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上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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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玄黎眼底那點金芒,一閃即逝。

  黃毛貂鼠的爪子摳得更緊,石屑簌簌落下。

  它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喘氣聲,像是既恐懼又興奮。「我不說出去。」

  它急促地低語,眼睛卻貪婪地盯著胡玄黎,「但你得幫我,真正的燈油!你能穿穢障,肯定有辦法靠近那琉璃盞的本體!大王每次只取精粹,剩下的燈髓都回注盞底,那才是真正的好東西!你幫我弄來,一點點就好!」

  原來如此。

  這貂鼠不敢碰業力糾纏的尋常燈油,卻覬覦那盞底沉積的,經年淬鍊過的燈髓。

  它認定胡玄黎身懷隱秘,能盜取此物。

  胡玄黎沉默片刻,聲音平穩無波,再無半分痴傻:「我若說不呢?」

  「那我就去告發!」貂鼠尖聲威脅,隨即又軟下語氣,「你……你混進來肯定有所圖,咱們合作,各取所需,我只要燈髓續命突破,你的事,我絕不探究!這洞府暗道機關、大王習性,我都熟,對你有用!」

  暗道內腐朽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油坊方向傳來一聲沉悶的鐘響,那是換班的信號。

  胡玄黎忽然向前邁了半步。

  貂鼠驚得猛向後縮,卻見他只是彎腰,拾起那空油罐,指尖無意般掠過罐口殘留的一抹污漬。

  那污漬,在昏光下,竟泛起流轉的金色細紋,隨即隱沒。

  「下次十五,」胡玄黎開口,「子時三刻,穢障東側第三道石隙,有一滴凝露能不能接住,看你自己造化。」

  說罷,他不再看貂鼠一眼,抱著油罐,佝僂著背,蹣跚著朝油坊亮光處走去,身影很快沒入昏沉濁氣之中。

  貂鼠僵在原地,半晌,才緩緩鬆開發僵的爪子。

  它低頭看向胡玄黎剛才站立的地面,又抬頭望望那幽深曲折的暗道盡頭,綠豆眼裡光芒劇烈閃爍。

  是陷阱?還是機緣?那凝露……難道是……

  它猛地想起古老傳聞,琉璃盞底燈髓,至純至淨時,偶會凝結如露,轉瞬即散,謂曰淨髓露,乃無上滋補之物。

  可那需要特定的風訣引導,且在燈油被大王抽取精粹的剎那,方有可能泄出一絲……

  這瘋和尚,如何能精準知道時間地點?又如何能引出一滴?

  貂鼠的心跳如擂鼓。

  它知道,自己可能踏進了一個遠比想像更深的漩渦,但淨髓露的誘惑,如同跗骨之蛆,燒灼著它全部理智。

  它狠狠咬了下舌尖,血腥味瀰漫。

  再抬頭時,眼中只剩下孤注一擲的決絕。

  油坊方向,骨籌聲依舊不緊不慢。

  胡玄黎將空罐歸位,縮回他的角落,闔上眼皮。

  只有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在油膩的地面上,畫了一道無人能懂的風紋。

  紋路微微一亮,旋即被塵土覆蓋。

  洞府深處,閉關的靜室門前,懸掛的那盞琉璃主燈,燈焰似乎極其微弱地,搖曳了那麼一下。

  子時將近,油坊喧囂漸息,唯余幾處熬煉的窟窿里還跳動著暗紅火光。

  胡玄黎蜷在破棚陰影中,呼吸與遠處甬道巡哨小妖的腳步聲幾近同頻。

  識海內,三昧風訣凝成的無形氣旋緩緩轉動,與這洞府深處某種更晦暗的韻律隱隱呼應。

  他忽地睜開眼,眸光清透如寒潭映月,哪有半分痴濁。

  指尖在地上那道隱沒的風紋處輕輕一叩。

  嗡

  直透魂魄的波動,循著地脈穢氣,蛇行般竄向洞府。

  幾乎同時,懸掛於黃風大王靜室門前的那盞琉璃主燈,燈芯猛地一竄!

  驟然昏昧了一瞬,燈焰由金紅轉為一種沉鬱的暗青。

  燈盞底部那常年濃稠如膠的燈髓中,一點針尖大小的金芒,被這異樣波動驚擾,倏地脫離了沉積的束縛,沿著燈盞內壁逆流而上,竟在業力與願力交織的渾濁油液中,撕開縫隙。

  這一瞬稍縱即逝。

  燈焰隨即恢復原狀,甚至因方才的異動而更顯旺盛了些。

  唯有那一點金芒,已化為無形無質的一縷淨息,順著燈盞外壁早已存在的細微裂痕滲了出來。


  此刻,恰是子時三刻。

  穢障東側,不起眼的石隙深處,常年凝結著陰冷濁露。

  黃毛貂鼠早已潛伏在側,睜大綠豆眼,渾身繃緊,爪子裡捧著一片它冒險從庫房偷出的冷玉葉。

  它緊張得幾乎能聽見自己血液奔流的轟鳴。

  來了!

  石隙頂端,一滴露珠,悄無聲息地滲出,垂落。

  速度不快。

  貂鼠屏住呼吸,將冷玉葉迎上。

  那淨髓露滴入葉心,沒有發出絲毫聲響,只在玉葉表面盪開一圈幾乎看不見的金色漣漪,隨即靜止,凝而不散。

  成了!

  它心中狂吼,爪子卻穩得出奇,小心翼翼將玉葉合攏,納入懷中貼肉藏好。

  狂喜與恐懼交織,讓它渾身發抖。

  它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往胡玄黎破棚的方向瞥一眼,便化為一道黯淡黃影,沿著最熟悉的暗道疾竄而去,瞬息消失。

  破棚內,胡玄黎緩緩收回叩地的手指。

  指尖傳來一絲極輕微的灼痛,仿佛被無形的風刃擦過。

  他面色如常,心中卻暗凜:方才引動那一點淨髓露,雖借了風訣與地脈穢氣震盪的巧力,更關鍵的,是那一剎那,他感應到琉璃主燈深處,除了浩瀚願力與糾纏業力,竟還沉睡著另一股卻令他靈台都感到刺痛的氣息。

  那絕不僅僅是黃風大王修煉三昧神風所致。

  他垂眸,看向指尖。

  一點比塵芥還微小的暗金色污漬,正迅速滲入皮膚消失,留下針扎般的寒意。

  是燈髓中那點金芒攜帶的殘留?還是觸碰了不該觸碰的禁忌所染?

  油坊更深處,傳來沉悶的巨物翻身般的聲響,隨即隱去。

  巡哨的小妖疑惑地頓了頓腳步,側耳傾聽片刻,嘟囔著走遠。

  胡玄黎重新闔眼,將氣息斂入虛無。

  懷中的木符信物微微發燙。

  餌已撒下,鼠已銜鉤。而深淵之下的黑影,似乎動了一動。

  黃毛貂鼠攜著那滴淨髓露,如一道驚惶的黃煙,鑽回自己看守油井的逼仄巢穴。

  它用爪子和破爛衣物將入口死死堵住,這才顫抖著捧出冷玉葉。

  葉心那滴露珠,在巢穴幽暗光線下,流轉著內斂的金暈,純淨氣息與周遭污穢格格不入,幾乎要灼傷它的眼睛。

  狂喜與恐懼讓它尖牙咯咯作響。它再不猶豫,伸出細長舌頭,猛地將露珠捲入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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