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輿論喧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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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來也奇怪,羽村悠一發現少女們的反應與第一次上課時要截然不同。

  倒不是說她們偷懶犯困,而是她們對他的態度,有著鮮明變化。

  小泉今日子每天都在抱怨,可她無比認真,儘管身體疲憊,卻幹勁十足。

  至於中森明菜,偶爾顯得有些冷淡,給人一種若即若離的感覺。

  像在刻意迴避羽村悠一。

  羽村察覺到了,他沒有直接揭穿少女,而是選擇沉默。

  起初,他以為是疲勞導致的情緒波動,但只有少女們自己才知道。中森明菜的那種避開,不是討厭,其實是不敢靠近。

  偷偷跟蹤羽村悠一併且躲在居酒屋外的那天晚上,兩個少女突然意識到,老師有自己的生活,他屬於大人的世界。

  而她們,並不屬於那裡。

  與其繼續忍受濕冷的陣痛,還不如保持一些距離,至少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緒。

  不過,身為成年男性,羽村悠一卻無法與少女之心產生共情。

  於是,他誤會了她們的沉默,在某一天終於忍不住開口詢問。

  「中森同學、小泉同學,你們在懷疑我?」

  坐在地上正在擦汗的今日子開始手抖,立刻漲紅臉,結結巴巴地回答道:「才、才沒有!我只是真的很累啦!」

  她害怕與羽村悠一視線相撞,她篤定老師一定會看出來她在撒謊,「一不小心」自己就會講出實話。

  今日子低著頭,向明菜使眼色,請求好閨蜜出手相助。

  中森明菜咬著下唇,思慮了一會兒,隨後輕輕搖頭,「我們沒有在懷疑羽村老師,其實是想知道這樣做真的有效嗎?」

  羽村的視線落在中森明菜被打濕的頭髮上,想要與兩個少女面對面講話,卻也注意到她們在迴避些什麼。

  既然如此,自己也不好追問到底,那樣會顯得他很自大,十分不尊重人。

  他停頓許久,徐徐道:「你們現在的身體,就像快沒電的電池。如果非要充電,只會爆炸。」

  兩位少女仍然不敢抬頭去看羽村,在他看不到的陰影里,大拇指已經深陷食指指腹。

  「必須讓肌肉、神經還有心臟,先恢復到能接受訓練的狀態。」羽村緩緩解釋,擔心少女們聽不懂,已經儘可能地讓自己的話簡言意駭了,「否則你們跨不進賽道。」

  「老師,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今日子試圖轉移話題,顯然羽村悠一還沒有摸透少女的想法,他輕輕嘆氣,「因為大學時期的我,曾經透支過。」

  曰本人非常看重社團活動,越是擅長體育的男人,越是受到歡迎,不僅會收穫許多異性緣,而且還有益於找到一個更高水準的工作。

  所以,羽村在念書之餘,會儘可能地參加體育活動。

  少女們愣住,從未想過羽村老師會告訴她們他過去的事情。

  「我知道那種感覺的滋味,不顧一切地努力,卻越努力越走不動。」

  聽到這裡,中森明菜的心被輕輕觸碰了一下。

  「相信我,等到場上的那一刻,你們會知道為什麼我要這樣訓練你們。」

  這句話,在練習室的安靜空氣里擴散。

  少女們輕輕點頭,她們重新開始相信,這場不被看好的賭注,也許真的能贏。

  ……

  昭和五十七年( 1982)年末的東京,像是有一層看不見的熱浪正不斷升溫。

  「把在冬天開的薔薇給你吧!今天早上在窗邊綻放著的!」

  ……

  「穿著褶邊裝飾的大衣的話,你笑著說是童話中的愛麗絲。」

  ……

  「啊!捉弄我的話,絕不饒恕!是~說~真~的~」

  ……

  「眼看就要 I love you~」

  ……

  深冬的東京,聖誕的氣息已撲面而來。

  百貨店的玻璃櫥窗里掛滿了紅綠相間的折扣海報,銀座街頭流光溢彩,霓虹燈連成一片,宛如一條閃爍著金色光芒的蜿蜒河流。

  商場廣播裡,反覆播放著去年松田聖子年底發行的聖誕歌曲《冬の妖精》,輕快甜美的旋律與街上行人臉上期盼節日的笑容相互映照。


  然而,在這片看似歡快的氛圍中,街角便利店的雜誌架前卻擠滿了人。

  以《周刊文春》為首的娛樂八卦雜誌,幾乎在同一時間時推出了巨大的標題,措辭尖銳,全都指向了一個名字——

  「中森明菜,偶像運動會或將慘敗?」

  「研音事務所沒有資源,明菜成最弱參賽者?」

  「對手太強,她只有唱歌能贏!」

  這些報導,越寫越誇張,字裡行間充斥著武斷的評判和隱晦的嘲諷。

  「中森明菜體能薄弱,據內部人士透露連一組 20次深蹲都很吃力。」

  「燃燒事務所力捧的新人偶像小泉今日子擁有私人教練,而明菜卻只能依靠學校的普通老師指導。」

  「研音在訓練上投入的資金嚴重不足,訓練計劃落後競爭對手至少一個月。」

  甚至還有一篇來自不知名的三流八卦雜誌的標題,極其陰損,像是在人家的傷口上撒鹽。

  「偶像界體能最差:「少女 A」不是「少女 Athlete(運動員)」!」

  這些文章的內容真假參半,但嘲諷的語氣撲面而來,編織成一張巨大的壓力之網。

  當中森明菜的母親千惠子路過商店街附近的報刊亭,無意中瞥見這些標題時,心頭一陣刺痛,仿佛那些冰冷的鉛字都化作了細針,扎在了母親的心上。

  走過便利店的路人,也難免會被這些駭人聽聞的標題所吸引,忍不住低聲議論,「哎,是那個唱《少女 A》的偶像嘛?這次肯定輸慘了吧。」

  「那個女偶像的名字實在是有些拗口,為什麼不取一個順口的藝名呢?」

  「聽說她最近節目太多,臉色都不好。」

  「研音事務所?沒有聽說過,好像不太行吧,和家大業大的燃燒事務所相比差太多了。」

  這些亂七八糟的聲音,穿過電視、雜誌與學校走廊里的竊竊私語,一層又一層,無孔不入地滲透進中森明菜的世界裡。

  在舞台上,她是光芒萬丈、承載著無數期待的少女偶像。

  但在現實的輿論里,她卻成為一葉孤舟,輕易之間,便被這些洶湧的負面浪潮所吞沒。

  中森明菜沉默地聽著、看著如今發生的一切。

  她不自覺地收緊指尖,用力地攥住了校服的袖口,下唇微微發白。

  她微微垂著頭,濃密的睫毛低斂著,將所有翻湧的情緒死死鎖在眼底,不願讓任何人窺見其中哪怕一絲一毫的波瀾與脆弱。

  窗外是燈火璀璨的喧囂都市,而她的內心,卻正經歷著一場無人知曉又冰冷刺骨的冬雨。

  與此同時,研音事務所的會長野崎俊夫看到報導時,臉色十分難看。

  「他們想借拉踩我們來抬燃燒事務所!」

  會議室里,所有高層都面露不安。

  野崎俊夫一手創立了研音,是事務所說一不二的帝王,所有人都不寒而慄。

  「野崎會長,運動會不是我們擅長的領域,更何況,明菜醬的重心本就不在這件事上。」

  「小泉今日子背後是燃燒事務所,他們在藝能界有很多人脈,要不我們忍讓……」

  「我們要不要減少明菜的節目量?最近她看上去確實很累。」

  然而,一旦減少曝光量,也意味著中森明菜會在年末的黃金檔上會被別的偶像擠掉位置。

  藝能界的殘酷之處在於不前進,就是在後退。

  就在會議焦頭爛額時,參與會議的千惠子突然小聲詢問。

  「是不是讓明菜去上更多訓練班會好一些?」

  中森明菜還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女,事務所的任何行程安排,都需要監護人同意。

  此時此刻,野崎俊夫頭更痛了。

  這時,一直保持安靜的經紀人名幸房則緩緩說道:「學校的羽村老師說過,明菜的身體已經接近極限。」

  說罷,他皺起了眉,「再加訓練,她會崩潰。」

  儘管平時他總是在規訓教導中森明菜,兩人之間矛盾重重,可說到底,他作為旁觀者也很欣賞、佩服中森明菜的韌性與毅力。

  會議室一片沉默。

  中森明菜的未來,對研音而言就是投資,但投資如果過度壓榨,很可能直接斷掉。

  最終,坐在會議室主位的野崎俊夫長嘆一聲,「就按羽村老師的說法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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