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刀斬不見血,斷頭不落頭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這兩日行刑倒是再沒有出現過關於犯人的記憶幻象,難不成因為他們都是普通人?」

  「這麼估摸,秋決前的弔詭死囚八成也是入了命境的,只是不知哪路行當…」

  拋下書冊,李砍嘀咕著站起身,赤著腳拎起那柄鏽黃的鈍口柴刀,照著一根碗口粗的木樁練起了刀。

  一方新尋的老蜆木劈柴墩子墊在下面,木色鮮亮,看著更扎眼些。

  他揮刀的頻率並不高,每一刀都仔細從腳掌腳趾尋著勁道,氣力走得順了才動髖抖肩斬下一刀,平平的削去一層木頭。

  人腳上的五指各通一條筋絡至小腿,腳掌又有穴位關竅可達五臟周身,功夫講究練腿練下盤,而真正高明的則是從小腿足掌這人之第二心臟練起。

  足趾間扣抓練習的多了,漸漸有雞卵大小的肉疙瘩在腳背外側突起,連著條索般的筋肉爬向小腿兩側。

  李頭刀雖然只有一條好腿,但早已將這手功夫練到了頂,褲腿挽上,小腿似老樹盤根般虬結壯碩,揮刀發力間又會陡然乍起膨脹,頗為駭人。

  半個多時辰後,腿長的粗木被斬成上百張葉子厚的木片子,最後幾片甚至薄的透光,李砍終於吐口濁氣,撂了刀一屁股坐下。

  再使牛筋鞣製的硬皮繩套在腳趾上,拉拽著熬練腳掌上細小的筋肉。

  堂屋窗棱下,黃銅煙杆賊嗖嗖的探出來,老頭子瞅著院裡練功的兒子和那散落在地上的書冊,亂須軟軟的長嘆一口煙氣。

  今日李砍歸家,衣襟口仍是平平無物,落在李頭刀眼裡,哪還不明白這小子又是空著手回來。

  倒是妻子沈氏在一邊安穩納著鞋底,翹起錐尖撓了撓頭:

  「甭悄沒聲的發愁了,你兒砍頭的膽子都能長出來,還會怕幾個討血饅頭的?」

  …………

  酉月廿五。

  秋決行刑第三日。

  一對偷情殺夫的賊鴛鴦早已哭號無力,只剩下褲襠處抖篩子般瀝瀝拉拉的水漬。

  牛尾刀斬過,女人麻木的扭頭看向身側,以為是這劊子手的刀砍空了,姦夫的腦袋還在脖子上掛著。

  她張了張嘴,眼前頭顱突然噗通落地。

  她呆了兩息,陡然發瘋的嚎,卻聽不到自己的聲音,原來女人的身首也已經分離,腦子卻還未反應過來。

  李砍低眉,看著地上分離的屍身已經少了多半,只是緩緩滲流出的血量,仍是不滿的搖了搖頭。

  他自忖雖然這手斷頭刀的功夫練的時日尚短,可打小苦練武夫養精的門道,雖未正式入了命境,卻也算踏入了一隻腳,體魄力道早不是常人可比。

  而李頭刀只有一條好腿可正常發力,照理他的斷頭刀只有一半威力,自己達到那種程度應該很快才對。

  原本自信今日就能真正掌握「刀斬不見血」的功夫,可看現在這樣子,還是差了不少。

  「難不成老頭子的說法只是虛指?完全的滴血不見,怕是不可能啊…」

  只顧著琢磨刀法的李砍卻沒注意看,兩個挎著竹筐的男人擠到行刑台邊,才蘸了三兩個饅頭,地上就再蹭不出多少貨。

  沒容二人想轍,很快便有衙役出聲驅趕,又押上了下一批犯人。

  「洪老大…」

  「這麼少?二樁,你不是第一次跟我拾血錢——狗日的,老黃你怎麼也才這幾個!」

  派去蘸血饅頭的兩個漢子找到穿著麻色羅袍,掌柜模樣的洪老大,口齒磕巴的不知該如何解釋。

  以往一顆人頭能湊出大半筐饅頭,這趟連個零頭都掛不上。

  「老大,非是俺們活兒干劈了,那新來的劊子…下刀古怪,威人的很咧!」

  「屁!威個甚?月前那個,當個差能把自個兒嚇癱嘍,這新來的能有幾分手段?」

  洪老大腮幫子鼓了鼓,氣急道:「最近老劊子封刀,新人勢弱又不懂門道,不趁這檔口掙錢,還等老子到年節與你分糧過活不成,拿來!」

  說著扯了袍衫,只剩件短褂,露出的皮膚雖細卻膀子厚實,劈手奪過盛饅頭的竹筐,架起肘子便向圍觀百姓前頭擠去。

  菜市口的行刑台不過及腰高,但李砍六尺余的個頭,身板子又正,森森然托刀而立,仿如酆都鬼將。

  姓洪的忙忙擠進前來,仰起腦袋望向刑台上魁梧剛毅的年輕紅差,肚皮一松便泄口氣兒,方才的勁頭沒來由的去了多半。


  ……

  「劊子手這行入命境的關竅……老頭子只說這東西要靠悟,旁人把其中的道理捅破,仔細說給你也不成,不是自己覺來悟到的,守不住。」

  這一場押上來三個黑漢子,都是梗起脖子雙目瞪圓,即便口中塞了黑污污的布頭,也依舊哼哼哧哧努力咆哮的模樣。

  李砍暗自想著,分神大致聽了聽監斬官唱罪的內容,是伙子流竄三州數郡的悍匪。

  兄弟三個都有些把式,仗著無牽無掛行動迅速,常常破了鄉紳富戶的家,殺搶一通便拍馬了事。

  倒養成一股子無法無天的愣勁兒,臨砍頭了還不知怕,仍口舌亂罵不止,於是被牢差塞上了嘴巴。

  「…不對!我一開始就想岔了,劊子手的命境打第一次斬首後便已破開,雖然不知道為什麼直接成就了【惡魄】,但一命和二命兩境,沒道理毫無干係。」

  就在這時,那三個悍匪不知是不是掙扎久了,扯鬆了綁縛的繩索,距李砍最近的那個竟然跪立著向他撲來,欲要奪刀!

  但此刻剛想通其中關節,原似假寐托刀而立的李砍猛然睜眼,暗喝道:

  「兇殺!」

  像是三伏天裡跌進了冰窖,冬日墜入冰湖,驟然的極寒會讓人的胸肺急速收縮甚至抽搐,以至呼吸受阻。

  指尖幾乎觸到李砍衣角的匪徒,突然失魂的軟了骨頭,進氣少出氣多的癱軟下來,再也挺不直脊背,靠額頭抵在地上才沒翻倒。

  只覺得有大蟲貼在耳邊,腥喇喇的噴著口氣卻覺不出一絲熱度,反倒是刺骨的寒。

  台下百姓有眼尖的隱約看到,赤著一側臂膀的年輕劊子手,身上冒起了淡淡的煙氣。

  像是好漢子數九寒天狂奔了三里地,熱氣兒騰起來似的。

  就著這口放出去的「兇殺惡氣」,李砍隱隱覺得揮刀都額外爽利幾分,刀面斬落,大步緩行,挨個在三個死囚身側如此揮斬。

  「好傢夥!砍是沒砍,鬧著玩呢。」

  洪老大挎著竹筐,就等著人頭落地衝上去進貨,可這三個犯人雖然沒了動靜,腦袋還是好好的掛在上面。

  台後的刑部監斬官和差役們也漸漸躁動起來,他們同圍觀的百姓所見一樣,先是驚駭於犯人突然暴起,又看劊子手的刀像是虛斬而過,只見刀影卻不見斷首。

  似是為了回應這檔子場面,李砍突然起腳踏跺,一震之下,刑台撼動。

  咕咚咚,三顆腦袋齊齊的落地。

  只有白骨做芯兒,血肉裹著的切口,未見滴血濺出。

  「…娘嘞!」

  盛著饅頭的竹筐噗的落在地上,有苦人家急忙抓上兩個灑出來的大白饅頭,揣懷裡便走。

  掉了滿筐饅頭的洪老大趴在刑台邊上,眼珠直勾勾的盯著斷頭,腮幫子一個勁兒打起牙顫。

  是驚,是懼,也是真的發寒。

  三副屍首沒有絲毫血跡滲出,全是因為斬首的切口都被一層薄薄的霜,封上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