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佛國修煉體系
第132章 佛國修煉體系
引路的村民腳步沉穩，目不斜視，對兩旁那些黑洞洞的窗口和緊閉的門扉視若無睹。
最終，他在村子靠近邊緣的一處獨立小院前停下。
院子很小，只有一間低矮的土屋，屋門虛掩。
村民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側身讓開：「上師，請在此歇息。若有需要，可搖動門口的銅鈴。」
說完，他又朝林菀的方向合十微微一禮，便轉身離去，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曲折的巷弄深處。
方燼背著林菀走進小屋。
屋內陳設簡陋到了極致。
一張低矮的土炕，鋪著粗糙的氈墊；
一張小木桌，桌上放著一盞油燈，一個粗陶水壺，兩個陶碗；
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方燼將林菀放在炕上，讓她靠牆坐穩。
然後走到門邊，仔細檢查了那扇簡陋的木門和唯一的小窗。
門門是完好的，窗外是一片荒地和更遠處的黑暗曠野，視野開闊。
暫時安全。
他回到炕邊，就著桌上油燈微弱的光，看著林菀。
林菀靠著土牆，閉目喘息了好一會兒，才緩緩睜開眼睛。油燈昏黃的光映在她蒼白的臉上，給她染上了一層不真實的暖色，卻更凸顯出她眉眼間的疲憊與虛弱。但她紫眸中的神色，卻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冷靜。
她目光落在方燼臉上，沉默地看了他幾息，眉頭微微蹙起。
她開口，聲音依舊低弱：「我觀你方才進村，一路所見，眼神之中多有陌生與警惕，甚至————連最基本的村舍規制、燈火明暗的意味，似乎都全然不識。」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異常嚴肅：「你此前沒來過佛國？」
方燼迎著她的目光，沒有掩飾，點了點頭：「第一次來。」
這並非完全說謊。
林菀聞言，非但沒有釋然，眉頭反而皺得更緊，紫眸中掠過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
她深吸一口氣，似乎想坐直一些，卻牽動了渾身的痛感，悶哼一聲，額角又滲出細密的冷汗。但她強忍著，目光緊緊鎖定方燼。
她一字一句，聲音雖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既然如此，那我便必須教你一些這裡的常識。」
方燼依言在土炕對面的地上盤膝坐下，凝神靜聽。
便聽林菀道：「在談及規矩之前，我先問你一事。」
「你可知，禁忌是什麼？」
林菀這一問，讓方燼神色一怔，臉上浮現出遲疑之色。
他從未對禁忌的本質有過深入思索，此刻自然無言以對。
林菀並不意外，緩緩解釋道：「佛國認為，禁忌即是信」，是眾生心頭牽掛所化的一抹執念。」
「故而信者可見，不信者不見。」
「眾生修持，業力纏身，唯有證得大自在，方能徹底超脫。」
「佛國便以這「信」為基石，構築起一整套修行體系。」
「這信」之一字，包含兩層含義：一為信眾」，譬如這阿難村，村民們便是那阿梨的信眾。匯集眾生願力，便能成就大修為。其二，則是大宏願」。」
「若將眾生願力比作浩瀚海洋，修行者自身便是渡海之舟楫。唯有舟楫穩固，方能無懼驚濤駭浪。願力是外信，大宏願則是內信。內外兼修，方能成就菩薩位。」
「正因如此，佛國之內，信眾便顯得至關重要。其中主要分為兩派：以古時貴族為代表的密宗，以及後來興起的禪宗。因理念迥異，禪宗之說更易深入人心，這些年來，密宗信眾不斷被禪宗蠶食。」
「但兩者為維護在信眾心中的形象，明面上仍維持著和氣，多以佛法辯論論高下，不會公然動手，可私下無人時，卻是恨不得將對方除之而後快。」
林菀說到此處，略微停頓，紫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故而日後你若見禪宗之人，最好避而遠之。」
方燼默然不語，眼中若有所思。
油燈的火苗跳躍了一下，在土牆上投下晃動的陰影。方燼沉默了片刻，才開□道：「按你所說，信」是執念，是牽掛。那這阿難村的村民，他們的「信」是什麼？他們信的是那阿閣梨，還是信真正的菩薩？」
林菀似乎沒想到他會問這個，紫眸中閃過一絲意外。
她思索了一會兒，才道：「信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讓他們活著，他們便會信你，便能生出願力。
「」
方燼眉頭微微蹙起，沉默不語。
林菀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卻不再解釋，只道：「這些你現在不必知道太多。
記住一點：在佛國，信眾們既是資源，是根基，也是祭品。」
林菀似是想起了什麼，又補充道：「對了，密宗修行之法————頗為殘忍，你若是看不過去，便不要看，莫要去管閒事。」
方燼微微頷首，道理他自然懂。
見她不再多言，他問道：「便只有這些了？」
「太多也想不起來了。」
林菀閉了閉眼：「待日後想起了，再與你說道。」
方燼再次點頭，隨即從懷中摸出那隻鬼鼎，托在掌心：「那便教我煉丹吧。」
林菀對此並不意外，只道：「你且取來紙筆，我把丹方背給你，你明日去尋阿闍梨討要丹材，我明日教你。」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
方燼走到門口，輕輕搖動了懸掛在門楣上的小銅鈴。清脆的鈴聲在寂靜的晨霧中傳開，很快，昨晚引路的那名村民便出現在院門外。
村民依舊合十行禮，神色恭謹。
方燼直接道：「我要見阿闍梨。」
村民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不過一盞茶功夫，他便返回，領著方燼往村中深處走去。
兩人在村道上行走。晨光熹微，照見村中景象。路旁有許多村民已經開始勞作，大多面黃肌瘦，衣衫襤褸。他們沉默地忙碌著，偶爾抬眼看向方燼，目光裡帶著敬畏與疏離。
昨晚入村太晚，看得不真切，今天才發現，這村子遠比想像中的要破落。
土坯房歪歪斜斜，牆皮剝落，露出裡面混著草莖的泥胚。有些房頂鋪著的茅草已經腐爛發黑，在晨風中抖動。村道是黃土路，被踩得板結堅硬，但邊緣處長著枯黃的雜草。
方燼注意到，幾乎每戶人家的門楣上都掛著一串風乾的黑乎乎的東西，像是某種果實，又像是小型動物的屍體。它們用麻繩串著，在晨風中輕輕旋轉。村民經過時，都會對著那些東西合十行禮，嘴裡念念有詞。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複雜的味道：泥土的腥氣、炊煙的嗆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香火氣。不是寺廟裡那種濃郁的檀香，而是更原始、更粗糙的焚燒草木的味道。
引路的村民始終沉默，腳步不疾不徐。方燼跟在他身後，目光掃過路旁勞作的人們。他們大多低著頭，專注於手中的活計：修補農具、編織草蓆、捶打穀物。他們的動作機械而熟練，仿佛已經重複了千百遍。但方燼能感覺到，當他經過時，那些低垂的眼瞼下，有目光飛快地掃過他，又迅速收回。
那目光里沒有惡意，也沒有歡迎。只有一種深沉的麻木，以及麻木深處一絲本能的敬畏——對「上師」的敬畏。
方燼想起林菀的話：「信眾是資源，是根基，也是祭品。
，他看著這些面黃肌瘦的人們，心裡湧起一股複雜難言的情緒。
最終，村民將方燼領到一處略顯寬敞的院子前，示意他自行進入，便退到一旁。
方燼邁步走進院子。
院中，一個女孩正低頭掃地。她約莫十四五歲年紀，面容清秀姣好，但動作間透著一股怯弱。聽到腳步聲，她猛地抬起頭，見是生人，下意識地「啊」了一聲—
方燼這才看清，這女孩張開的嘴裡，竟然空空蕩蕩，沒有舌頭。
她慌忙低下頭，繼續掃地，肩膀微微發抖。
不一會兒，昨晚見過的阿闍梨從屋內走出。
他依舊穿著那身暗紅色的僧袍，面容溫和，眼神卻深不見底。
比之昨晚，現在他的態度極為平和。
阿闍梨合十行禮。
方燼還禮，直接說明來意，同時遞上昨晚林菀口述、他記錄的丹方。
阿闍梨接過丹方，仔細看了片刻，嘴角浮現出一抹笑意：「上師是準備煉製密藥嗎？不過————」
他頓了頓：「這藥材過於罕見，便是我，也無法全部湊齊。」
方燼連忙道：「盡力而為即可。」
阿闍梨點了點頭，轉身與那掃地的女孩低語了幾句。
女孩乖巧地點頭，接過丹方，轉身快步走入屋內。
阿闍梨目送女孩進屋，隨即轉過頭，看向方燼。
他注意到方燼的目光仍時不時向女孩消失的方向，不由問道：「你對薩吉感興趣？」
方燼沉默片刻，目光從女孩消失的屋門處收回，落在阿闍梨臉上。
「她叫薩吉？」
阿闍梨對於方燼的好奇並不意外，耐心解釋道：「是，薩吉————在密宗里，這是對最聖潔女子的尊稱。」
他頓了頓，緩步走到院中那棵枯樹下，伸手撫摸著粗糙的樹皮，聲音平靜無波：「她是未經塵世污染的處子，心靈最為純淨，是我十幾年來靜心培養的材料，再過幾日，便是她十六歲生日，此事便成了。」
方燼的眉頭幾不可察皺了一下。
阿闍梨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情緒，轉過頭來，目光幽深，帶著某種蠱惑：「你如何想？」
方燼神色如常道：「恭喜阿闍梨，不知阿闍梨要煉製何物？」
阿闍梨如實道：「阿姐鼓。」
「阿姐鼓？」方燼重複道。
「我密宗至高法器之一。」
「這薩吉自小便在這院中修行無言之業」，掃地、燒水、侍奉，只待奉獻..
「」
阿闍梨沒有說下去，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詭異，饒是方燼穿越過來這麼久，見過不少殘忍場景，此刻也有種不寒而慄。
方燼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來。
不消阿闍梨詳細說明，他心裡已經生出了幾分大概。
他想起林菀那句「頗為殘忍」，現在才真正體會到其中的分量。
阿闍梨的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那光芒與他溫和的面容形成詭異的反差。
方燼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院中那個依舊低著頭的女孩。
林菀的警告在耳邊迴響。
他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沒有言語。
阿闍梨笑了笑，眼中閃動著某種詭異的光芒，忽然問道：「聽說你是上師在外面新收的弟子？」
方燼微微頷首。
「那你很好。」
阿闍梨面露遺憾，道：「若是以往那些外面的人，聽到我這麼說，肯定是要動手的。」
「而你沒有，你很適合我密宗，上師可給你灌頂過？」
方燼搖頭。
阿闍梨雙眸微亮，道：「那可惜了，不如你跟著我，我來給你灌頂如何？」
方燼只覺本能拒絕，但阿闍梨目光灼灼，不知為何，他半天都沒有說出拒絕的話。
不對！？
方燼頓時驚覺。
幸而這時，那名叫薩吉的女孩從屋內走了出來。
她雙手捧著一個粗布包裹，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走到阿闍梨面前，將包裹遞上。
阿闍梨接過包裹，打開看了一眼，點點頭：「倒是湊齊了七成。」
他將包裹遞給方燼：「這些是目前能找到的藥材，剩下的幾味————需等些時日，或者，上師可去別處尋尋。」
方燼接過包裹，入手沉甸甸的。
他又看了一眼薩吉。
女孩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頭垂得更低，脖頸細白，在晨光下幾乎透明。
「多謝。」方燼道，聲音比平日低沉了些。
阿闍梨合十行禮：「客氣，若還有需要，隨時可來尋我。」
晨光已經完全照亮了村落，但那些面黃肌瘦的村民依舊在沉默地勞作。方燼握著藥材包裹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腳步比來時快了些。手中的包裹沉甸甸的，裡面裝著七成丹材，也裝著剛剛得知的殘酷真相。
路過那些村民時，他不再刻意觀察，但眼角的餘光仍能瞥見他們麻木勞作的身影。
那些掛在門楣上的風乾物，在晨光中投下細長的陰影。像是某種詭異的圖騰，隨著風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
方燼忽然想起，那些東西的形狀，有些像縮小的嬰孩，他不敢深想，加快了腳步。
回到小院時，林菀已經醒了，正靠在土牆上閉目養神。
聽到腳步聲，她睜開眼睛，紫眸中帶著詢問。
「拿到了？」她問。
引路的村民腳步沉穩，目不斜視，對兩旁那些黑洞洞的窗口和緊閉的門扉視若無睹。
最終，他在村子靠近邊緣的一處獨立小院前停下。
院子很小，只有一間低矮的土屋，屋門虛掩。
村民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側身讓開：「上師，請在此歇息。若有需要，可搖動門口的銅鈴。」
說完，他又朝林菀的方向合十微微一禮，便轉身離去，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曲折的巷弄深處。
方燼背著林菀走進小屋。
屋內陳設簡陋到了極致。
一張低矮的土炕，鋪著粗糙的氈墊；
一張小木桌，桌上放著一盞油燈，一個粗陶水壺，兩個陶碗；
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方燼將林菀放在炕上，讓她靠牆坐穩。
然後走到門邊，仔細檢查了那扇簡陋的木門和唯一的小窗。
門門是完好的，窗外是一片荒地和更遠處的黑暗曠野，視野開闊。
暫時安全。
他回到炕邊，就著桌上油燈微弱的光，看著林菀。
林菀靠著土牆，閉目喘息了好一會兒，才緩緩睜開眼睛。油燈昏黃的光映在她蒼白的臉上，給她染上了一層不真實的暖色，卻更凸顯出她眉眼間的疲憊與虛弱。但她紫眸中的神色，卻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冷靜。
她目光落在方燼臉上，沉默地看了他幾息，眉頭微微蹙起。
她開口，聲音依舊低弱：「我觀你方才進村，一路所見，眼神之中多有陌生與警惕，甚至————連最基本的村舍規制、燈火明暗的意味，似乎都全然不識。」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異常嚴肅：「你此前沒來過佛國？」
方燼迎著她的目光，沒有掩飾，點了點頭：「第一次來。」
這並非完全說謊。
林菀聞言，非但沒有釋然，眉頭反而皺得更緊，紫眸中掠過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
她深吸一口氣，似乎想坐直一些，卻牽動了渾身的痛感，悶哼一聲，額角又滲出細密的冷汗。但她強忍著，目光緊緊鎖定方燼。
她一字一句，聲音雖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既然如此，那我便必須教你一些這裡的常識。」
方燼依言在土炕對面的地上盤膝坐下，凝神靜聽。
便聽林菀道：「在談及規矩之前，我先問你一事。」
「你可知，禁忌是什麼？」
林菀這一問，讓方燼神色一怔，臉上浮現出遲疑之色。
他從未對禁忌的本質有過深入思索，此刻自然無言以對。
林菀並不意外，緩緩解釋道：「佛國認為，禁忌即是信」，是眾生心頭牽掛所化的一抹執念。」
「故而信者可見，不信者不見。」
「眾生修持，業力纏身，唯有證得大自在，方能徹底超脫。」
「佛國便以這「信」為基石，構築起一整套修行體系。」
「這信」之一字，包含兩層含義：一為信眾」，譬如這阿難村，村民們便是那阿梨的信眾。匯集眾生願力，便能成就大修為。其二，則是大宏願」。」
「若將眾生願力比作浩瀚海洋，修行者自身便是渡海之舟楫。唯有舟楫穩固，方能無懼驚濤駭浪。願力是外信，大宏願則是內信。內外兼修，方能成就菩薩位。」
「正因如此，佛國之內，信眾便顯得至關重要。其中主要分為兩派：以古時貴族為代表的密宗，以及後來興起的禪宗。因理念迥異，禪宗之說更易深入人心，這些年來，密宗信眾不斷被禪宗蠶食。」
「但兩者為維護在信眾心中的形象，明面上仍維持著和氣，多以佛法辯論論高下，不會公然動手，可私下無人時，卻是恨不得將對方除之而後快。」
林菀說到此處，略微停頓，紫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故而日後你若見禪宗之人，最好避而遠之。」
方燼默然不語，眼中若有所思。
油燈的火苗跳躍了一下，在土牆上投下晃動的陰影。方燼沉默了片刻，才開□道：「按你所說，信」是執念，是牽掛。那這阿難村的村民，他們的「信」是什麼？他們信的是那阿閣梨，還是信真正的菩薩？」
林菀似乎沒想到他會問這個，紫眸中閃過一絲意外。
她思索了一會兒，才道：「信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讓他們活著，他們便會信你，便能生出願力。
「」
方燼眉頭微微蹙起，沉默不語。
林菀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卻不再解釋，只道：「這些你現在不必知道太多。
記住一點：在佛國，信眾們既是資源，是根基，也是祭品。」
林菀似是想起了什麼，又補充道：「對了，密宗修行之法————頗為殘忍，你若是看不過去，便不要看，莫要去管閒事。」
方燼微微頷首，道理他自然懂。
見她不再多言，他問道：「便只有這些了？」
「太多也想不起來了。」
林菀閉了閉眼：「待日後想起了，再與你說道。」
方燼再次點頭，隨即從懷中摸出那隻鬼鼎，托在掌心：「那便教我煉丹吧。」
林菀對此並不意外，只道：「你且取來紙筆，我把丹方背給你，你明日去尋阿闍梨討要丹材，我明日教你。」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
方燼走到門口，輕輕搖動了懸掛在門楣上的小銅鈴。清脆的鈴聲在寂靜的晨霧中傳開，很快，昨晚引路的那名村民便出現在院門外。
村民依舊合十行禮，神色恭謹。
方燼直接道：「我要見阿闍梨。」
村民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不過一盞茶功夫，他便返回，領著方燼往村中深處走去。
兩人在村道上行走。晨光熹微，照見村中景象。路旁有許多村民已經開始勞作，大多面黃肌瘦，衣衫襤褸。他們沉默地忙碌著，偶爾抬眼看向方燼，目光裡帶著敬畏與疏離。
昨晚入村太晚，看得不真切，今天才發現，這村子遠比想像中的要破落。
土坯房歪歪斜斜，牆皮剝落，露出裡面混著草莖的泥胚。有些房頂鋪著的茅草已經腐爛發黑，在晨風中抖動。村道是黃土路，被踩得板結堅硬，但邊緣處長著枯黃的雜草。
方燼注意到，幾乎每戶人家的門楣上都掛著一串風乾的黑乎乎的東西，像是某種果實，又像是小型動物的屍體。它們用麻繩串著，在晨風中輕輕旋轉。村民經過時，都會對著那些東西合十行禮，嘴裡念念有詞。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複雜的味道：泥土的腥氣、炊煙的嗆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香火氣。不是寺廟裡那種濃郁的檀香，而是更原始、更粗糙的焚燒草木的味道。
引路的村民始終沉默，腳步不疾不徐。方燼跟在他身後，目光掃過路旁勞作的人們。他們大多低著頭，專注於手中的活計：修補農具、編織草蓆、捶打穀物。他們的動作機械而熟練，仿佛已經重複了千百遍。但方燼能感覺到，當他經過時，那些低垂的眼瞼下，有目光飛快地掃過他，又迅速收回。
那目光里沒有惡意，也沒有歡迎。只有一種深沉的麻木，以及麻木深處一絲本能的敬畏——對「上師」的敬畏。
方燼想起林菀的話：「信眾是資源，是根基，也是祭品。
，他看著這些面黃肌瘦的人們，心裡湧起一股複雜難言的情緒。
最終，村民將方燼領到一處略顯寬敞的院子前，示意他自行進入，便退到一旁。
方燼邁步走進院子。
院中，一個女孩正低頭掃地。她約莫十四五歲年紀，面容清秀姣好，但動作間透著一股怯弱。聽到腳步聲，她猛地抬起頭，見是生人，下意識地「啊」了一聲—
方燼這才看清，這女孩張開的嘴裡，竟然空空蕩蕩，沒有舌頭。
她慌忙低下頭，繼續掃地，肩膀微微發抖。
不一會兒，昨晚見過的阿闍梨從屋內走出。
他依舊穿著那身暗紅色的僧袍，面容溫和，眼神卻深不見底。
比之昨晚，現在他的態度極為平和。
阿闍梨合十行禮。
方燼還禮，直接說明來意，同時遞上昨晚林菀口述、他記錄的丹方。
阿闍梨接過丹方，仔細看了片刻，嘴角浮現出一抹笑意：「上師是準備煉製密藥嗎？不過————」
他頓了頓：「這藥材過於罕見，便是我，也無法全部湊齊。」
方燼連忙道：「盡力而為即可。」
阿闍梨點了點頭，轉身與那掃地的女孩低語了幾句。
女孩乖巧地點頭，接過丹方，轉身快步走入屋內。
阿闍梨目送女孩進屋，隨即轉過頭，看向方燼。
他注意到方燼的目光仍時不時向女孩消失的方向，不由問道：「你對薩吉感興趣？」
方燼沉默片刻，目光從女孩消失的屋門處收回，落在阿闍梨臉上。
「她叫薩吉？」
阿闍梨對於方燼的好奇並不意外，耐心解釋道：「是，薩吉————在密宗里，這是對最聖潔女子的尊稱。」
他頓了頓，緩步走到院中那棵枯樹下，伸手撫摸著粗糙的樹皮，聲音平靜無波：「她是未經塵世污染的處子，心靈最為純淨，是我十幾年來靜心培養的材料，再過幾日，便是她十六歲生日，此事便成了。」
方燼的眉頭幾不可察皺了一下。
阿闍梨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情緒，轉過頭來，目光幽深，帶著某種蠱惑：「你如何想？」
方燼神色如常道：「恭喜阿闍梨，不知阿闍梨要煉製何物？」
阿闍梨如實道：「阿姐鼓。」
「阿姐鼓？」方燼重複道。
「我密宗至高法器之一。」
「這薩吉自小便在這院中修行無言之業」，掃地、燒水、侍奉，只待奉獻..
「」
阿闍梨沒有說下去，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詭異，饒是方燼穿越過來這麼久，見過不少殘忍場景，此刻也有種不寒而慄。
方燼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來。
不消阿闍梨詳細說明，他心裡已經生出了幾分大概。
他想起林菀那句「頗為殘忍」，現在才真正體會到其中的分量。
阿闍梨的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那光芒與他溫和的面容形成詭異的反差。
方燼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院中那個依舊低著頭的女孩。
林菀的警告在耳邊迴響。
他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沒有言語。
阿闍梨笑了笑，眼中閃動著某種詭異的光芒，忽然問道：「聽說你是上師在外面新收的弟子？」
方燼微微頷首。
「那你很好。」
阿闍梨面露遺憾，道：「若是以往那些外面的人，聽到我這麼說，肯定是要動手的。」
「而你沒有，你很適合我密宗，上師可給你灌頂過？」
方燼搖頭。
阿闍梨雙眸微亮，道：「那可惜了，不如你跟著我，我來給你灌頂如何？」
方燼只覺本能拒絕，但阿闍梨目光灼灼，不知為何，他半天都沒有說出拒絕的話。
不對！？
方燼頓時驚覺。
幸而這時，那名叫薩吉的女孩從屋內走了出來。
她雙手捧著一個粗布包裹，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走到阿闍梨面前，將包裹遞上。
阿闍梨接過包裹，打開看了一眼，點點頭：「倒是湊齊了七成。」
他將包裹遞給方燼：「這些是目前能找到的藥材，剩下的幾味————需等些時日，或者，上師可去別處尋尋。」
方燼接過包裹，入手沉甸甸的。
他又看了一眼薩吉。
女孩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頭垂得更低，脖頸細白，在晨光下幾乎透明。
「多謝。」方燼道，聲音比平日低沉了些。
阿闍梨合十行禮：「客氣，若還有需要，隨時可來尋我。」
晨光已經完全照亮了村落，但那些面黃肌瘦的村民依舊在沉默地勞作。方燼握著藥材包裹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腳步比來時快了些。手中的包裹沉甸甸的，裡面裝著七成丹材，也裝著剛剛得知的殘酷真相。
路過那些村民時，他不再刻意觀察，但眼角的餘光仍能瞥見他們麻木勞作的身影。
那些掛在門楣上的風乾物，在晨光中投下細長的陰影。像是某種詭異的圖騰，隨著風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
方燼忽然想起，那些東西的形狀，有些像縮小的嬰孩，他不敢深想，加快了腳步。
回到小院時，林菀已經醒了，正靠在土牆上閉目養神。
聽到腳步聲，她睜開眼睛，紫眸中帶著詢問。
「拿到了？」她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