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死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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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艙外,那陣令人心悸的撞擊與刮擦聲戛然而止。

  隨即,一道陰冷低沉的嗓音,如冰錐般穿透木板,清晰地傳了進來:「你我本是萍水相逢,無冤無仇,不必拼個你死我活。只要交出『血蠱』,自可安然離去。」

  艙內,蚩海覆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他聲音飄忽,似鬼魅低語:「呵呵……血蠱?你真當我看不出那是『血顱蠱』?為提升資質,連血脈親情都可捨棄,真是好手段。」

  艙外靜默一瞬,唯有風聲嗚咽。隨後,那聲音再度響起,語氣中儘是漠然與不屑:「信義?親情?大道爭鋒,唯力永恆。他們庸碌一生,能為我蠱道之路添磚加瓦,是榮幸。這血顱蠱,需以至親之血與臨死前的極致怨憤為引,方能煉成。他們的血,他們的恨……都已融於蠱中,助我踏破瓶頸,成就蠱仙,此乃物盡其用,何來瑕疵?」

  蚩海覆冷冷回道:「道友氣魄非凡。可惜,血顱蠱握在手中尚有一線生機,交出去,便是必死無疑。」

  艙外魔修寒聲一笑:「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來投。」

  「轟——!!!」

  一聲沉悶巨響自船底炸開,整艘畫舫猛烈劇震,如撞水下巨礁!

  船體發出刺耳的呻吟,猛地傾斜、搖晃。梁蟄明與蚩海覆猝不及防,踉蹌跌倒,險些撞上艙壁。桌椅翻倒,血蝠殘屍嘩啦滑落一地,狼藉不堪。

  艙外那道盤旋的血色身影也似受干擾,周身血光紊亂,環繞的血蝠發出驚慌嘶鳴。

  撞擊之後,船身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傾斜停滯,不再隨波逐流。

  船外的江水聲清晰可聞,襯得四下愈發死寂。

  船上水手皆亡於怨魂鬼霧之中。

  無一倖存。

  這艘華美畫舫,此刻已成江心一座無人操控的死亡囚籠,隨時可能傾覆沉沒。

  艙內陷入一片死寂,連翻湧的魂霧都仿佛凝固。梁蟄明扶著艙壁勉強站直身子,臉色慘白如紙,聲音帶著顫抖:「船……船撞上了!沒人掌舵……這艘船要沉了!「

  蚩海覆迅速穩住身形,面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心知一旦船體沉沒,就將失去這個能最大限度發揮「魂霧蠱「威力的密閉空間。

  艙內陷入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連原本在空氣中不斷扭曲、翻湧的灰黑色魂霧,都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凍結,凝滯不動。

  不過,想讓他蚩海覆引頸就戮,也沒那麼簡單。

  此刻,「汩汩」的渾濁江水正從船底猙獰的裂縫中瘋狂倒灌進來,冰涼的江水迅速漫過了兩人的腳踝,帶來刺骨的寒意。

  蚩海覆眼角餘光掃過一旁驚慌失措、如同無頭蒼蠅般的梁蟄明,從鼻腔里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語氣淡漠得不帶一絲感情:「你……自求多福吧。」

  話音尚未完全落下,他已如一條滑溜的游魚般,悄無聲息地沒入渾濁的江水之中。

  作為一位擁有四轉乙等資質的資深蠱師,他的空竅內二十四個蠱蟲位早已經過精心配置,其中就包括一隻雖然僅有一轉,卻極為稀有的「水息蠱」。

  此蠱雖遠不能與大名鼎鼎的酒蟲、壽蠱相提並論,但也算得上極為稀有。

  在眼下這種水戰絕境中,無異於一道保命符。

  反觀梁蟄明,雖然擁有乙等資質,但卻只有一轉的微末修為,其空竅僅能容納三隻蠱蟲:一隻是不知其名的三轉稀有本命蠱,一隻是寨中傳承下來的「白霧蠱」,最後一隻,大概率是蠱師中最常見、也最普通的「力蠱」。

  如此盤算,他體內根本不可能有閒置的蠱蟲位來承載水息蠱這等保命之物。

  儘管這年輕後生一路上還算恭順懂事,但在自身難保的生死關頭,蚩海覆也實在無暇他顧了。

  「前輩!您走了我怎麼辦啊?!」梁蟄明的驚呼聲中充滿了絕望,果然徹底慌了神。

  江水洶湧而入,眨眼間已漫至腰間,冰冷的窒息感步步緊逼。

  梁蟄明在迅速被江水填充的船艙內徒勞地掙扎,手臂胡亂揮動,試圖在滅頂之災前找到一絲可供呼吸的空氣,然而一切都是徒勞。

  當渾濁的江水最終無情地沒過他的頭頂時,他在水中無力地撲騰了幾下,動作越來越慢,最終徹底停止了掙扎,一動不動。

  而在已然傾覆的畫舫之外,怒龍江那暗流洶湧的江面之下,一場更為激烈的生死搏殺才剛剛拉開序幕。


  一條由精血凝聚而成的巨大血蟒,在幽暗的江水中瘋狂擺動著龐大的身軀,攪起無數混亂的暗流,猩紅的蛇信不斷吞吐,試圖將那個潛伏在水底、如同泥鰍般滑溜的蚩海覆找出並撕成碎片。

  但蚩海覆既然名為「海覆」,自然有其傲視水域的底氣。

  他在水下作戰的準備相當充分,他甚至還有第二隻碧波蟾,憑藉幾種專門用於水戰的蠱蟲,與那凶戾血蟒展開驚心動魄的周旋。

  那位擁有五轉驚人修為的血道魔修,雖實力強橫,但在其並不擅長的水底環境作戰,卻顯得有些束手束腳。除了不斷催動血蟒進行追擊撕咬外,竟一時之間也奈何不了身形靈活、不斷藉助江水與河床地形躲避的蚩海覆。

  至於那個被困在船艙里、想必早已「淹死」的區區一轉蠱師梁蟄明,早已被兩人拋到了九霄雲外。

  一個死人而已,不值得關注……

  沉船的艙室內,此刻真正陷入了永恆的寂靜,只有渾濁的江水隨著江底暗流一盪一盪,發出單調而陰森的水聲。

  梁蟄明的「屍身」隨著水波慢悠悠地晃蕩著,偶爾會僵硬地碰撞到翻倒的桌椅,他雙眼緊閉,看上去已然死得透透的,再無任何生機。

  時間在死寂中緩緩流逝,直到江水中傳來的那激烈搏殺的蠱力波動與轟鳴巨響,終於徹底遠去,再也感知不到分毫。

  也就在這一刻,那具本該完全僵直冰冷的「浮屍」,突然睜開了眼睛,那眼神賊亮賊亮,透著十足的機警和一種死裡逃生的僥倖。

  必須趕緊撤離!

  依仗「水息蠱」提供的便利,梁蟄明在水中自如地呼吸著,迅速順著傾覆畫舫的扭曲廊道離開了這個危險的牢籠。

  置身於幽暗、冰冷而廣闊的江水中,梁蟄明沒有絲毫猶豫,他在水底抱起一塊足夠沉重的大石,以此抵消浮力,然後邁開步子,一路沿著坎坷的河床,朝著岸邊方向走去。

  「嘩啦——」

  一聲輕微得幾乎被江水聲掩蓋的水響,在蘆葦叢生的岸邊響起。梁蟄明拖著濕漉漉、不斷滴水的身體,迅速離開了冰冷的江面,一頭鑽進了附近那一大片茂密而隱蔽的蘆葦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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