅，整條走廊只剩下廊下那盞燈籠還在亮著，灌入旅館的夜風越來越涼。
然後，他轉身，朝著旅館門外走去，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里迴響。
一步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