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心動！
第133章 心動！
「拿到了。」
方燼將沉甸甸的包裹放在小木桌上。
林菀撐著身子坐起，伸手解開包裹的結。粗布散開，露出裡面各式各樣的藥材。
她仔細翻看了一會兒，紫眸中閃過一絲訝異：「此處的阿闍梨倒是實誠，竟給了這麼多丹材。」
方燼沒有立刻回應。
他在土炕對面的地上盤膝坐下，目光落在那些藥材上，卻仿佛透過它們，看到了別的東西。
林菀剛才那句「拿到了」，聽起來像是簡單的詢問，但他總覺得，那話里還藏著別的意思。
他確實是從人圈裡走出來的。
在那裡，血腥與死亡是家常便飯，為了生存，人可以變得比野獸更殘忍。
他以為自己早已麻木，可今日在阿闍梨院中所見所聞，卻依舊讓他心頭泛起一股難以言說的不適。
那並非恐懼，也不是憐憫，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東西一一種對「修行」二字的重新審視。
密宗以聖潔處子為「阿姐鼓」的原材料，視剝皮封魂為無上榮耀。
相比之下，丹鼎派那種「以萬物為丹材」的做法，竟忽然顯得並不那麼難以接受了。
這世道，能活著已是萬幸。
方燼深吸一口氣，將那絲波動壓回心底，惴惴不安的心態逐漸穩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清明。
他閉上眼，口中開始念誦一段晦澀的經文。
隨著經文響起，他懷中的鬼鼎開始微微發燙。
方燼睜開眼，將鬼鼎取出，托在掌心，輕輕一拋，鬼鼎落地便不斷變大，鼎身之上的鬼臉浮雕仿佛活了過來，緩緩蠕動，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林菀看著那鬼鼎，眉頭微挑，卻沒說什麼。她從藥材中挑出幾樣，拿在手中掂了掂，隨口問道：「那阿闍梨，今日有沒有試探你？」
方燼抬眼看她：「多次試探，意圖引我出手。」
林菀沉默片刻，道：「那你可得小心了，此人礙於我的身份，並不會直接對你動手。
可你若是看不得那些密宗修行法，強行出手干涉————便是我也護不住你。」
方燼若有所思，問道：「我要收集自己的信眾，他才會徹底不對我出手？」
林菀不置可否。
她從丹材中又挑出一些，放在一旁：「這些丹材，足夠煉製人丹」。你下次從阿闍梨那裡買些豬玀回來，我教你煉人丹。」
方燼當即搖頭：「我無需人丹，你便按照這裡有的丹材教我便是了。」
林菀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譏諷的意味。
「也罷。」
她將挑出的「人丹」材料撥到一邊，又從剩下的丹材里揀出幾樣，丟到方燼面前，「這些，可以煉製升靈丹」。你便先從這個開始吧。」
她頓了頓，開始逐步解釋。
「丹鼎派的煉丹之法，與世俗不同。我們以禁物為鼎「，她指了指地上的鬼鼎。
「以禁忌之火提純一她指尖在空中虛劃，鬼鼎之下，一縷幽藍色的火焰憑空燃起，不斷熬煮著鼎身，鼎身眾多鬼臉紛紛露出痛苦之色。
「最後，以念凝丹。」
一連數日，方燼都悶在小屋裡，跟著林菀學習丹鼎派的煉丹之術。
煉丹遠比想像中艱難。
鬼鼎之下的禁忌之火極難掌控，稍有不慎，火勢便會失控，將丹材焚為灰燼。而那些丹材中往往都含有些許禁忌之物，故而在熬煮時經常會發出悽厲的尖叫，或是浮現出扭曲的面容。
方燼不眠不休，反覆嘗試。
鬼鼎上的那些鬼臉，在火焰煎熬下不斷蠕動、變形，仿佛承受著莫大的痛苦。
足足過了三天。
第三日黃昏，當最後一縷夕陽光線從窗縫擠入，照在鬼鼎之上時，鼎身忽然一震，那些鬼臉的蠕動停止了。緊接著，一股極其微弱的異香從鼎中飄出。
方燼屏住呼吸，伸手揭開鼎蓋。
鼎底，靜靜躺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丹藥。
色澤灰白，表面有著細密的紋路，像是某種詭異的符文。
這便是「升靈丹」，能夠短暫遁入下一天市的丹藥。
方燼將丹藥捏在指尖，嗅著那一股微弱的丹香，心頭湧起一股難得的振奮。
然而這振奮並未持續太久。
接連三日的失敗，早已將他手頭煉製升靈丹的丹材消耗殆盡。
他不得不再次走出小屋，前往阿闍梨的院子，想要討要些新的材料。
一路上，方燼明顯發現村裡的人少了許多，他不知為何，但他也不去考量，畢竟在此不會久住，也就不會在意。
抵達院子時，已是傍晚。
夕陽將土牆染成一片暗紅，院中那棵枯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那個名叫薩吉的女孩，正拿著掃帚，認真地清掃著地上的落葉。
聽到腳步聲，她猛地抬起頭。
見是方燼，她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連忙放下掃帚，小跑著迎了出來。
她張開嘴，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只能用手比劃著名，指向院子，又指向外面。
方燼看了好半天，才勉強明白她的意思一阿闍梨不在此處。
「他去哪了？」
薩吉「啊啊」了幾聲，見方燼一臉茫然，索性一把拉住方燼的手腕，轉身就往院子外跑。
方燼便順著這股力量跟著往外一起跑。
很快，薩吉帶著方燼跑到了村口。
眼見村口，方燼這才明白，原來那麼多村民都聚在了此處。
只見村口的大片空地上，黑壓壓地圍著一大群人。
人群分為兩撥，涇渭分明。
一邊是以阿闍梨為首的阿難村村民，個個面色凝重，眼神憤懣。另一邊則以一個光著頭、頭頂點著九個戒疤的和尚為首，他身後跟著十幾個人，個個面帶得意，氣焰囂張。
兩撥人的中央，空出一片空地。
空地上，盤坐著兩個村民，其中那個村民方燼認識，竟然就是入村那晚安排住宿的村民，此刻他微微閉目，好似是冥思苦想著什麼，額頭冒出大粒大粒的汗珠。
方燼的目光隨即落在那對方為首的和尚身上。
那和尚約莫四十來歲，面容枯瘦，眼神卻異常銳利。
他身披一件淡黃色的僧袍，與阿闍梨那暗紅色的密宗僧袍形成鮮明對比。
禪宗？
方燼心中一動。
薩吉鬆開方燼的手，急切地比划起來。她指著那兩個盤坐的村民，又指了指不遠處的一條溪流，雙手連連比劃著名。
方燼看了片刻，漸漸明白過來。
阿難村與對面那個禪宗掌控的村子，因為水源的問題，正在以「佛法」進行較量。
看這架勢————阿難村這邊，似乎處境艱難啊。
方燼眼神閃動，開始嘗試沉入孽河世界，與和尚溝通了起來。
場中，那名阿難村村民的臉色越來越蒼白，額頭上的汗珠匯聚成線，順著臉頰滑落。
終於，他猛地睜開雙眼，眸子裡儘是絕望。
「我————輸了。」
話音落下，整個人如同脫力般癱軟在地。
阿難村村民中頓時爆發出一陣壓抑的怒意，有人緊握拳頭，有人咬牙切齒。而對面的禪宗村民則一片歡騰，個個喜形於色，互相拍打著肩膀。
那為首的禪宗和尚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微笑，雙手合十，朝著阿闍梨微微躬身：「阿難，你們輸了。」
阿闍梨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盯著場中癱倒的村民，又看了看對面那些得意洋洋的禪宗眾人，最終深吸一口氣，聲音乾澀道：「輸了便是輸了，我也認了。阿難河————便給你們了。」
「阿闍梨！」有村民忍不住驚呼。
但阿闍梨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必再說。
對面的禪宗村民頓時爆發出更大的歡呼，有人甚至手舞足蹈起來。那禪宗和尚低呼一聲佛號，便要在一群村民的簇擁下轉身離去。
就在這時——
一道清朗的聲音，突然從阿難村村民中響起。
「敢問大師。」
那聲音並不高亢，卻格外清晰，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你看這幡隨風動，是幡在動，還是風在動？」
一瞬間，所有人都愣住了。
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聲音來源處。
只見一個陌生的年輕人從人群中走出，目光灼灼地盯著那禪宗和尚。
正是方燼。
初時，有人詫異於他的身份。
這從未見過的面孔，是誰？但很快，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提出的問題吸引了過去。
幡動？風動？
有人下意識答道：「自然是幡在動，幡不動，怎知有風？」
立刻有人反駁：「若非風吹幡，幡怎麼能動？是風動！」
「不對，是幡動！」
「是風動！」
一時間，現場眾說紛紜，原本一面倒的氣氛，竟因為這簡單一問，出現了微妙的變化。
那禪宗和尚緩緩轉過身。
他的眼神依舊溫和，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笑意，但方燼敏銳地捕捉到，對方眼底深處，有一閃而逝的冰冷殺意。
阿闍梨在這時微微錯步，不動聲色地擋在了方燼身前。
他臉上重新掛上了溫和的笑容，朝著禪宗和尚合十一禮，聲音不疾不徐：「慧歷上師，我這位友人初來乍到，心中有些困惑，正巧遇上今日這般盛事」，便想請教一二，還望上師————能不吝解答。」
他刻意將「盛事」二字咬得極重。
這一瞬間，幾乎所有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了那名為慧歷的禪宗和尚身上。
空氣仿佛凝固了。
慧歷上師並未立刻開口。
他只是微微側身，目光掃過身後的人群。
一個方才參與佛法較量的禪宗村民會意，當即踏步而出。
此人約莫三十來歲，面色黝黑，眼神卻頗為精亮。
他朝著慧歷合十一禮，隨即轉向方燼，朗聲道：「自然是風動。」
聲音洪亮，帶著一股篤定。
「《金剛經》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風無形無相，卻能催動萬物；幡有相有質，卻需借風之力。風為因，幡動為果。若無風因，何來幡動之果？」
他頓了頓，繼續引經據典：「《楞嚴經》亦言：諸法從緣生，諸法從緣滅。」幡動之緣，在於風起。風起則幡動，風息則幡靜。故而動的不是幡，是風；幡不過隨緣而顯，隨緣而寂罷了。」
一番論述，條理清晰，引經據典。周圍禪宗村民紛紛點頭，連一些阿難村的村民，臉上也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說得有理————」
「確實是風動。」
「經文佐證，無可辯駁。」
附和之聲漸起。那禪宗村民臉上露出得意之色，看向方燼的目光中帶著幾分挑釁。
然而方燼卻微微皺起眉頭。
他臉上並無滿意之色，反而眼中閃過一絲困惑。
那困惑並非源於對方的論證不對，而是————對方的回答，似乎並未觸及問題的根本。
慧歷上師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這位村民是他收的弟子，天資無可辯駁。
他合十的手放下，輕聲道：「既然疑問已解，那便————」
「且慢。」
說話的是阿闍梨。
他依舊擋在方燼身前，目光卻投向慧歷：「上師，我這友人似乎————還有疑惑。」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方燼身上。
方燼眉頭緊皺，沉默不語。
那禪宗村民見他遲遲不語，以為他詞窮，臉上得意更甚。
他朝著本村人揮手示意，便要帶著眾人離去。
就在他們轉身的剎那一方燼忽然開口。
聲音很輕，近乎呢喃，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為什麼————我感覺既不是風動，也不是幡動呢？」
此言一出，那名為慧歷的禪宗和尚猛地轉過頭。
他的動作極快，幾乎帶起風聲。原本溫和的眼神此刻銳利如刀，死死釘在方燼臉上。
那目光中不再有絲毫掩飾，冰冷、審視，還藏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驚疑。
就連阿闍梨，也微微側過身，目光在方燼與慧歷之間流轉。
他臉上重新掛起那種溫和的笑容，聲音卻帶著刻意的引導：「哦？既非風動，亦非幡動————那你覺得，是什麼在動？」
方燼眼神滿是迷茫。
方才聽那禪宗村民引經據典，條分縷析，他卻總覺得隔著一層。風動也好，幡動也罷，似乎都只是表象。在那表象之下，仿佛有什麼更根本的東西————在動。
他下意識地抬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裡，心臟正平穩地跳動。
「感覺————」
他低聲呢喃，仿佛在對自己說話：「是心在動。」
話音落下的瞬間—
全場死寂。
連風吹過幡旗的簌簌聲，都變得清晰可聞。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臉上表情各異：茫然、困惑、思索————
隨即，有人猛地倒吸一口涼氣。
「心————心在動？」
「一切唯心所造，萬法唯識！風幡之動，不過心識所現之相！」
「幡動是相，風動是相，心動是性！見相不見性，如盲人摸象！」
一瞬間，各種佛經典故、經文論證如潮水般湧出。
先前那些附和「風動」的村民，此刻一個個如醍醐灌頂，臉上浮現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而那個方才還得意洋洋的禪宗村民，此刻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方燼。他臉上先前的得意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驚駭的不可置信。
他嘴唇翕動，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慧歷上師依舊死死盯著方燼。
他臉上那溫和的笑意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凝重的肅穆。
「拿到了。」
方燼將沉甸甸的包裹放在小木桌上。
林菀撐著身子坐起，伸手解開包裹的結。粗布散開，露出裡面各式各樣的藥材。
她仔細翻看了一會兒，紫眸中閃過一絲訝異：「此處的阿闍梨倒是實誠，竟給了這麼多丹材。」
方燼沒有立刻回應。
他在土炕對面的地上盤膝坐下，目光落在那些藥材上，卻仿佛透過它們，看到了別的東西。
林菀剛才那句「拿到了」，聽起來像是簡單的詢問，但他總覺得，那話里還藏著別的意思。
他確實是從人圈裡走出來的。
在那裡，血腥與死亡是家常便飯，為了生存，人可以變得比野獸更殘忍。
他以為自己早已麻木，可今日在阿闍梨院中所見所聞，卻依舊讓他心頭泛起一股難以言說的不適。
那並非恐懼，也不是憐憫，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東西一一種對「修行」二字的重新審視。
密宗以聖潔處子為「阿姐鼓」的原材料，視剝皮封魂為無上榮耀。
相比之下，丹鼎派那種「以萬物為丹材」的做法，竟忽然顯得並不那麼難以接受了。
這世道，能活著已是萬幸。
方燼深吸一口氣，將那絲波動壓回心底，惴惴不安的心態逐漸穩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清明。
他閉上眼，口中開始念誦一段晦澀的經文。
隨著經文響起，他懷中的鬼鼎開始微微發燙。
方燼睜開眼，將鬼鼎取出，托在掌心，輕輕一拋，鬼鼎落地便不斷變大，鼎身之上的鬼臉浮雕仿佛活了過來，緩緩蠕動，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林菀看著那鬼鼎，眉頭微挑，卻沒說什麼。她從藥材中挑出幾樣，拿在手中掂了掂，隨口問道：「那阿闍梨，今日有沒有試探你？」
方燼抬眼看她：「多次試探，意圖引我出手。」
林菀沉默片刻，道：「那你可得小心了，此人礙於我的身份，並不會直接對你動手。
可你若是看不得那些密宗修行法，強行出手干涉————便是我也護不住你。」
方燼若有所思，問道：「我要收集自己的信眾，他才會徹底不對我出手？」
林菀不置可否。
她從丹材中又挑出一些，放在一旁：「這些丹材，足夠煉製人丹」。你下次從阿闍梨那裡買些豬玀回來，我教你煉人丹。」
方燼當即搖頭：「我無需人丹，你便按照這裡有的丹材教我便是了。」
林菀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譏諷的意味。
「也罷。」
她將挑出的「人丹」材料撥到一邊，又從剩下的丹材里揀出幾樣，丟到方燼面前，「這些，可以煉製升靈丹」。你便先從這個開始吧。」
她頓了頓，開始逐步解釋。
「丹鼎派的煉丹之法，與世俗不同。我們以禁物為鼎「，她指了指地上的鬼鼎。
「以禁忌之火提純一她指尖在空中虛劃，鬼鼎之下，一縷幽藍色的火焰憑空燃起，不斷熬煮著鼎身，鼎身眾多鬼臉紛紛露出痛苦之色。
「最後，以念凝丹。」
一連數日，方燼都悶在小屋裡，跟著林菀學習丹鼎派的煉丹之術。
煉丹遠比想像中艱難。
鬼鼎之下的禁忌之火極難掌控，稍有不慎，火勢便會失控，將丹材焚為灰燼。而那些丹材中往往都含有些許禁忌之物，故而在熬煮時經常會發出悽厲的尖叫，或是浮現出扭曲的面容。
方燼不眠不休，反覆嘗試。
鬼鼎上的那些鬼臉，在火焰煎熬下不斷蠕動、變形，仿佛承受著莫大的痛苦。
足足過了三天。
第三日黃昏，當最後一縷夕陽光線從窗縫擠入，照在鬼鼎之上時，鼎身忽然一震，那些鬼臉的蠕動停止了。緊接著，一股極其微弱的異香從鼎中飄出。
方燼屏住呼吸，伸手揭開鼎蓋。
鼎底，靜靜躺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丹藥。
色澤灰白，表面有著細密的紋路，像是某種詭異的符文。
這便是「升靈丹」，能夠短暫遁入下一天市的丹藥。
方燼將丹藥捏在指尖，嗅著那一股微弱的丹香，心頭湧起一股難得的振奮。
然而這振奮並未持續太久。
接連三日的失敗，早已將他手頭煉製升靈丹的丹材消耗殆盡。
他不得不再次走出小屋，前往阿闍梨的院子，想要討要些新的材料。
一路上，方燼明顯發現村裡的人少了許多，他不知為何，但他也不去考量，畢竟在此不會久住，也就不會在意。
抵達院子時，已是傍晚。
夕陽將土牆染成一片暗紅，院中那棵枯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那個名叫薩吉的女孩，正拿著掃帚，認真地清掃著地上的落葉。
聽到腳步聲，她猛地抬起頭。
見是方燼，她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連忙放下掃帚，小跑著迎了出來。
她張開嘴，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只能用手比劃著名，指向院子，又指向外面。
方燼看了好半天，才勉強明白她的意思一阿闍梨不在此處。
「他去哪了？」
薩吉「啊啊」了幾聲，見方燼一臉茫然，索性一把拉住方燼的手腕，轉身就往院子外跑。
方燼便順著這股力量跟著往外一起跑。
很快，薩吉帶著方燼跑到了村口。
眼見村口，方燼這才明白，原來那麼多村民都聚在了此處。
只見村口的大片空地上，黑壓壓地圍著一大群人。
人群分為兩撥，涇渭分明。
一邊是以阿闍梨為首的阿難村村民，個個面色凝重，眼神憤懣。另一邊則以一個光著頭、頭頂點著九個戒疤的和尚為首，他身後跟著十幾個人，個個面帶得意，氣焰囂張。
兩撥人的中央，空出一片空地。
空地上，盤坐著兩個村民，其中那個村民方燼認識，竟然就是入村那晚安排住宿的村民，此刻他微微閉目，好似是冥思苦想著什麼，額頭冒出大粒大粒的汗珠。
方燼的目光隨即落在那對方為首的和尚身上。
那和尚約莫四十來歲，面容枯瘦，眼神卻異常銳利。
他身披一件淡黃色的僧袍，與阿闍梨那暗紅色的密宗僧袍形成鮮明對比。
禪宗？
方燼心中一動。
薩吉鬆開方燼的手，急切地比划起來。她指著那兩個盤坐的村民，又指了指不遠處的一條溪流，雙手連連比劃著名。
方燼看了片刻，漸漸明白過來。
阿難村與對面那個禪宗掌控的村子，因為水源的問題，正在以「佛法」進行較量。
看這架勢————阿難村這邊，似乎處境艱難啊。
方燼眼神閃動，開始嘗試沉入孽河世界，與和尚溝通了起來。
場中，那名阿難村村民的臉色越來越蒼白，額頭上的汗珠匯聚成線，順著臉頰滑落。
終於，他猛地睜開雙眼，眸子裡儘是絕望。
「我————輸了。」
話音落下，整個人如同脫力般癱軟在地。
阿難村村民中頓時爆發出一陣壓抑的怒意，有人緊握拳頭，有人咬牙切齒。而對面的禪宗村民則一片歡騰，個個喜形於色，互相拍打著肩膀。
那為首的禪宗和尚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微笑，雙手合十，朝著阿闍梨微微躬身：「阿難，你們輸了。」
阿闍梨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盯著場中癱倒的村民，又看了看對面那些得意洋洋的禪宗眾人，最終深吸一口氣，聲音乾澀道：「輸了便是輸了，我也認了。阿難河————便給你們了。」
「阿闍梨！」有村民忍不住驚呼。
但阿闍梨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必再說。
對面的禪宗村民頓時爆發出更大的歡呼，有人甚至手舞足蹈起來。那禪宗和尚低呼一聲佛號，便要在一群村民的簇擁下轉身離去。
就在這時——
一道清朗的聲音，突然從阿難村村民中響起。
「敢問大師。」
那聲音並不高亢，卻格外清晰，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你看這幡隨風動，是幡在動，還是風在動？」
一瞬間，所有人都愣住了。
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聲音來源處。
只見一個陌生的年輕人從人群中走出，目光灼灼地盯著那禪宗和尚。
正是方燼。
初時，有人詫異於他的身份。
這從未見過的面孔，是誰？但很快，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提出的問題吸引了過去。
幡動？風動？
有人下意識答道：「自然是幡在動，幡不動，怎知有風？」
立刻有人反駁：「若非風吹幡，幡怎麼能動？是風動！」
「不對，是幡動！」
「是風動！」
一時間，現場眾說紛紜，原本一面倒的氣氛，竟因為這簡單一問，出現了微妙的變化。
那禪宗和尚緩緩轉過身。
他的眼神依舊溫和，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笑意，但方燼敏銳地捕捉到，對方眼底深處，有一閃而逝的冰冷殺意。
阿闍梨在這時微微錯步，不動聲色地擋在了方燼身前。
他臉上重新掛上了溫和的笑容，朝著禪宗和尚合十一禮，聲音不疾不徐：「慧歷上師，我這位友人初來乍到，心中有些困惑，正巧遇上今日這般盛事」，便想請教一二，還望上師————能不吝解答。」
他刻意將「盛事」二字咬得極重。
這一瞬間，幾乎所有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了那名為慧歷的禪宗和尚身上。
空氣仿佛凝固了。
慧歷上師並未立刻開口。
他只是微微側身，目光掃過身後的人群。
一個方才參與佛法較量的禪宗村民會意，當即踏步而出。
此人約莫三十來歲，面色黝黑，眼神卻頗為精亮。
他朝著慧歷合十一禮，隨即轉向方燼，朗聲道：「自然是風動。」
聲音洪亮，帶著一股篤定。
「《金剛經》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風無形無相，卻能催動萬物；幡有相有質，卻需借風之力。風為因，幡動為果。若無風因，何來幡動之果？」
他頓了頓，繼續引經據典：「《楞嚴經》亦言：諸法從緣生，諸法從緣滅。」幡動之緣，在於風起。風起則幡動，風息則幡靜。故而動的不是幡，是風；幡不過隨緣而顯，隨緣而寂罷了。」
一番論述，條理清晰，引經據典。周圍禪宗村民紛紛點頭，連一些阿難村的村民，臉上也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說得有理————」
「確實是風動。」
「經文佐證，無可辯駁。」
附和之聲漸起。那禪宗村民臉上露出得意之色，看向方燼的目光中帶著幾分挑釁。
然而方燼卻微微皺起眉頭。
他臉上並無滿意之色，反而眼中閃過一絲困惑。
那困惑並非源於對方的論證不對，而是————對方的回答，似乎並未觸及問題的根本。
慧歷上師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這位村民是他收的弟子，天資無可辯駁。
他合十的手放下，輕聲道：「既然疑問已解，那便————」
「且慢。」
說話的是阿闍梨。
他依舊擋在方燼身前，目光卻投向慧歷：「上師，我這友人似乎————還有疑惑。」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方燼身上。
方燼眉頭緊皺，沉默不語。
那禪宗村民見他遲遲不語，以為他詞窮，臉上得意更甚。
他朝著本村人揮手示意，便要帶著眾人離去。
就在他們轉身的剎那一方燼忽然開口。
聲音很輕，近乎呢喃，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為什麼————我感覺既不是風動，也不是幡動呢？」
此言一出，那名為慧歷的禪宗和尚猛地轉過頭。
他的動作極快，幾乎帶起風聲。原本溫和的眼神此刻銳利如刀，死死釘在方燼臉上。
那目光中不再有絲毫掩飾，冰冷、審視，還藏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驚疑。
就連阿闍梨，也微微側過身，目光在方燼與慧歷之間流轉。
他臉上重新掛起那種溫和的笑容，聲音卻帶著刻意的引導：「哦？既非風動，亦非幡動————那你覺得，是什麼在動？」
方燼眼神滿是迷茫。
方才聽那禪宗村民引經據典，條分縷析，他卻總覺得隔著一層。風動也好，幡動也罷，似乎都只是表象。在那表象之下，仿佛有什麼更根本的東西————在動。
他下意識地抬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裡，心臟正平穩地跳動。
「感覺————」
他低聲呢喃，仿佛在對自己說話：「是心在動。」
話音落下的瞬間—
全場死寂。
連風吹過幡旗的簌簌聲，都變得清晰可聞。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臉上表情各異：茫然、困惑、思索————
隨即，有人猛地倒吸一口涼氣。
「心————心在動？」
「一切唯心所造，萬法唯識！風幡之動，不過心識所現之相！」
「幡動是相，風動是相，心動是性！見相不見性，如盲人摸象！」
一瞬間，各種佛經典故、經文論證如潮水般湧出。
先前那些附和「風動」的村民，此刻一個個如醍醐灌頂，臉上浮現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而那個方才還得意洋洋的禪宗村民，此刻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方燼。他臉上先前的得意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驚駭的不可置信。
他嘴唇翕動，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慧歷上師依舊死死盯著方燼。
他臉上那溫和的笑意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凝重的肅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