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殊途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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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必須趕緊撤離!

  不能沿著河道向下游的白石渡方向去。

  那樣太容易撞上血道魔修。

  也不能逆流而上返回黑瘴寨,原因也是一樣的。

  那兩人正沿江激戰,梁蟄明根本無法判斷他們是順流而下,還是逆流而上。

  按照常理,應該是順流而下,畢竟那樣省力,但也不能排除蚩海覆會逆流而上,回寨求援。

  更不能留在原地。萬一血道魔修折返,順手了結他簡直易如反掌。

  排除所有危險選項,他只剩一條路可走:垂直離開河道,儘可能遠離江岸,越遠越好。

  梁蟄明渾身濕透,山路崎嶇難行,坡坡坎坎不斷,他幾乎一路都在攀爬。沒過多久,飢餓感便陣陣襲來。

  好在他不是第一次在野外混,多少還是有些經驗。

  瞥見一棵樹皮微松的老樹,他提刀一砍、一撬,樹皮下赫然藏著許多白白嫩嫩的小蟲。

  他抓起便吃。

  味道竟出乎意料地好。

  在重山界,吃蟲如吃米,再尋常不過。

  更何況梁蟄明還是一名蠱師——空竅中養著四隻蠱。

  小蟲化妖才能算得上是蠱。

  身上有蠱,還怕什麼寄生蟲?

  梁蟄明也不知這是什麼蟲,反正都是食物,入口鮮美多汁,一咬便爆漿,別有一番風味。

  填飽肚子後,他脫下濕衣晾曬。山風徐徐,幹得實在太慢,他索性生火。

  撿枯葉、折細枝,取木棍以繩纏繞,來回拉動。不多時,火苗竄起,篝火熊熊。

  暖意融融,腹中也充實。

  天色漸晚,是時候思考下一步的去向了。

  此時他已萌生退意。

  這才剛出門,就遭遇生死險境,往後路途之兇險,可想而知。

  他展開地圖,反覆端詳,卻始終無法確定自己的位置——一旦離開怒龍江,就失去了最明確的參照。沿江時,順流至白石渡,逆流回黑瘴寨,絕不會迷路。可一旦離了江,群山莽莽,方位難辨。

  他只能大致推測所在,卻無十足把握。

  待衣服烘乾,梁蟄明重新穿好,並將那根長長的繩索如常束於腰間。

  接著他環顧四周,選中一棵枝幹粗壯、枝椏橫生的大樹,手腳並用地攀爬而上。在幾根交錯的樹杈間找到個相對平穩的位置,勉強算個能容身的「樹床」。

  解下腰間那捆從不離身的長繩,他在自身胸背與主幹之間來回纏繞數圈,最後打了個紮實的防墜結,這才長長舒了口氣。

  安置妥當後,他從行囊中摸出一個小巧的皮囊,拔開木塞,仰頭抿了兩口土酒。

  一股辛辣的暖流自喉頭滾入腹中,迅速驅散了些許夜寒與疲憊。他將皮囊收回,靠在粗糙的樹皮上,聽著風中樹葉的沙沙作響和林間隱約的蟲鳴,身體逐漸放鬆,意識也隨著那點微醺的酒意,慢慢沉入了睡夢之中。

  夜色如墨,林間漸起薄霧。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夜梟的啼叫,更顯得四野幽寂。風過葉隙,發出沙沙輕響,仿佛有什麼東西正貼著樹皮緩緩游移。

  就在這片似醒非醒的朦朧中,一陣冰涼的滑膩感悄無聲息地在他腿上游移。梁蟄明在半夢半醒之間猛地驚醒,憑藉蠱師超凡的感知與反應,右手如電般探出,精準無比地扼住了那正欲行兇的毒蛇七寸!

  入手處一片冰冷鱗片的摩擦感,求生本能轟然爆發,一股他從未明確感知過的雄渾力量自丹田氣海驟然湧出,順手臂經絡疾吐——

  「咔嚓!」

  清脆的骨裂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他甚至沒怎麼用力,那蛇頭竟被他硬生生捏斷,帶著一蓬血雨飛了出去,無頭的蛇身在他腰間劇烈扭動了幾下,便徹底癱軟。

  梁蟄明怔在原地,心臟狂跳,睡意全無。

  剛才那一瞬間爆發出的力量……是內力?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回瀾手」並非正統武學。

  憑藉「矩蠱」獻祭了前世的「借貸技巧」,才頓悟出運力法門,再加上青牛蠱提供的與之匹配的蠻力,方才成就了這門獨特的武技。

  但此刻,他分明感受到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經脈中流轉。


  這……或許真的是內力。

  武學一道,本就有內外兩條路徑。

  林家兄妹先練五臟真氣,再通達四肢百骸,由內而外,練成內力;而他是以極致的外力反哺內里,直達內核,與空竅中的青銅真元,交相輝映,由外而內,練成內力。

  在生死關頭,他融會貫通,意外打通了這條外家路子。

  想通此節,梁蟄明心頭豁然開朗,睡意全無。

  他並非只是用蠱術「模擬」了回瀾手,而是用蠱術「煉成」了回瀾手。

  這是屬於他的武道!

  另闢蹊徑,殊途同歸。

  強烈的明悟讓梁蟄明迫不及待想要驗證。

  他一把抓起尚在微微抽搐的蛇身,仰頭飲下溫熱的蛇血。

  帶著腥甜的液體滑入喉嚨,化作一股暖流散入四肢。

  什麼蛇毒寄生蟲,對於一個身上養蠱的蠱師而言不會造成任何威脅,新鮮的蛇血,不過是夜裡解渴的飲品。

  隨手將蛇身丟到樹下,他迅速解開綁在身上的防墜結,縱身從數米高的樹杈上一躍而下,雙足穩穩落地。

  月光如水,林間空地上,梁蟄明拉開架勢,再度演練起回瀾手。

  這一次,他不再僅僅依賴青牛蠱的蠻力,而是有意引導著體內那股新生的、由外而內淬鍊出的勁力。

  拳風呼嘯,身形騰挪間,他清晰地感受到內外兩股力量正在快速交融,招式也越發圓轉自如。

  就在他全神貫注、一遍遍鞏固領悟之時,不遠處樹叢微微晃動,一隻夜行的貓頭鷹落在枝頭,銳利的目光緊緊盯著地上那具蛇屍,卻因場中凜冽的拳風而不敢靠近。

  梁蟄明察覺到了這小生靈的畏懼,一套拳法收勢,氣息平緩。他走過去,隨意地一腳將蛇屍輕輕踢到那棵樹下。

  貓頭鷹遲疑片刻,旋即迅捷地俯衝而下,精準叼起獵物,振翅消失在夜色中。

  梁蟄明對此毫不在意,再度沉腰坐胯,繼續他的修煉……

  翌日,天光初亮。

  梁蟄明收拾好行裝,再度踏上路途。

  他一路走,一路尋食果腹;渴了,便掬一捧清冽山泉;困了,便尋一處安穩枝椏棲身。

  如此兩日過去,當他終於翻過一道林木蔥鬱的山脊時,腳步卻猛地頓住,整個人愣在當場。

  一條蜿蜒如巨龍匍匐的大河,赫然橫亘於前方谷地之中。

  是怒龍江。

  江水滔滔,奔流不息,河道千迴百轉,從不筆直前行。

  他本是垂直遠離江岸,一心避禍,豈料翻過重重山嶺,這迂迴不絕的江水,竟又一次攔在了他的面前。

  望著那片蒼茫水面,梁蟄明心頭驀然一震。

  這與他所悟的武道何其相似——看似背道而馳,終究殊途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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