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並不總是溫柔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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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2章 並不總是溫柔的世界

  松田聖子描述得很平靜,沒有誇張的詞彙。

  「經紀人一直說沒事了沒事了」,醫生檢查也說只是擦傷。所有人都表現得像這只是個小插曲,明天就能繼續工作。我也應該這樣想,對吧?」

  「可是,」她似乎消沉了下去,「回到休息室,看著鏡子裡那個卸了一半妝的自己,突然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她沒有說害怕和委屈,沒有用任何情緒化的詞語。

  她只是很平靜地描述一個事實,也就是當所有表演都結束後,只剩下自己時,那種無處安放的不真實感。

  羽村拽著長長的電話線,線纜在手指上纏繞了一圈。

  「你現在知道了吧。」

  聖子安靜地聽著。

  「站在最前面的人,」羽村開口說著,「不是因為更強,而是更容易被看見。」

  「被喜歡的人看見,也被其他的人看見。」

  電話那頭很安靜,只有呼吸聲。

  窗外有夜風吹過,教師公寓老舊的窗框發出細微的聲響。、

  羽村想起文化祭那天,聖子被低年級學生圍著要簽名時,曾小聲對他說:「老師,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像個景點,大家都想合照,但沒人在意景點累不累。」

  當時他沒有回答。

  現在,他繼續說了下去,「但看見不代表可以觸碰。你有你的舞台,他們有他們的觀眾席。那條線,不應該被跨過。」

  「老師。」聖子忽然問,聲音很輕,「如果是你,會怎麼做?」

  這個問題和幾個月前壽喜燒店門口的那個問題很像,但本質完全不同。

  那時的她是站在職業十字路口的偶像,此刻的她,是一個剛剛意識到世界並不總是安全、光環也可能是靶心的年輕人。

  羽村在思考措辭。

  他只是一個歷史老師,他能給的,不是解決方案,而是一些最基本的原則。

  「第一,不要獨自移動。無論在哪兒,確保身邊有可信的人。」

  「第二,」他頓了頓,「不要為了不麻煩別人或者維持形象,而忽視自己的不安。如果覺得不對,就說出來。」

  「第三,」這句話他說得很慢,「你有權利,拒絕任何讓你覺得不對的安排。無論是演出、拍攝,還是其他任何事情。偶像是你的工作,但不是你的全部。」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明顯穩了下來。

  「原來是這樣啊。」

  「老師你知道嗎?我以前總覺得,只要保持笑容就好了。只要笑得夠甜,唱得夠穩,跳得夠標準,一切都會順利的。」

  羽村一邊聽著,一邊想起節目裡那些畫面,比如聖子永遠完美的笑容。

  那種完美曾經是她的鎧甲,現在卻可能成了另一種負擔。

  「可是現在,」聖子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我好像想換一種方式站在台上。」

  她說得很謹慎,沒有轉型,沒有使用任何業界常用的詞彙。

  可是羽村聽懂了。

  「那是你自己的選擇。」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很清晰,「不是反抗誰,也不是逃避什麼。」

  他頓了頓,補充道:「只是你開始決定要以什麼樣的方式,成為你自己。」

  電話那頭,又笑了。

  「老師。」聖子說,「你真的很奇怪。」

  「怎麼?」

  「明明不是事務所的人,不拿經紀人的薪水,不懂唱片銷量怎麼算,也不管收視率。」她有些困惑困惑,但對羽村也有真實的感激,「可你剛才說的那些話,卻比他們任何人都更像人生老師。」

  羽村沒有回答這句話。

  他只是在想,也許自己正因為不是事務所的人,不關心銷量和收視率,只是個教歷史的班主任,才能說出那些最簡單也是最根本的道理。

  通話結束前,聖子忽然說了一句:「我會注意安全的。」

  她的語氣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決定。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我想走得更遠一點。」

  這個「遠」指的是什麼,是職業生涯的長度還是作為松田聖子這個人能夠抵達的某種高度?


  她沒有解釋,羽村也沒有問。

  「好。」他只是這樣說。

  過了好一會兒,聖子才輕聲開啟了另一個話題,「經紀人剛才說,明天下午要開記者會,我要笑著出現,說我沒事,謝謝大家關心」。

  「」

  她沒有問「這樣對嗎」,而是陳述事實。

  羽村沉默片刻,說道:「那是你的工作。但笑容可以有很多種,不必是完美的,也可以是疲憊但堅強的。」

  聖子笑了,這次是真實的笑聲,「老師,你真的很不會安慰人。」

  「因為我不覺得你需要安慰。」羽村說,「你需要的是確認,確認自己的感覺是正常的,確認那些不安不是軟弱。」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一會兒。

  「老師。」

  「嗯?」

  「謝謝你接電話。」她的聲音很輕,「我本來想打給媽媽,但她在福岡,這個時間應該睡了。打給經紀人,他只會說工作安排。打給事務所的朋友,可大家都在這個圈子裡,說多了反而不好。」

  她停頓了一下。

  「然後我想起文化祭那天,你在後台說夠了,別再補拍」的樣子。突然就覺得,如果是老師你的話,應該不會對我說別想太多或者要堅強這種話。」

  羽村沒說話。

  聖子繼續說道:「所以我就打了,沒想到你真的接了。」

  「我是班主任。」羽村說得很簡單,「但我確實沒有想到,你會有我的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輕微的窸窣聲,像是調整了姿勢。

  「老師,我可能得掛了。」聖子說,「護士要來做夜間檢查了。」

  「好。」

  「明天,不對,是今天,白天應該會很忙。」

  「嗯。

  「」

  「老師也早點休息。」

  「你也是。」

  「晚安,老師。」

  「晚安。」

  電話掛斷了。

  嘟—嘟—嘟一忙音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突兀,羽村把聽筒放回座機,坐在床邊,看著窗外。

  東京塔在遠處的夜色中亮著暖黃色的光,和聖子說的一樣,從這個角度只能看到一半。

  他想起節目拍攝時,西村導演曾私下對他說過:「羽村老師,你知道你這個角色最寶貴的是什麼嗎?是你給這些孩子提供了一個正常的參照系。在這個所有人都要求他們表演、要求他們完美的世界裡,你允許他們暫時不完美。」

  當時羽村沒有完全理解。

  現在,他或許明白了一些。

  電話鈴沒有再響起。

  窗外的東京漸漸沉入更深處的夜色。而那個揮拳的身影,那些刺眼的燈光,都已經成為今夜無數人睡夢中無法消化的畫面。

  但至少在這個深夜,一個偶像打給了她的老師,而老師接起了電話。

  這或許改變不了什麼,但至少在那一刻,有人不需要獨自面對那份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感覺。

  羽村關上燈,躺下。

  同一時間。

  松田聖子放下電話,看著窗外。

  東京塔依然亮著,紅白相間的燈光在夜色中靜靜閃爍,像這座城市永不疲倦的心跳。

  「你有權利,拒絕任何讓你覺得不對的安排。」

  這句話縈繞在她的耳邊,道理很簡單,簡單到讓人懷疑它是否真的能在複雜的藝能界裡成立。

  但不知為何,從那個從來不說漂亮話、也不會討好任何人的老師口中說出來,就多了某種可信的重量。

  聖子站起身,走到窗前。

  「想走得更遠一點。」她對著倒影中的自己,重複了這句話。

  然後,她輕輕呼出一口氣。

  那口氣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霧,模糊了她的倒影。

  明天,記者會要照常開,笑容要重新戴上,工作要繼續。

  但是,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因為她開始決定要以什麼樣的方式,成為自己。

  這個決定會帶來什麼?

  她不知道。

  可能會讓事務所頭疼,讓粉絲困惑。

  但現在聖子意識到一件事,完美無缺的笑容,擋不住真實的惡意。

  那麼,也許她需要一些更率真的東西,來面對這個並不總是溫柔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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