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阿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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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0章 阿難

  林大小姐本就蒼白的臉色,在聽到這句毫不掩飾、近乎敲詐的索要後,又白了幾分。

  她紫眸中的怨毒幾乎要化為實質,死死瞪著數丈外那張平靜無波的臉。

  這人————當真是半點臉皮都不要了!

  剛強奪了鬼鼎,轉頭又來討要保命的丹藥?

  一股想要破口大罵的衝動在她胸口翻湧,卻在對上對方那幽深無波的目光時,被硬生生壓了下去。

  形勢比人強。

  她體內破生丹的反噬正如鈍刀割肉,每一息都在消耗她僅存的元氣。

  這江底不是善地,還是儘快離開為好。

  忍!

  林大小姐在心中咬牙切齒地念著這個字,顫抖著手,探入自己同樣濕透冰涼的懷中,摸索了片刻,最終掏出了一個以軟木塞封口的青白色小瓷瓶。

  她緊緊捏著瓷瓶,指節發白,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將它朝著方燼的方向,緩緩遞了過去。

  方燼伸手接過。

  瓷瓶入手冰涼,瓶身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屬於林大小姐的體溫。

  他並未立刻查看,而是將目光重新投向她,聲音透過心神傳遞,平淡卻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壓迫:「還有其他的嗎?」

  「索性,一併交出來吧。」

  「一個一個要,挺麻煩的。」

  「你—!」

  林大小姐胸口劇烈起伏,額角青筋隱隱跳動,銀牙幾乎要咬碎。

  她勉強壓下那股幾欲噴發的怒火,聲音透過心神傳來,帶著濃濃的無奈與憤懣:「只有這些了!我一共就備了這麼多後手!龜息丹原材料極為難尋,一共就這些了!」

  她的語氣斬釘截鐵,甚至帶上了一絲破罐子破摔的絕望。

  方燼並不在意。

  他心中自然清楚,以此女的心性,絕不可能將全部底牌和盤托出,定然還有藏私。

  但那又如何?眼下這「蘊靈丹」已是意外之獲。逼得太緊,並無必要,反而可能橫生枝節。

  他不再多言,將瓷瓶同樣收好。手腕一抖,那截一直連接著兩人的吊死繩再次繃緊。

  「走。」

  沒有絲毫安慰,他牽著繩子,再次朝著黑暗深處游去。

  這一次,他的速度明顯加快了些許,似乎也想要儘快離開這塊水域。

  林大小姐被繩索傳來的力道拖曳著,感受著身體在江水中不受控制的擺動與傷口傳來的陣陣劇痛,心中五味雜陳。

  怨恨、無奈、還有一絲僥倖。

  若非遇到眼前之人,她恐怕就得在江底呆不知多久,甚至可能命都沒有了。

  幸運的是,接下來的路程,再未遇到任何異常的搜查或恐怖的窺視。只有一些零散的低階水禁忌,在感應到方燼周身重新散發出的那縷極淡孽河氣息時,便驚慌退散。

  冰冷的江水似乎無窮無盡,時間在黑暗與寂靜中緩慢流逝。

  林大小姐的意識在劇痛與疲憊的交替侵襲下,漸漸變得模糊,只能死死抓住手中的繩索,如同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不知過了多久。

  一直勻速向前的方燼,動作忽然放緩。

  前方隱約有不同於水流的聲音傳來,還有————光線?

  林大小姐努力凝聚渙散的目光望去,只見濃稠如墨的黑暗前方,似乎出現了一片靜止的輪廓。

  而頭頂上方,原本絕對的黑暗,也透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的深藍灰色。

  是岸邊!

  方燼的動作變得更加謹慎。

  他周身黑影濃稠如墨,將兩人的氣息與存在感壓至最低,緩緩朝著那處輪廓靠近。

  果然是一處荒僻的江岸。

  怪石嶙峋,雜草叢生,在濃重的夜色下,只剩下黑洞洞的剪影。

  遠處不見燈火,唯有江風拂過荒草發出的沙沙聲響,以及江水拍打岸石的鳴咽。

  方燼牽著林大小姐,悄無聲息地抵近岸邊。他沒有立刻上岸,而是靜靜懸浮在淺水處,幽深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緩緩掃過岸上每一處陰影,每一塊岩石之後。


  黑影如同觸鬚般,向四周蔓延。

  沒有活人的氣息,也沒有禁忌的波動。

  只有夜蟲的低鳴,與荒野本身的死寂。

  反覆確認無誤後,方燼這才手腕用力,將幾乎已陷入半昏迷狀態的林大小姐拖上布滿濕滑卵石的淺灘。

  冰冷的江水褪去,夜風帶著涼意吹拂在濕透的衣衫上,林大小姐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神智稍稍清醒了一些。

  她掙扎著想坐起身,卻因牽動傷勢而悶哼一聲,無力地癱倒在冰冷的石灘上,急促喘息。

  方燼站在她身旁,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夜空無月,只有幾點稀疏的星子灑下微弱的光芒,勉強勾勒出他挺拔卻淡漠的輪廓。

  他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色中顯得清晰而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按照約定。」

  「我已將你帶到了西天。」

  江風鳴咽,吹動著荒草,也吹散了話語的餘音。

  交易,似乎到此為止。

  但空氣中瀰漫的,卻並非輕鬆,而是一種更加複雜難言的凝滯。

  林大小姐躺在冰冷的石灘上,急促的喘息稍稍平復。

  她知道,一旦方燼轉身離開,以她如今的狀態,在這陌生的西天邊境,與等死無異。破生丹的後遺症會持續整整七日,這七日裡,她比一個普通凡人還要虛弱。

  必須留下他!

  紫眸在黑暗中急轉,她強忍著臟腑間傳來的陣陣割裂般的痛楚,聲音虛弱卻清晰地響起:「等等————交易,或許可以繼續。」

  方燼轉身欲走的動作微微一頓,側過頭,幽深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詢問,只是靜靜等待下文。

  林大小姐深吸一口氣,每說一個字都牽動著傷勢:「我如今這般模樣,你也看到了,破生丹的後遺症需七日方能消退,這七日裡,我幾乎就是個廢人。」

  她頓了頓,觀察著方燼毫無波瀾的表情,繼續道:「我可以教你真正的煉丹術,不僅僅是鬼鼎的催動口訣,而是丹鼎派核心的丹方、凝丹之法!以此為籌碼,換你————照顧我七日。」

  她特意加重了「照顧」二字,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難堪。

  她補充道,聲音帶上了一絲誘惑:「不僅如此,待七日後我恢復,不僅教你煉丹,還會額外送你一份大禮」,放心,這份大禮你絕對感興趣,事關逆轉失控的法門。」

  方燼眼中終於掠過一絲極淡的玩味。

  這女人,求生欲倒是頑強,而且很懂得把握時機與籌碼。

  煉丹術,確實是他需要的。至於那所謂的「大禮」,空口白牙,姑且聽聽算了。

  他緩緩轉過身,走到林大小姐身邊,蹲下身,目光與她平視。

  「好!」

  根本沒有任何拒絕,一口答應了下來。

  乾脆得林大小姐都覺得自己聽錯了,她都準備了一肚子的措辭。

  答應就好了。

  林大小姐明顯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身體微微鬆弛,牽扯到傷口又是一陣齜牙咧嘴。

  這時,方燼似乎才想起什麼,隨意問道:「對了,聊了這麼久,還不知道你怎麼稱呼?總不能一直叫你林大小姐」吧?」

  林大小姐沉默了一下,低聲道:「林菀。」

  「林菀————」方燼輕輕重複了一遍,點了點頭,「好名字。」

  林菀低聲問道:「那你的名字呢?阿三總不是你的真名吧?」

  「林松!」

  「林————松?」

  林菀徹底愣住了,蒼白的臉上寫滿了錯愕與懷疑,「你也姓林?這麼巧?」

  「對啊!」

  方燼的笑容加深,帶著一種玩世不恭的戲謔,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你說巧不巧?往上數幾百年,指不定都是一個祖宗,甚至細算起輩分來,我可能還是你失散多年的二大爺呢!」

  林菀:「...

  她看著眼前這張笑眯眯的臉,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她知道這名字十有八九是假的,但這人編瞎話的本事和臉皮厚度,著實令人嘆為觀止。


  最終,她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偏過頭去,不再搭理這茬。

  跟這種人較真,純粹是給自己找不痛快。

  短暫的「交流」過後,兩人之間那種純粹的敵意似乎緩和了一分。。

  方燼也不再玩笑,俯身,這次沒有再用吊死繩,而是直接將重傷無法動彈的林菀背了起來。

  動作算不上溫柔,但至少比拖拽要強得多。

  林菀趴在他背上,感受著透過濕冷衣物傳來的體溫,身體僵硬了一瞬,隨即默默將臉側向一邊,不願讓對方看到自己複雜難言的神色。

  夜色依舊濃重。

  方燼背著林菀,離開冰冷的江岸,朝著內陸方向行去。

  他需要儘快找到一個能暫時落腳、且相對安全的地方。

  西天邊境地勢起伏,多荒山野嶺。

  方燼運轉身法,在崎嶇的山路上疾行,同時將感知擴散到最大,警惕著周圍的一切。

  約莫半個時辰後,翻過一道低矮的山樑,前方山谷中,隱約出現了幾點微弱的光亮。

  那並非自然的光芒,而是燈火。

  方燼停下腳步,將身形隱在一塊巨岩之後,凝目望去。

  那是一個規模不大的村落,依山而建,黑的房舍輪廓在夜色中依稀可辨。

  那幾點光亮,正是從某些房屋的窗戶中透出的油燈光芒。

  總算找到了村子。

  方燼心中長舒了一口氣,但他沒有貿然靠近,而是心念微動,一縷極其稀薄的黑影,如同觸手般從腳下蔓延而出,貼著地面的陰影,悄無聲息地朝著村落的方向延伸而去。

  隨著黑影的視角不斷拉近,村落中的景象逐漸清晰起來。

  然後,方燼愣住了。

  通過黑影的「視線」,他看到這個小村落里,此刻並非夜深人靜。

  相反,幾乎每一戶人家的窗戶都透著昏黃的油燈光。

  而每一戶的屋內,男女老少,皆盤膝而坐於簡陋的蒲團或炕上,雙目微閉,嘴唇翕動,正————念經?

  低沉、整齊、帶著某種奇異韻律的誦經聲,匯聚成一股微弱的聲浪,在寂靜的山谷中隱隱迴蕩。那聲音並不嘹亮,卻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虔誠。

  所有人,無論孩童還是老者,都在同一時刻,以同樣的姿態,誦念著似乎相同的經文。

  「不愧是佛國邊境————」

  方燼心中暗自感嘆。這西天的風貌,果然與大隆截然不同,連邊陲小村的日常都透著濃厚的宗教氣息。

  然而,就在他的黑影繼續向前蔓延,試圖更仔細地探查某間屋舍內的情形,甚至「聽清」那誦經內容時—

  異變驟生!

  一股帶著濃郁香火氣息與某種不容褻瀆威嚴的古怪力量,仿佛早已潛伏在村莊周圍的空氣中,驟然被觸動!

  它順著那縷探查的黑影,如同嗅到血腥味的毒蛇,以驚人的速度逆襲而上!

  那股力量並非直接攻擊肉身,而是帶著一種極為強烈的意念,瞬間衝擊方燼的心神!

  「嗡——!」

  方燼腦中一聲輕鳴。

  緊接著,一個蒼老的怒喝,如同驚雷般直接在他的意識深處轟然炸響:「何方宵小!藏頭露尾,竟敢窺探我「阿難村」?!」

  聲音滾滾,帶著實質性的精神衝擊與濃郁的香火願力,震得方燼氣血微微翻湧,那縷延伸出去的黑影更是瞬間被這股力量衝擊得幾乎潰散!

  被發現了!

  方燼心頭警鈴大作!

  這聲怒喝蘊含著極其精純的香火願力與精神衝擊,震得他意識微盪,那縷延伸出去探查的黑影更是被徹底衝散。他下意識地繃緊全身肌肉,目光如電,死死鎖定聲音傳來的方向。

  還未來得及做出任何應對一「咻——!」

  一道刺目的金光,如同撕裂夜幕的利刃,驟然從村莊中心某處沖天而起!

  那金光並非柔和祥和的佛光,反而帶著一種斬斷一切、洞穿虛妄的銳利與威嚴,瞬間刺破了山谷中沉鬱的黑暗,將方燼藏身的巨岩附近照得一片通明!

  金光去勢極快,在空中劃出一道筆直的光痕,幾乎在方燼看清的剎那,便已攜著沛然莫御之勢,轟然墜落在他的面前!


  「轟!」

  並非實體的撞擊,而是一種無形的威壓與光芒的爆發。

  氣浪席捲,吹得周圍荒草低伏,碎石滾動。

  金光迅速收斂、凝聚,最終化作一道實實在在的人形。

  那是一位僧人。

  他身量不高,卻極為強壯,身披一襲色澤深沉如凝固鮮血的暗紅色僧衣,外罩一件繡有簡單金色梵文的架裟。頭上戴著一頂樣式古拙的毗盧帽,帽檐投下的陰影,恰好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線條剛硬的下頜與緊抿的薄唇。

  看身形與隱約露出的皮膚紋路,年紀大約在五六十歲之間。

  然而,當方燼的自光與他對上時,心中卻猛地一凜!

  那僧人在金光完全收斂的瞬間,緩緩抬起了頭。毗盧帽的陰影下,一雙眼睛緩緩睜開。

  那不是一雙屬於老年人的渾濁眼眸。

  恰恰相反,那雙眼眸亮得驚人!

  瞳孔深處仿佛有兩簇金色的火焰在靜靜燃燒,又似鑲嵌了兩顆經過千錘百鍊、剔除了所有雜質的純淨琉璃。

  眸光清澈、銳利、仿佛能洞穿人心最深處的秘密,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沉澱下來的冰冷審視,與毫不掩飾的威嚴。

  這雙亮得出奇的眼睛,正死死地鎖定在方燼臉上。

  而後那對眼睛中透著深深的迷惑。

  「你不是禪宗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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