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候命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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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砍本以為這方世界有超脫凡俗的力量存在,說不準人血饅頭真有某種特殊效用。

  但照洪大倉所講,八成同前世一樣,這東西歸根到底還是市井老百姓以訛傳訛的產物。

  說是煞氣能沖病驅邪,而死刑犯本就帶煞,劊子手更是凶煞至極,這斷首的腔頭血便成了寶貝。

  若說管用,全靠心理作用加上點運氣。

  偶有個別的,只是恰好吃了這東西後病症減輕,可但凡有一個轉好的例子,都會被走投無路之人當作希望。

  久而久之便成了某種「偏方」,又最終變得約定俗成。

  而洪老大的「血錢生意」,不過是仗著手下有些干苦力的漢子,把老百姓自己拿饅頭亂鬨鬨蘸人血的方式壟斷並規矩起來,再去賣了銀子。

  「一切照舊吧。」

  洪大倉如蒙大赦,見年輕的新任大劊子終於鬆口,又是嗷嘮一嗓門的叩謝,還沒拜下就被這位小爺連連擺手,請出了門。

  緊走了幾步,還沒到巷口,又聽身後響起年輕乾脆的聲音。

  洪大倉臉色一苦,暗自嘆氣,回過身仍是討好的笑面。

  「洪老大留步,既然你手下有不少兄弟做事,還有點事兒想跟你打聽打聽。」

  「不敢不敢,一聲老洪便是看得起俺了,砍爺您問!但凡俺知道的,定與您掏乾淨的講!」

  一聽不是銀錢的問題,洪大倉心下大定,拍著胸脯應道。

  「內城的極樂寺,你知道多少。」

  李砍特意出了家門才打聽這件事,他本打算等下個月「斷屠」不必行刑的時候,再慢慢了解大極樂光明本寺的情況。

  可三日前菜市口冒出的那個本密宗比丘,讓李砍意識到與他性命相關的威脅,始終沒有遠離。

  「砍爺…您要說那地方,俺們可接觸的太少了,不像喜歡惑人散財搬石頭的督神教,那大光明寺淨是內城的貴人們喜歡去。」

  「…只是去年俺手下有個年輕棒後生,接了趟送佛酒的活進去,不知怎得過了三天才回來,神不守舍的,看著瘦了一大圈,只念叨什麼活菩薩,真極樂…嘿!轉頭便舍了家裡殘廢的老父,入那寺里皈依了。」

  洪大倉又絮絮叨叨的講了那後生家中如何可憐,其父求人去寺里尋找沒有結果等事。

  還說那大光明寺是真正靈驗的地方,只是求佛頗有些門檻。

  李砍心下計較著回了家,進了院,見李頭刀坐在堂屋門檻上抽著煙杆,身前的包裹解開,裡頭灰烏一片,夾雜著若干銀白亮斑。

  「一百兩。」

  「哦?」

  李砍一聽,揚起眉頭撿看著兩枚二十兩一顆,尚沒有發烏的官鑄銀錠,和各種散碎的民鑄元寶、銀角,對於劊子紅差的收入水平第一次有了直觀概念。

  玉京城普通四五口人家,二十兩銀子足夠一年過活,若是外州城縣則更低些。

  一兩銀按這些年京城的米價能買兩石,合三百八十斤,能買豬肉五十餘斤。

  衙門最低等的柴薪皂吏一年工食銀九兩,這是正經職吏最低的水平,紅差則是二十三兩,算是吏裡面最高的幾種。

  反倒官員明面上的俸祿很少,最低的從九品三十五兩,到正一品大員年俸八百兩。

  但這是大離太祖皇帝的定製,後代沒有明著改換,可陸續添了祿米、火炭、油香等等補貼,再加上其戶下免稅免役,單是官員的正經收入就很難釐清。

  而這給紅差的敬錢,照李頭刀封刀前的價,一顆腦袋二錢銀,殺頭多時的年份也不過幾百兩。

  秋刑這幾日,李砍攏共斬了二十來個犯人,洪大倉為了賠禮便一口氣送了百兩銀子,算是做事到位了。

  李頭刀見兒子頗為認真的把看著官鑄的「螭龍錠」,半晌不語,終於忍不住道:「這拾血錢的怎怕成那樣,嗬,砍爺!」

  李砍聽老頭子的話聲拿腔古怪,有些忍俊不禁。

  「嗨…合著那洪大倉您也不認識啊?他生意差點做不成了,能不害怕麼,您說過,『斷頭刀』能刀斬不見血,斷頭不落頭。」

  「我識得他做甚,這麼多年吃血饅頭這口飯的不知換了許多茬,老子哪管誰是誰,到時候規矩遞銀子就成。」

  「咳,你…的刀,真成了?」


  「沒成,但也差不多了。」

  李砍沒敢說自己跨過了劊子手一命,先入了二命【惡魄】,這一層命境恐怕至少要過「百人斬」才可能達成。

  他接這差事才幾天,沒法解釋。

  老紅差無言,手心蹭著腿面搓了搓,頗有幾分不知所措的拘束,但很快,變換的臉色被滿頜亂須埋沒。

  晚飯桌上,李頭刀扒拉淨米粒放下碗,習慣的摸出煙杆,可不知怎得攥在手裡不動,側身想將煙杆遞給李砍,又覺不妥,馬上收了回來。

  左瞅右瞧,這才第一次在兒子面前添上枚酒盅,滿好一杯。

  父子二人相視一眼,碰杯飲盡。

  …………

  刑部,死囚牢底。

  淒幽的甬道漏下幾行微光,漸行漸近的兩雙腳步聲很輕,顯的有些不真實。

  一坑坑的牢舍里,零散又斷斷續續不得停的哀叫聲,仿佛冬夜裡哭嚎的白毛風,有一下沒一下的鬧得人心瘋。

  兩雙腳步皆著墨紫色紗綢錦衣袍服,行走颯颯。

  上身短打束袖貼身利落,下擺頗長,裁有荷葉邊,但毫不影響行動奔走。

  一人身形細長,眼睛很亮但面色極蒼白,病怏怏的像從未曬過太陽,行在黑黢黢的大牢中很顯眼。

  錦衣胸膛繡赤冠彩羽的金翎雞,頭頂束髮冠與兩手腕部的鐵青色腕甲紋路質地像是一套,斜背著皮色黑亮的兜囊。

  另一個黑面矮胖卻不顯臃腫,只是敦實有力。

  胸口的饕餮則是用銀線繡成,絲縷畢現,有一整件紅銅色臂甲從左肩節節環咬著包覆到手腕,工藝十分精良。

  腰胯兩柄刀,一長一短,但形狀怪異,又讓人懷疑不是刀。

  兩個官差模樣的男人剛行到死囚牢中央站定,甬道上方很快追下一連串急促的腳步。

  為首的典獄吏一邊疾步行著,一邊慌忙將蹭手的污血帕子扔與身旁小吏,到近前,連連衝著二人的背影作揖告歉。

  「行了行了,提二旬日前下獄的一個『拍花子』,叫…叫什麼來著?」

  「謝小乙。」

  白臉瘦高個提醒道。

  「對,謝小乙,人呢?」

  牢舍間靜默數息,最終還是那領頭的獄官低聲應道:

  「回,回兩位候命官老爺的話,犯人…已經處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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