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靜待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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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玄黎腳步微滯,目光掃過那些僧人,心下暗沉。

  他佯作痴態,在油坊角落蹣跚摸索,忽被一物絆了個趔趄。

  低頭看去,乃是一具蜷縮的僧屍,衣裳朽爛,皮肉緊貼枯骨,顯已亡故多時。

  屍身脊背朝天,僧衣破口處,竟密密麻麻刻滿細小字跡。

  胡玄黎金睛一閃,已將那滿背文字盡收眼底,正是三昧神風的運轉關竅與口訣。

  他只一瞥,便如印入靈台,旋即移開目光,仍作懵懂狀。

  「嗯?」

  一聲低沉的哼音忽自石窟深處傳來。

  但見濁氣一分,走出個身著赭黃袍的妖王,頷下鼠須微動,一雙金褐眼瞳直直落在胡玄黎身上,饒有興味地打量。

  「怪哉。」黃風大王踱步近前,「本王這洞府穢障重重,尋常小妖沾之即潰,你卻能穿行無礙,身上那點微末佛光,瞞得過蠢物,可瞞不過本王。」

  他俯身,指尖幾乎觸及胡玄黎鼻尖:「說,裝瘋賣傻,潛入此地,所求為何?若為香火,那寺廟年年供奉可不少,何須來此犯險?」

  胡玄黎渾身劇顫,忽地撲倒在地,涕淚橫流,喉中嗬嗬有聲,似悲極不能言。

  好半晌,才斷續哭訴道:「大、大王明鑑,那住持嫌小妖撞破他私吞香油,竟將我打昏,扔進井中!若非井底那位老師父臨死前渡我一絲佛氣護體,小的早已化成膿血了!」

  他抬起污濁的臉,眼中俱是恐懼與哀求:「小的不敢貪圖什麼,只求大王庇佑,留我一條賤命,在此做工也好,當牛馬也罷,總強過被那些偽僧害死啊!」

  黃風大王聞言,眸中金褐之色驟然轉深,周遭濁風隱旋。

  「好個禿驢。」他嘴角咧開,露出森白利齒,「本王派去監理香火的人,他們也敢動?果真是一群餵不飽的蛀蟲,得了香火便利,便忘了這黃風嶺是誰做主。」

  他瞥了眼地上瑟瑟發抖的胡玄黎,又望望那滿窟行屍走肉般的榨油僧侶,冷哼一聲。

  「你既冒險來投,倒是顆有用的棋子。」黃風大王袖袍一拂,「起來,帶路。本王倒要親去問問,那老禿驢的膽子,是不是業力撐肥的!」

  胡玄黎慌忙爬起,仍是那副驚魂未定的痴懦模樣,踉蹌在前引路。

  眼底深處,一點金芒悄寂沉入最暗處。

  黃風大王攜著胡玄黎,捲起一陣腥風,不多時便至那寺廟山門。

  夜已深,寺內卻仍有燈火,隱隱有算盤珠響與低語聲。

  大王也不通報,徑直推開殿門。但見住持與幾個體面僧人正圍坐清點金銀香油,聞聲驚起,待看清來者,頓時面如土色。

  「大、大王駕臨,有失遠迎……」住持肥白的臉上擠出笑,眼光掃過胡玄黎時驟然一僵。

  「迎?」黃風大王冷笑,大剌剌於主位坐下,指尖敲著案上帳冊,「本王若不親自來,只怕過些時日,這廟裡連本王的牌位都要換成你們的了吧?」

  住持冷汗涔涔,急道:「豈敢豈敢!小寺全賴大王庇佑,香火方能旺盛,供奉從未敢短少分毫……」

  「是麼?」大王打斷他,指了指瑟縮一旁的胡玄黎,「那這燒火僧,是怎麼回事?本王記得,上月才派了貂鼠來監理香火,你們轉頭就將人滅口填井,好大的膽子!」

  幾個僧人腿一軟,撲通跪倒。住持強自鎮定,顫聲道:「大王明鑑!他實是患了失心瘋,那日自己失足落井,我等全力搭救不及,絕無加害之心啊!定是他瘋癲胡言,污衊小寺!」

  他們七嘴八舌,或辯解,或指天誓日,又將帳冊捧上,力陳供奉之誠。

  黃風大王只垂眼聽著,面上怒色未消,卻不急著發作。

  待他們說得聲嘶力竭,才慢慢道:「照你們說來,倒是本王錯怪了好人?」

  他聲音不高,卻壓得滿殿死寂。

  胡玄黎冷眼旁觀,此刻心中雪亮。

  這妖王豈會真信自己一面之詞?他若真怒,早該血洗此殿。

  如今這般作態,不過是以此為柄,敲打這群日漸肥碩、或生異心的僧人罷了。

  果然,大王下一句便道:「香火帳冊,本王自會細查,若真有虧空欺瞞……」

  他目光如刀,掠過眾僧,「莫怪本王不講往日情面,至於這瘋僧!」


  他瞥向胡玄黎,語氣略緩:「既是你寺中出身,又遭此劫,便暫留本王洞府做些雜役,免得再失足。」

  住持等人如蒙大赦,連連叩首,哪還敢有半句異議。

  回程風疾,胡玄黎蜷在妖風之中,耳畔聽得黃風大王低沉自語,似笑非笑:「這些禿驢,給幾分顏色便想開染坊,須得時時敲打,方知這嶺上,究竟誰主沉浮。」

  胡玄黎埋頭,掩住眼中瞭然冷光。

  妖王並非為他出頭,只是借他這把偶然遞到手中的刀,去刮一刮佛前油膏里沉澱的異心。

  自己這番險,冒得值,卻也再次明了。

  在這妖嶺之上,從來只有利弊權衡,並無冤屈公道可言。

  胡玄黎隨妖風回至洞府,被隨意安置在油坊旁一隅破棚。

  周遭穢氣翻湧,僧眾麻木勞作,他卻渾不在意,只於心底反覆咀嚼那背刻口訣。

  三昧神風,果然玄奧。

  以風為引,勾動地火水三昧,煉化精氣神三寶,禦敵時飛沙走石,催魂裂魄,端的是厲害。

  然細究其修煉關竅,竟需以特殊煉製的燈油為引,調和風火,方能步步為營。

  「原來如此……」胡玄黎暗忖。

  那黃風大王霸占琉璃盞,攫取香火願力煉油,不止為增修為,更是修煉此神通之本。

  師父的丹藥,怕早已化為某盞燈中青煙,追之無益。

  而這功法落入己手,某種意義上,也算截了妖王一段因果,未償不是賺了。

  他抬眼望向油坊中昏沉運作的僧眾,又念及寺里那些肥頭大耳的住持僧。

  此處雖穢惡,卻最貼近燈油源頭。

  寺廟雖看似清淨,內里污濁且已引起妖王留意,反可能更險。

  「燈油……」胡玄黎喃喃。

  功法在手,若無此引,便是鏡花水月。眼下貿然逃離或硬撼皆不智,這妖嶺上下,何處還能比這污穢油坊與那虛偽寺廟更易窺得燈油之秘?

  心意既定,他便更縮入棚角陰影,面上痴愚之色愈濃,手腳卻勤快起來,幫著搬弄空盞、清掃油漬,儼然一個認命求存的瘋僧。

  黃毛貂鼠偶來巡查,見他安分,也只當是徹底馴服,不多理會。

  胡玄黎遂於這最險惡處蟄伏下來。

  白日渾噩勞作,夜間則於識海中默默推演風訣,靜候時機。

  油燈明滅,映著他低垂的眼睫,似枯井無波,深處卻有一點金芒,如潛淵之龍,靜待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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