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煉神返虛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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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日點滴流逝。

  胡玄黎白日混跡於眾僧間,搬運燈盞、清理油垢,痴態渾然。

  夜闌人靜時,方於識海中運轉那三昧神風訣。

  口訣雖記全,然修煉之初,便覺滯澀。

  風火相濟,三昧勾連,每每行至關鍵,總似缺了一味引子,虛浮無力。

  他心知,此缺便是那特製燈油。然油坊中所見燈油,皆是煉化後殘餘渣滓,或為妖王吸盡精粹的廢料,於修煉並無大用。

  他並不急躁,只將那份滯澀感反覆體悟,以自身微末佛性為基,模擬風火流轉之意。

  此地穢氣深重,業力纏繞,反成一種另類磨礪。

  那護體佛光與周遭污穢時時相衝,竟暗合了風訣中某種劫濁之意,令他於不動聲色間,對風之蝕,煉二性,體悟日深。

  轉眼又是月余。

  黃風大王自那日敲打寺廟後,復又深居簡出,洞府內只聞油坊骨籌聲與僧眾麻木喘息。

  這一夜,胡玄黎照例於破棚內靜坐,神識沉入風訣運轉。

  忽地,心頭一絲明光掠過。多日體悟,加之白日偶然瞥見一小妖不慎將半滴新煉燈油濺入廢渣,兩者相激時那瞬息的能量流轉,如一道閃電劈開迷霧。

  「原來如此,風非獨行,需借物顯化。火非虛燃,賴薪傳續,這燈油,便是物與薪,是勾連三昧、化虛為實之橋!」

  此念一生,體內滯澀之處豁然貫通。他雖無純淨燈油為引,卻以自身為爐鼎,將積存識海的風火意象,與這油坊中無處不在的穢氣業力假想為濁油,再以佛光為淨火,模擬那風訣所述的煉化之態。

  剎那間,破棚內無風自動。

  源於他周身毛孔的內風。

  污濁空氣被無形之力牽引,盤旋匯聚,卻又被一層極淡的暖黃微光阻隔、淬鍊。

  他身軀微微震顫,衣衫下的肌骨似有流風穿梭,眼眸深處,那點金芒驟亮,旋即內斂,化作一潭深不見底的幽邃。

  煉神返虛,圓滿。

  氣息平復,棚內異狀消散。胡玄黎緩緩睜眼,眸光清淨,再無半分痴態,亦無銳氣外泄,只如古井,映著油燈昏黃。

  他能感到,神識較往日凝練倍蓰,對周遭氣機流動感知敏銳了何止一籌。

  三昧神風雖仍未得真正燈油施展全部威力,然其根基風韻,已悄然刻入神魂。

  他側耳傾聽,洞府深處依舊寂靜,黃風大王閉關未出。

  油坊骨籌聲、鼾聲、穢氣翻湧聲,聲聲入耳,皆清晰可辨。

  遠處暗道,那黃毛貂鼠正窸窣數著私藏的幾粒油渣。

  胡玄黎重新垂下眼帘,恢復那副木然姿態,心中卻如明鏡。

  功法初成,然燈油之秘未解,妖王底蘊未明。

  此刻遠非顯露之時。

  這污穢油坊,虛偽寺廟,仍是棋盤。

  他便繼續作一枚痴傻的棋子,靜臥於斯,看風起青萍之末。

  月餘光景,洞府傳令,著胡玄黎再往寺廟一行,察看香火明細。

  此番差遣,用意頗深,既是繼續敲打,亦是試探這瘋僧可用與否。

  胡玄黎佝僂著背,揣著枚粗糙的木符信物,再次踏入寺廟山門。景象卻與上回大不相同。

  住持領著一眾僧眾早早候在階前,見他身影,忙不迭迎上,笑容堆得滿臉褶子,口中連稱上使。

  「上使辛苦,快請入內奉茶!」住持親自引路,態度恭謹得近乎卑微。

  殿內已備好清泉素點,帳冊碼放整齊,筆墨俱全。

  胡玄黎卻恍若未聞,也不落座,只瞪著眼,咧開嘴,喉中嗬嗬作響,手指胡亂點向殿角那尊蒙塵的銅香爐:「灰!積了灰!大王不喜!」

  住持臉色一白,忙斥喝身後小沙彌:「還不快去擦拭乾淨!仔細些!」小沙彌慌慌張張跑去。

  他又蹣跚至帳簿前,抓起一本,也不翻開,湊到鼻尖猛嗅幾下,忽地眉頭緊皺,將冊子啪地摔在案上:「味兒……不對!有……有老鼠尿騷氣!定是……定是你們怠慢,讓畜牲污了供奉文書!」

  說罷,還用那髒污袖口用力抹了抹鼻子,狀極嫌惡。

  眾僧面面相覷,帳冊皆新近謄抄,存放謹慎,何來鼠尿?


  住持嘴角抽搐,卻不敢辯駁,只得忍氣吞聲:「上使息怒,是小僧等保管不周,這便重新薰香更衣,另置新冊!」

  胡玄黎這才歪著頭,喉嚨里咕嚕兩聲,算是勉強滿意。

  他並不細查帳目,只在殿中踱步,時而指著樑上蛛網驚呼大王洞府都沒有,時而對著庭院落葉嘟囔鋪金路不夠厚,諸般挑剔,匪夷所思。

  和尚們被他支使得團團轉,擦洗打掃,更換陳設,片刻不得安寧,偏又不敢流露絲毫不滿。

  臨到辭行,住持捧上一隻沉甸甸的布囊,諂笑道:「些許辛苦錢,供上使路上買些齋果……」

  胡玄黎卻猛地後退,雙手亂搖,眼中露出恐懼:「不,不敢!大王說了……不能拿!拿了,手爛!」

  聲音尖利,嚇得住持趕緊縮手。

  他這才抱著幾卷和尚們連夜清潔薰香過的帳冊,一步三晃地離去。

  走出山門老遠,那副痴狂顫慄的模樣才漸漸斂去,回首望了一眼那香菸繚繞的廟宇,眼底掠過冷嘲。

  回洞府復命,他將帳冊胡亂一遞,磕磕巴巴說了些「蜘蛛」「落葉」「味道怪」等語。

  黃風大王聽了,只嗤笑一聲:「這群禿驢,也就這點眼色。」

  揮揮手便讓他退下,顯然對這般忠直且無用的痴態更為放心。

  胡玄黎退回油坊破棚,靜坐片刻。

  今日一番做作,既給那些和尚添足了堵,出了口惡氣,又進一步坐實了自己愚直瘋癲、唯大王是從的印象。

  妖王看似利用他敲打寺廟,他又何嘗不是借妖王之威,在這棋盤上,為自己多挪得一步閒棋?

  燈油之氣隱隱飄來,他深吸一口那污濁而熟悉的空氣,閉目凝神。

  風訣在體內悄然流轉,更圓融了一分。

  自寺廟歸來數日,油坊一切如常。胡玄黎白日搬運燈盞,夜則於識海溫養風訣,愈發內斂深沉,幾與周遭穢濁融為一體。

  這日黃昏,他正佝僂著身子,將一罐煉廢的油渣倒入暗道深處。

  腐臭之氣蒸騰,掩住了身後腳步聲。

  「你……」一個乾澀壓低的聲音,幾乎貼著耳根響起。

  胡玄黎動作未停,恍若未聞,仍緩緩傾倒油渣。

  那聲音急促了些:「那日你穿穢障時,身上光,不止一點,我後來才想明白,那不是殘存佛性……」

  胡玄黎的手,穩穩將空罐放下。

  他慢慢直起腰,轉過頭。

  昏光里,那黃毛貂鼠緊貼在石壁陰影中,死死盯著他。

  「你……你早不是瘋子了,對不對?」貂鼠的爪子摳進石縫,「你根本就是為了那三昧神風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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