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雨是倒流的河
陳東野踏足翠竹山時，天空開始飄雨。
不是雪，是雨。
冰冷的，細密的，在這個本該落雪的時節，反常地落下。
雨水順著他的額發滴落，滑過眉骨，滲進衣領。
寒意像細針，順著皮膚往裡鑽。
他腰間挎著長刀墨蛟，漆黑的刀鞘吸著雨光。
背後是那柄厚重的無名重刀，用粗麻布纏緊，沉默地伏在肩胛骨之間。
山路很靜。
只有雨聲，和他踩過泥濘的腳步聲。
咯吱，咯吱。
像某種心跳。
走著走著，他忽然停住。
那種感覺又來了——被注視的感覺。
不是一道目光，是很多道。從四面八方，從雨幕深處，從每一片濕透的葉子後面。
粘稠的，冰冷的，帶著捕食者的耐心。
他握住墨蛟的刀柄。
指節發白。
然後，默老就出現在了他身邊。
不是走來，是出現。
像從雨水的陰影里直接析出。
灰色的布袍濕透，緊貼在枯瘦的身軀上。
那張永遠沉默的臉，此刻繃得像風乾的皮革。
陳東野側頭看他。
雨水順著默老深陷的眼窩流下，像渾濁的淚。
「默老。」陳東野開口，聲音被雨打散，「你怎麼來了？」
默老沒有回答。
他甚至沒有功夫去看陳東野。
只是微微佝僂著背，擋在陳東野左前方半步的位置。
以一個護衛的姿態。
雨忽然大了。
不再是細密的針，而是瓢潑的鞭子。
抽打著山林，抽打著岩石，抽打著兩個立在泥濘中的人影。
世界變成灰白的、喧囂的、無限延伸的雨幕。
就在這喧囂達到頂點的剎那——
一聲狼嚎撕裂雨聲。
不是從某個方向傳來。是從所有方向。
從頭頂，從腳下，從四面八方每一滴雨水裡。
陳東野看見它們出現。
一隻，兩隻，十隻……數不清的灰影從雨幕中走出。
它們有著狼的輪廓，卻比狼更瘦長，更詭異。
眼眶裡燃燒著幽藍的火。
雨水穿過它們的身體，像穿過煙霧，卻又在落地時凝成猩紅的血珠。
第八序列。
全是第八序列的氣息，每一頭都堪比氣旋境大成，乃至暴氣境武夫。
如此多的數量，如此整齊的序列。
這不是野生的狼魔群。
更像是一支軍隊。
沖他來的……
磐石城周家？還是玄妙宗？
陳東野腦海里閃過兩個仇恨勢力。
但他想不出，這兩家誰願意，誰能，驅使這樣的力量來報仇。
他感覺不像復仇。
更像是抹殺。
忽然之間，默老動了。
他沒有改變姿勢，只是那身濕透的灰袍微微鼓盪了一下。
然後，無數道淡青色的真氣從他周身毛孔中迸射而出。
不是發散出去，而是凝聚。
每一道真氣在空中扭曲，變形，拉長——化作一柄柄三寸長的飛刀。
飛刀旋轉，嗡鳴。
下一瞬，暴雨逆流。
不是比喻。
是真的逆流。
無數青色飛刀撕裂雨幕，拖拽出真空的軌跡，精準地釘入每一頭狼魔的眉心。
噗。噗。噗。
聲音沉悶得像扎進朽木。
狼魔倒下。
沒有多少掙扎。
它們在觸地的瞬間，身體潰散，重新化為渾濁的雨水。
血也是雨。
屍體也是雨。
仿佛它們從未真實存在過，只是這場雨做的夢。
陳東野看著腳下。
雨水匯成細流，流過他的靴子，帶走了最後一點猩紅。
詭異。
太詭異了。
就在他身前不遠處，默老忽然繃緊了身體，不是進攻的姿態。
滿臉嚴肅，戒備。
他抬起頭，看向天空。
雨水順著他枯瘦的脖頸流進衣領，他卻渾然不覺。
陳東野跟著抬頭。
然後，他看見了。
雨停了。
不，不是停了，是……凝固了。
億萬滴雨水，懸停在半空。
像一面破碎的，倒懸的鏡子。
每一滴雨水裡，都映出他蒼白的臉，和默老繃緊的背影。
時間被抽走了。
寂靜像實體一樣壓下來。
下一秒——
所有雨水，拔地而起。
它們不再墜落，而是向上飛升。
像被無形的巨手從地面抓起，拋向天空。
雨線倒流，匯成逆飛的瀑布。
山林，岩石，泥濘的地面，所有附著的水分都在剝離，都在上升。
世界在顛倒。
陳東野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窒息。
他的腳還踩在地上，可視野里的一切都在向上逃離。
他死死抓住墨蛟的刀柄，指骨幾乎要碎裂。
雨水在空中匯聚，旋轉，壓縮——
凝成一個巨大的蠕動水球。
它懸在離地百丈的空中，直徑超過三十丈。
透明的，渾濁的，內部有幽藍的光在流轉，像一顆畸形的，跳動的心臟。
然後，它裂開了。
綻放出來。
無數道水柱從球體表面激射而出。
每一道都有成人大腿粗細，速度比強弩還快。
如活物扭曲，在空中劃出致命的弧線，從所有角度轟向地面。
目標，只有兩個。
默老踏前一步。
他雙手合十，然後猛地向外一推。
一個淡金色的半透明球形護罩，瞬間張開，將他和陳東野籠罩其中。
第一道水柱撞上護罩。
咚——
聲音像巨錘砸鍾。
護罩劇烈顫抖，金色的符文在表面明滅閃爍。
雨水炸開，化作白茫茫的蒸汽。
第二道，第三道……第十道。
護罩開始向內凹陷。
默老的雙腳陷進泥濘，一寸，兩寸。
他枯瘦的身體在顫抖，灰袍被真氣鼓盪得獵獵作響，可他的脊背依舊筆直。
陳東野站在他身後，似乎什麼都做不了。
他只能看著那些水柱像神靈的鞭子，一遍遍抽打著那層薄薄的金光。
每一次撞擊，大地都在震顫。
周圍的樹木被逸散的水流攔腰切斷，岩石被鑿出深坑。
世界在崩塌，而他們被困在一個隨時會碎裂的肥皂泡里。
攻擊持續了不知多久。
十息，或者二十息，或者一個月，一年。
當最後一滴水珠散盡，護罩終於支撐不住，化作漫天光點潰散。
默老踉蹌一步，嘴角溢出一縷暗紅色的血。
但他立刻站穩，抬起手，抹去血跡。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雨又開始下了。
烏雲裂開一道縫隙，漏下慘白病態的天光。
在那光與暗的交界處，有身影走來。
一個古代騎士。
騎著一匹狼形生物。
不是雪，是雨。
冰冷的，細密的，在這個本該落雪的時節，反常地落下。
雨水順著他的額發滴落，滑過眉骨，滲進衣領。
寒意像細針，順著皮膚往裡鑽。
他腰間挎著長刀墨蛟，漆黑的刀鞘吸著雨光。
背後是那柄厚重的無名重刀，用粗麻布纏緊，沉默地伏在肩胛骨之間。
山路很靜。
只有雨聲，和他踩過泥濘的腳步聲。
咯吱，咯吱。
像某種心跳。
走著走著，他忽然停住。
那種感覺又來了——被注視的感覺。
不是一道目光，是很多道。從四面八方，從雨幕深處，從每一片濕透的葉子後面。
粘稠的，冰冷的，帶著捕食者的耐心。
他握住墨蛟的刀柄。
指節發白。
然後，默老就出現在了他身邊。
不是走來，是出現。
像從雨水的陰影里直接析出。
灰色的布袍濕透，緊貼在枯瘦的身軀上。
那張永遠沉默的臉，此刻繃得像風乾的皮革。
陳東野側頭看他。
雨水順著默老深陷的眼窩流下，像渾濁的淚。
「默老。」陳東野開口，聲音被雨打散，「你怎麼來了？」
默老沒有回答。
他甚至沒有功夫去看陳東野。
只是微微佝僂著背，擋在陳東野左前方半步的位置。
以一個護衛的姿態。
雨忽然大了。
不再是細密的針，而是瓢潑的鞭子。
抽打著山林，抽打著岩石，抽打著兩個立在泥濘中的人影。
世界變成灰白的、喧囂的、無限延伸的雨幕。
就在這喧囂達到頂點的剎那——
一聲狼嚎撕裂雨聲。
不是從某個方向傳來。是從所有方向。
從頭頂，從腳下，從四面八方每一滴雨水裡。
陳東野看見它們出現。
一隻，兩隻，十隻……數不清的灰影從雨幕中走出。
它們有著狼的輪廓，卻比狼更瘦長，更詭異。
眼眶裡燃燒著幽藍的火。
雨水穿過它們的身體，像穿過煙霧，卻又在落地時凝成猩紅的血珠。
第八序列。
全是第八序列的氣息，每一頭都堪比氣旋境大成，乃至暴氣境武夫。
如此多的數量，如此整齊的序列。
這不是野生的狼魔群。
更像是一支軍隊。
沖他來的……
磐石城周家？還是玄妙宗？
陳東野腦海里閃過兩個仇恨勢力。
但他想不出，這兩家誰願意，誰能，驅使這樣的力量來報仇。
他感覺不像復仇。
更像是抹殺。
忽然之間，默老動了。
他沒有改變姿勢，只是那身濕透的灰袍微微鼓盪了一下。
然後，無數道淡青色的真氣從他周身毛孔中迸射而出。
不是發散出去，而是凝聚。
每一道真氣在空中扭曲，變形，拉長——化作一柄柄三寸長的飛刀。
飛刀旋轉，嗡鳴。
下一瞬，暴雨逆流。
不是比喻。
是真的逆流。
無數青色飛刀撕裂雨幕，拖拽出真空的軌跡，精準地釘入每一頭狼魔的眉心。
噗。噗。噗。
聲音沉悶得像扎進朽木。
狼魔倒下。
沒有多少掙扎。
它們在觸地的瞬間，身體潰散，重新化為渾濁的雨水。
血也是雨。
屍體也是雨。
仿佛它們從未真實存在過，只是這場雨做的夢。
陳東野看著腳下。
雨水匯成細流，流過他的靴子，帶走了最後一點猩紅。
詭異。
太詭異了。
就在他身前不遠處，默老忽然繃緊了身體，不是進攻的姿態。
滿臉嚴肅，戒備。
他抬起頭，看向天空。
雨水順著他枯瘦的脖頸流進衣領，他卻渾然不覺。
陳東野跟著抬頭。
然後，他看見了。
雨停了。
不，不是停了，是……凝固了。
億萬滴雨水，懸停在半空。
像一面破碎的，倒懸的鏡子。
每一滴雨水裡，都映出他蒼白的臉，和默老繃緊的背影。
時間被抽走了。
寂靜像實體一樣壓下來。
下一秒——
所有雨水，拔地而起。
它們不再墜落，而是向上飛升。
像被無形的巨手從地面抓起，拋向天空。
雨線倒流，匯成逆飛的瀑布。
山林，岩石，泥濘的地面，所有附著的水分都在剝離，都在上升。
世界在顛倒。
陳東野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窒息。
他的腳還踩在地上，可視野里的一切都在向上逃離。
他死死抓住墨蛟的刀柄，指骨幾乎要碎裂。
雨水在空中匯聚，旋轉，壓縮——
凝成一個巨大的蠕動水球。
它懸在離地百丈的空中，直徑超過三十丈。
透明的，渾濁的，內部有幽藍的光在流轉，像一顆畸形的，跳動的心臟。
然後，它裂開了。
綻放出來。
無數道水柱從球體表面激射而出。
每一道都有成人大腿粗細，速度比強弩還快。
如活物扭曲，在空中劃出致命的弧線，從所有角度轟向地面。
目標，只有兩個。
默老踏前一步。
他雙手合十，然後猛地向外一推。
一個淡金色的半透明球形護罩，瞬間張開，將他和陳東野籠罩其中。
第一道水柱撞上護罩。
咚——
聲音像巨錘砸鍾。
護罩劇烈顫抖，金色的符文在表面明滅閃爍。
雨水炸開，化作白茫茫的蒸汽。
第二道，第三道……第十道。
護罩開始向內凹陷。
默老的雙腳陷進泥濘，一寸，兩寸。
他枯瘦的身體在顫抖，灰袍被真氣鼓盪得獵獵作響，可他的脊背依舊筆直。
陳東野站在他身後，似乎什麼都做不了。
他只能看著那些水柱像神靈的鞭子，一遍遍抽打著那層薄薄的金光。
每一次撞擊，大地都在震顫。
周圍的樹木被逸散的水流攔腰切斷，岩石被鑿出深坑。
世界在崩塌，而他們被困在一個隨時會碎裂的肥皂泡里。
攻擊持續了不知多久。
十息，或者二十息，或者一個月，一年。
當最後一滴水珠散盡，護罩終於支撐不住，化作漫天光點潰散。
默老踉蹌一步，嘴角溢出一縷暗紅色的血。
但他立刻站穩，抬起手，抹去血跡。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雨又開始下了。
烏雲裂開一道縫隙，漏下慘白病態的天光。
在那光與暗的交界處，有身影走來。
一個古代騎士。
騎著一匹狼形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