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劊子手的命境關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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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

  玉京外城,延慶坊,李家。

  中庭地白樹棲鴉,冷露無聲濕桂花。

  北方的仲秋月里,日頭一旦落了便添幾分寒涼。

  可李砍跨了一隻腳的入命武夫,天氣熱些冷些都不打緊,吃過晚食,院子裡吹風正是舒服。

  西角圍起雞圈的那一扇木欄,是老猴子最無法逾越的天塹,不是因為蹦不進去,而是任它再百般抓耳撓腮,那雞隻要在圍欄裡頭,便是猴子眼裡天大的規矩。

  哪怕是木棍在地上劃個圈,進不得就是進不得。

  李砍嘬嘬牙花,弄出個響,老猴扭頭見他招手,舍了雞圈,顛顛的竄跳到近旁,乖適的任憑李砍摸索著脖頸的骨節,炸歪歪的毛都縮了起來。

  原身記憶中,李頭刀養這隻老猴子十多年了,從不搭理李砍,任他拿吃的哄著嚷著,也不給擼一下毛。

  可自從接了紅差,砍過人頭,白須老猴便侍他如李頭刀一般。

  「…傍門諸業里最百無禁忌的念頭,不信鬼神不信因果…劊子手要悟的道理,原來就是四個字,百無禁忌。」

  意識中不斷放著玉白微光的書簡上,已經有了淺淡的「劊子手一命【斷頭刀】」的字跡,就像武夫的一命境一樣,雖未徹底成形,卻也快了。

  而玉簡中關於【惡魄】的描述,其實也早已闡明了這條陰門行當脫離凡俗,進而超凡的關竅。

  損陰德、折壽、砍頭不能過九九否則不得好死、生子四體六根難全……

  這些老百姓看待劊子紅差所需要承擔的「職業風險」,在李頭刀嘴裡只兩個字:

  扯卵!

  都拿砍人頭的活計當飯吃了,還有什麼可在乎的。

  「一門殺人的營生,真論起來比屠夫還虧德行,天下間但凡是吃這碗飯的,面上再惡,走夜路聽個怪響也不免心頭犯堵。」

  「…炮製一堆當紅差的規矩,嘴上講冤有頭債有主,可說不準白天砍頭夜裡求佛,害!老頭子說的沒錯,就算明明白白的講清關竅,心頭有礙,誰又能解呢?」

  出神間,前世槍火的爆鳴,同今日斷頭刀斬下的破風聲漸漸重疊。

  李砍終於弄明白,為何自己來到這個世界,只斬了一個犯人便立馬入了劊子手的命境。

  實則是這方天地眾生所有的一些知見障和心坎,對他而言先天便不存在。

  曾經在法警隊裡的李闞就是個異數,死刑犯最後行刑的這一步本是隊員們輪流負責,可沒有人真的毫無心芥的做這份工作。

  只有他在戰場裡滾過,又是個天生混不吝的性子,後來乾脆把差事都攬了過來。

  玉京城劊子李家,數代承襲紅差,僅兩條規矩,其一是當再掄不起那柄斬首大刀的時候,便可封刀。

  說白了,歲數大了或是身子骨不成,也就該退休了。

  至於不入命境的劊子手,則有「砍頭不得過百」、「不磨刀」、「不回頭」、行刑前使雄雞血敷面請神等種種講究。

  家裡人或是自己個兒但凡遇了些不好的事情,也都會暗暗歸咎於干紅差遭報應。

  偌大的京城,只有劊子李家把這砍頭的陰門活計一代代做滿,又一代代傳了下去。

  「除了心神破障,恐怕處決犯人的數量也是關竅,算算在法院那些年槍決的,破百了吧?若是能算上當兵時候的,可就不止了…」

  李砍放空的想著,意念又沉入玉簡:

  【惡魄】含一口兇殺惡氣,可一定程度抵擋各色神通的控制或干擾,凡俗之人或是意志不堅的命境者都會被凶氣所壓迫。

  「…也就是說劊子手這行的根本是蓄養兇殺氣,有兩層本事,一命境就是能整合一身氣力,再就著這口殺氣砍出威力脫凡的一刀。」

  「二命境時則意志更加強大,能抵禦精神控制和干擾,以及釋放更加雄厚的兇殺惡氣壓制周遭生靈…」

  「呵呵,恐懼光環啊。」

  李砍想到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惡魄的能力,兀自便樂了。

  正想再多試幾刀,忽聽啪啪兩聲輕響,門口傳來叩環聲,動靜很輕,不敢用力似的。

  他磨蹭著踢上布鞋去開門,叩門環的聲音又微響兩下,力道更小了。

  「您哪位?」


  非是李砍明知故問,只因罩血饅頭生意的洪老大此時一身粗布短褂,全然和前兩日在刑場看見的羅袍掌柜模樣不同。

  「大劊子老爺當面,小人姓洪,賤名大倉,是咱外城坊裡帶著腳夫棒棒們討生活的,冒昧前來,您原諒,原諒…」

  洪大倉衣褂子裡鼓囊囊,不知是不是胸口揣的東西太沉,墜的他腦袋一個勁兒的沖地上點。

  李砍讓過身子,算是請他進來,隨手帶上院門。

  李家小門小戶,院子中央並沒有玄關照壁,李頭刀聽聲打堂屋出來,就見門口來了人。

  未待他詢問,那洪大倉倒是嗷嘮一聲,跳腳的叫了起來。

  「哎呀!是,是刀爺!俺這油蒙了心肝的完蛋東西,竟然不識得刀爺家的公子呦。」

  說著就沖臉上掄胳膊抽起耳光,動靜又脆又亮。

  「他哪個?」

  李頭刀拇指肚壓著煙鍋子,狐疑的望著李砍。

  「罩血饅頭生意的。」

  話落,洪大倉噗通跪在地上,從懷裡扯出個鼓囊囊的包裹,舉過頭頂。

  「求求李刀爺,還有砍…砍爺饒過!俺是個豬夯的貨,只想著刀爺封刀享福了,卻不知新劊子是您家的人,這才差了砍爺的辛苦,求您抬抬手啊…」

  不怪這拾血錢的如此作弄自己,李砍那一刀屬於命境者的神異,不知道多少年沒人再見識過,而平日裡又何須這樣的手段。

  只是李頭刀封刀,本該接手的另一個紅差碰上弔詭的「拍花子」,差點把劊子手這行在老百姓眼裡的威嚇丟了乾淨,這才讓洪大倉生了貪心。

  李頭刀翻了翻眼皮,懶得理會這姓洪的亂叫輩分,望向兒子的眼神卻是更狐疑了。

  手裡不含糊,使煙杆挑起洪大倉的包裹掂了掂,環眼眯縫成線。

  「悄,別嚎,今前兒你該是真不知道,都上了門便莫要裝蒜,起來吧,倒是有點人脈,哪個與你提老子的?」

  李頭刀拿手抓上包裹又晃了晃,裡頭的銀子碰的嘩嘩悶響:「算上你起初不懂規矩,也有些多了。」

  「該的!應該的,只求後頭的日子砍爺能松鬆手,不是俺老洪貪心掙錢,實在是多少人家等著這東西沖煞救命…」

  洪大倉沒太明白老紅差前半句話,但不礙著他聽懂對方已經滿意了銀錢的數兒。

  人是站起來了,卻比跪著沒高几分。

  李砍見老頭子這回乾脆只盯著自己,全然不再理會洪大倉,只得出聲問道:

  「你說血饅頭能救命,到底是真是假,可有親眼見過?」

  「這…這咋個講呢,您說有沒有發了癔症癆病,吃了這東西後見好的,卻有。」

  「…可這裡頭又有多少是不頂事的,咱就不知道了,那病好的會四處說去,沒好的,興許也再講不出口,只是老百姓都認,俺們也就遂著掙點銀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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