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最會惹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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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節課在一種詭異的氛圍中進行。

  羽村悠一在講台上講著明治維新後期的《學制》改革,粉筆在黑板上寫下「義務教育」、「師範學校」、「女子教育」這些考試關鍵詞。

  他邏輯清晰,就像平時上課一樣。

  可是,教室里學生們一半的注意力,都分散在那些沉默移動的攝像機上。

  每當他提問時,學生的反應明顯分成了兩類。

  新人偶像學生會緊張地低頭,生怕被點到,早出道的「前輩」學生則會先看一眼鏡頭的位置,再決定是否舉手。

  舉手的角度,起身的姿態,回答時面朝的方向,都經過了一番精心設計。

  除了一個人。

  中森明菜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和近藤真彥隔著很遠的距離。

  她沒有看鏡頭,沒有調整姿態,而是低著頭,筆尖在筆記本上快速移動,記錄著板書內容。

  偶爾,她會抬頭看黑板,側臉在自然光下顯得格外專注。

  但她上課的專注勁頭,在節目組眼中可能意味著不夠有看點。

  課間休息的鈴聲剛響,導演西村就湊到羽村身邊,手裡拿著拍攝計劃表,語氣隨意。

  「羽村老師,我們想補拍一個小片段,關於學生作業的。台本里需要一些師生互動的場景。」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比如說,中森同學是不是偶爾會遲交作業?我們可以拍一下你提醒她或者稍微訓一下的畫面。那種嚴格的老師關心學生的感覺,觀眾很喜歡。」

  羽村的眉頭皺了起來。他放下粉筆,轉身面對導演,「中森同學從未遲交過作業。一次都沒有。」

  西村導演明顯怔住了,「沒有?可是資料顯示她行程很滿……」

  「行程滿,但她會提前完成。」羽村的語氣不容置疑,直接打斷了導演,有些霸道,「如果遇到特殊情況,比如錄影延後到凌晨,她也會在第二天一早補交。這些記錄在教務日誌里都能查到。」

  旁邊的攝影師小聲插話,「可是我聽說曾經有次考試,她差點遲到。」

  「那次也不是她的錯。」

  羽村又一次打斷對方,聲音堅定,「是因為電視台的直播節目超時,交通又擁堵。她到考場時已經開考十分鐘,但依然完成了所有題目,並且成績是班級前十。就連三田同學,也是如此,從不會因為行程耽誤學業。」

  他說這些話時,沒有看明菜,沒有看鏡頭,平靜地陳述著事實。

  可是,他的每個字都像一塊石頭,穩穩地壓在那些輕飄飄的猜測上。

  近藤真彥在後面聽見了,立刻露出一個「嘖嘖嘖,又來了」的表情。

  他翻了個白眼,嘴角撇了撇。

  但他沒有像平時那樣說風涼話,像是在專心把玩著手裡的筆,眼神飄向窗外。

  倒是周圍的幾個女生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她們交換著眼神,有人小聲討論著。

  「老師居然記得這麼清楚……」

  「連那次考試的事都知道……」

  她們沒想到,這個看起來總是保持距離的羽村老師,會如此細緻地了解每個學生的情況,會如此堅定地維護一個經常缺席的偶像學生。

  至於中森明菜本人,她握著筆的手微微收緊,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然後,她慢慢抬起眼睛,目光悄悄地掠過了羽村的側臉。

  那一刻,她的表情微微動了一下。

  那是一種複雜的情緒波動,混合著驚訝、溫暖,心湖裡的漣漪很輕,但確實存在。

  不過,只有一瞬間。

  然後她又低下頭,繼續寫筆記,筆尖的速度,比剛才慢了一些。

  課間休息結束,羽村收拾教案準備離開教室。

  他要去辦公室放報告,順便查看本學期文化祭籌備會的資料。

  剛走出教室門,身後就傳來懶散的腳步聲。

  「哎,老師。」

  近藤真彥追了上來,書包隨意地甩在肩上,嘴裡叼著一根牛奶盒的吸管。

  不用多想就知道,這盒牛奶是課間經紀人送來的補給。


  他走路時身體微微搖晃,像在走台步,也像為了製造某種隨性人設的效果。

  羽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近藤真彥走到他面前,吸了一口牛奶,然後才說話,語氣輕飄飄的。

  「剛才那份報告,老師你真的不用認真看。隨便掃一眼,打個分就行啦。」

  羽村悠一沒有立即回復,他看著少年,一動不動。

  近藤真彥的眼睛很亮,但那種亮不是清澈,而是過於銳利,他太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了。

  「如果你不想寫,」羽村說著,「可以不寫。不需要交一份敷衍的東西。」

  近藤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停下腳步,牛奶盒在手中晃了晃。

  也就是在此時,他的眼神突然變得鋒利,那是偽裝被看穿後的本能戒備。

  「老師你什麼意思?」他的笑意已經冷了下來。

  「我的意思是,」羽村的語氣平靜,沒有任何情緒起伏,「你寫給我的,不是讀書報告。是態度。」

  少年挑眉,一舉一動都充滿了表演感。

  「老師,你想說我態度不好?可我還是寫了啊。三千字的要求,我寫了五百字呢。」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笑容裡帶上了挑釁,「總比那些一個字都不寫的人強吧?」

  「那些一個字都不寫的人,至少誠實。他們知道自己沒完成,承認自己沒完成。而你——」

  羽村悠一停住了,目光直視真彥的眼睛,「你在用寫了這件事,來掩蓋沒認真寫的事實。你在用表面的配合,來掩蓋實際的不配合。」

  近藤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但眼神里的鋒利變成了更複雜的情緒,夾雜著被看穿的不適,計劃被打亂的不快,還有一絲隱約的警惕。

  「我擔心的不是你不寫作業,近藤同學。我擔心的是,你聰明得過了頭,聰明到認為可以用小聰明繞過所有需要認真對待的事。」

  近藤真彥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想笑,想說「老師你想太多了」。

  但那些話卡在喉嚨里,沒有出來。

  因為他知道,羽村說的可能是對的。

  他確實聰明。

  從小就知道怎麼討大人喜歡,怎麼在鏡頭前表現,怎麼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收益。

  寫報告是這樣,錄節目是這樣,和不同的人交往也是這樣。

  他總是知道該說什麼,該做什麼,該在什麼時候給出什麼反應。

  但那些所謂的知道,有多少是真的理解,有多少只是表演?

  近藤真彥撇了撇嘴,他把牛奶盒捏扁,扔進走廊的垃圾桶,動作很大,聲音響亮。

  「切——」

  他發出一個不屑的音節,然後轉身,大步走開。

  但走到樓梯口時,他忽然停住了。

  他並沒有沒有回頭,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來,帶著回音,「老師你放心啦。」

  羽村沒有立馬回答,他能感覺出來近藤在斟酌詞句。

  「我不會在節目裡惹事的。畢竟,我也是要面子的嘛。」

  這句話聽上去像個保證。

  語氣輕鬆,帶著點玩笑的意味。

  但羽村聽出了別的東西。

  這種語氣里,全是不想麻煩的敷衍,全是「我知道該怎麼做表面功夫」的熟練,是那種「我不會給你添亂,所以你也不要來煩我」的交易感。

  羽村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消失在樓梯轉角的身影,心裡泛起一絲苦笑。

  最會惹事的,往往不是那些公然對抗的人。

  而是這種一臉我不會惹事、聰明得知道如何在不越界的情況下把一切都變成自己的舞台、把所有人都變成自己劇本里的配角的少年。

  因為他們的不惹事,本身就是一種更隱蔽、更難以應對的惹事。

  走廊盡頭,節目組的工作人員正在調整燈光。

  強烈的光束切開昏暗的走廊,塵埃在其中狂舞。

  羽村轉身,走向教師辦公室,腳步很穩。

  這漫長的三個月,才剛剛開始。

  而他要守護的,不只是某個學生,不只是某份作業的真實性。

  他要守護的,是教育本身在這場表演中,最後的那點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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