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上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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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上師

  那紅衣老僧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質感,在寂靜的夜色中迴蕩O

  他銳利的金色眼眸在方燼身上上下掃視,那眼神好似在看著一種物品。

  緊接著,他仿佛後知後覺般,眉頭又皺緊了幾分,用一種更加確定的語氣自語道:「也非我密宗之人!」

  這句話說出的瞬間,他臉上那原本冰冷審視的神情,驟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如同烏雲散去,明月乍現。

  一絲純粹且熾熱的欣喜之色猛地自他眼底深處進發,隨即迅速蔓延至整張布滿皺紋的臉。

  那咧開的嘴角幾乎要扯到耳根,露出參差不齊、隱隱發黑的牙齒。

  他聲音陡然拔高,看向方燼的目光,已不再是看一個人,而是在看一塊亟待雕琢的頂級材料:「既然如此,便是無根無憑的外來修士!是踏入了我佛國淨土,卻未曾皈依我佛門的無信者!」

  他猛地雙手合十,朝著黑暗虛空某個方向深深一拜,聲音充滿了由衷的感激與狂喜:「妙哉!妙哉!感謝大黑天垂憐!真是天賜的緣分!」

  拜謝完畢,他霍然轉身,再次死死盯住方燼,眼中的金色火焰燃燒得越發熾烈:「巧了!貧僧如今正在煉製一樁神聖法器,萬事俱備,獨獨缺了最核心的一味修為精純且未曾沾染我佛國的靈」與骨」!」

  「施主來得正好!正當其時!」

  話音未落,他枯瘦如雞爪的右手已探入懷中那寬大的暗紅僧衣袖袋。

  再掏出時,掌心已多了一面巴掌大小的小鼓。

  鼓面緊繃,繪著密密麻麻、扭曲如蝌蚪的暗紅色符文,中央鑲嵌著一小片色澤暗淡、似骨非骨的圓形物體。

  老僧臉上笑容不減,乾瘦的手指捏住鼓身,以一種極其輕微、卻帶著特殊韻律的幅度,輕輕一搖—

  「咚————」

  沒有預想中沉悶的鼓聲。

  只有一聲極其輕微、仿佛來自遙遠地底深處的悶響,直接在方燼的意識深處炸開!

  方燼【深度】視野中,並未出現任何數值的劇烈波動。

  然而,一種陰冷刺骨、充滿痛苦與怨毒的尖嚎聲,蠻橫地灌入他的意識!

  「啊—!!!」

  一道悽厲到扭曲、飽含絕望與瘋狂的女聲尖嚎,毫無徵兆地在他顱內響起!

  那聲音並非來自外界,而是直接從他意識最深處進發,仿佛有個無形的存在被囚禁在他腦子裡,被這鼓聲所引動,正在承受著難以想像的酷刑,發出瀕死的哀鳴!

  這哀嚎聲仿佛帶著無數細小的鉤刺,瘋狂地攪動著他的思緒與理智!

  方燼只覺得腦門仿佛要炸開,太陽穴突突狂跳,眼前陣陣發黑。

  一股難以抑制的噁心與眩暈感湧上喉頭。

  更可怕的是,他清晰「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深處,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被這尖嚎聲吸引、撬動,掙扎著想要鑽破某種束縛,破「殼」而出!

  方燼從來沒遇到過如此莫名其妙的東西,危機關頭,他不敢有絲毫猶豫。

  他強忍著幾乎要撕裂靈魂的痛苦與混亂,猛地一咬舌尖,劇痛帶來一絲清明。

  意念沉入體內最深處,悍然引動了那一絲屬於「孽河」的力量!

  「嗡」

  一股古老死寂的冰冷力量,自他意識深處悄然瀰漫開來,如同最堅韌的屏障,瞬間包裹,護持住了他搖搖欲墜的意識。

  那悽厲的女鬼尖嚎,撞在這層無形的「孽河」屏障上,尖嚎的穿透力被大幅削弱,雖然依舊令人煩躁欲嘔,但至少那種「靈」要被強行抽離的恐怖感,被勉強遏制住了。

  方燼額角滲出冷汗,心中卻凜然。

  這佛門的手段————實在詭異!

  與之前大隆境內接觸的「禁忌法」截然不同!

  這佛門不直接攻擊肉身,不引發【深度】劇變,卻專攻精神與靈魂本源,防不勝防!

  若非身負孽河這等位格極高的力量,剛才那一下,自己恐怕已然中招!

  那老僧見方燼身形只是微微一晃,面色雖白,卻並未如預料中那般抱頭慘嚎、靈光潰散,眼中頓時掠過一絲詫異。


  他不驚反喜,眼中的金色火焰跳動得更加歡快。

  沒有任何遲疑,他空著的左手再次探入僧衣。

  這次取出的,是一柄泛著陰冷骨質光澤的小斧。

  斧柄粗陋,仿佛用人腿骨簡單打磨而成;斧刃卻異常鋒銳,邊緣流轉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暗紅色血光。

  老僧看也不看,收起小鼓。

  左手握住那柄骨質小斧,毫不猶豫地朝著自己右手食指的根部剁下!

  「咔嚓!」

  一聲脆響!

  一截乾瘦、布滿老繭與皺紋的指頭,應聲而斷!

  傷口處並無鮮血狂噴,只有些許粘稠的、色澤暗沉的液體緩緩滲出。

  老僧仿佛感覺不到絲毫疼痛,臉上甚至帶著一種虔誠的神情。

  他將那截斷指用掌心托起,湊到嘴邊,開始低聲誦念起一段極其晦澀、音節拗口的咒文。

  隨著他的念誦,那截斷指竟開始微微蠕動,表面的皮膚迅速乾癟、發黑,仿佛其中的生機與某種力量正在被快速抽取!

  方燼心頭一沉。

  就算是再不懂修行,他此刻也看出來了,這定然是某種獻祭之法!

  而且看這架勢,一旦完成,威力必定遠超之前的鼓音!

  他體內孽河之力流轉,便準備不惜代價,強行中斷對方的施法。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呃————」

  一直被方燼背在身上的林菀,似乎被那越發尖銳的鼓聲所刺激,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吟,竟幽幽轉醒過來。

  她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紫眸初時還有些渙散,但當她模糊的視線捕捉到不遠處那老僧手持骨斧、斷指誦咒的景象時一仿佛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林菀殘存的睡意瞬間被極致的驚駭所取代!

  她蒼白的臉上血色盡褪,猛地倒吸一口涼氣,失聲驚呼:「不好!」

  驚呼之後,一串急促古怪的陌生語言,如同連珠炮般從她口中迸發而出!

  那語言低沉、沙啞,帶著奇異的喉音與彈舌,語調起伏極大。

  正專注於獻祭咒文的老僧,聞聲猛地一頓!

  他口中那拗口邪異的咒文戛然而止,如同被一刀切斷。

  他霍然轉頭,那雙燃燒著金色火焰的眼眸,驚疑不定地盯住了突然開口的林菀。

  他顯然聽懂了!

  緊接著,老僧嘴唇快速翕動,同樣回以一段晦澀的語言。

  兩人就這麼當著方燼的面,開始了一番他完全聽不懂、語速卻極快的交流。

  方燼緊繃的神經不敢有絲毫放鬆,一邊維持著孽河屏障抵禦殘餘的鼓音干擾,一邊凝神觀察。

  只見林菀雖然臉色慘白,氣息虛弱,但神情卻異常嚴肅,紫眸中閃爍著某種複雜難言的光芒,時而急切,時而冷厲,時而似乎又在陳述著什麼。

  而那老僧臉上的表情,則從最初的驚疑、警惕,逐漸變為驚愕、恍然,最後更是夾雜著一絲難以置信。

  他的目光不時在方燼與林菀之間來回掃視,尤其在看向林菀時,那眼神深處,竟似乎掠過一絲極其隱晦的敬畏。

  交流持續了約莫十幾息。

  最終,那老僧沉默了片刻,臉上的狂喜與殺意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難言的神情。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方燼,又看了看林菀,喉嚨里發出了一聲含義不明的咕噥。

  隨後,他竟不再有進一步的動作。

  小斧收了起來,那截已然乾癟發黑的斷指被他隨意丟棄在地。

  那折磨人的悽厲哀嚎聲,終於徹底消失。

  老僧一言不發,將小鼓與那柄染血的骨質小斧重新塞回僧衣內,最後又瞥了兩人一眼,竟直接轉身。

  暗紅色僧衣在夜色中划過一道弧線,他身影微微一晃,便化作一道黯淡的金光,如同他來時一般迅捷,朝著「阿難村」的方向飛掠而去,眨眼間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直到那金光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方燼才緩緩鬆開了緊握的拳頭,體內奔涌的孽河之力重新歸於平寂。

  但他心中的警惕與疑惑,卻攀升到了頂點。


  他微微側頭,看向額頭布滿冷汗的林菀。

  林菀察覺到他的目光,艱難地抬起頭,露出一絲心有餘悸的慘笑。

  她聲音虛弱,卻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幸好————幸好我醒得及時。」

  她頓了頓,紫眸看向方燼,語氣無比認真,甚至帶著一絲後怕的顫抖:「也幸好————你剛才沒有真正對他出手。」

  「否則————」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一字一句道:「我們兩個,現在恐怕已經成了他煉製那神聖法器」的兩味————材料」

  了。」

  方燼沉默了幾息,終於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異常清晰:「你剛剛跟他說了什麼?」

  林菀靠在方燼肩頭,臉色依舊慘白如紙,額角的冷汗還未乾透。

  她似乎並不意外這個問題,紫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短暫地避開他的視線,望向老僧消失的方向。

  她微微喘息,聲音虛弱卻平穩:「我告訴他,我是密宗弟子。」

  方燼眉梢微挑。

  林菀繼續道:「我與他說,我是你的上師。」

  她頓了頓,察覺到方燼緊繃的肌肉並未放鬆,反而更加凝實,便補了一句解釋:「密宗與禪宗之間雖然打生打死,世代為敵,但密宗內部,彼此之間相待是極好的。」

  「弟子追隨上師遊歷四方,乃至深入敵境,都是常有的事。」

  她咳嗽了兩聲,紫眸重新看向方燼,眼底深處藏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疲憊:「他認定了你我是一道的,自然不會再動你。」

  「你可以去這個村子了,那個喇嘛剛剛跟我說,可以為我們提供借宿的地方。」

  方燼聽完,沒有立刻回應。

  他背著她,一步步朝遠離阿難村的方向走去。

  過了許久,他才再次開口,聲音里聽不出情緒:「密宗弟子?丹鼎派的傳承,什麼時候成了佛門的法脈了?」

  林菀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閉了閉眼,像是積攢著最後的氣力,然後緩緩睜開,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你記住。像剛才那種坐鎮村子的喇嘛,一般都是村子裡的「阿闍梨」。」

  「阿闍梨?」方燼重複了一遍這個陌生的稱謂。

  「意思是軌範師」、正行者」。」

  林菀解釋道,聲音里透著一絲忌憚:「他們是密宗真正的中堅,負責一村、

  一鎮、乃至一部落的佛法傳承與守護,雖不比不上寺中那些大上師,但在這片土地上,他們就是規矩和法度的捍衛者。」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清晰,帶著某種告誡的意味:「這種喇嘛,是萬萬不能招惹的。」

  方燼腳步不停,目光卻沉了沉。

  「所以我們現在,算是安全了?」

  「暫時。」

  林菀苦笑:「至少在這位阿闍梨」的轄內,只要我們沒有惹事,他不會再對我們動手,密宗的規矩————對「自己人」,還是講些體面的。」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里染上一絲自嘲:「畢竟,我已經證明」了,我們是自己人」。」

  方燼眼底閃動著一縷異色。

  他有種感覺,林菀肯定不止說了這些,一定還瞞著自己什麼。

  但現在很明顯不是糾結這些的時候。

  村口。

  夜色仍濃。

  一個身著粗布頭戴氈帽的村民,早已垂手立在村口的土牆門洞下。

  他身形佝僂,臉上布滿風霜刻下的深深溝壑,一雙眼睛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渾濁而平靜。

  當方燼背著林菀的身影從夜色中浮現時,那村民沒有絲毫驚訝,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他向前迎了兩步,在距離方燼三步之外站定。

  目光越過方燼的肩膀,落在林菀蒼白的臉上,然後,他雙掌緩緩合十,舉至額前,頭顱微垂,行了一個標準的佛門合十禮。

  動作一絲不苟,透著一種恭敬。

  禮畢,他抬起頭,渾濁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林菀身上,聲音低沉沙啞,用的是帶著濃重當地口音、但尚能聽懂的話:「上師,請隨我來。」

  言罷,不再多話,轉身便引著二人,走入村子狹窄曲折的小巷。

  阿難村比遠處看去更加破敗、寂靜。

  土牆低矮,許多房屋的屋頂已經坍塌,露出黑的橡子,像是被遺棄多年的廢墟。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酥油、塵土和某種類似陳舊香料燒後的沉悶氣息。

  偶爾有低矮的窗口透出微弱的燈光,卻聽不見任何人語,只有單調重複的誦念聲,如同某種背景噪音,滲入村子的每一寸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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