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河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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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8章 河底

  「這————」

  那名黑甲騎士頭領被徐在野冰冷的自光刺得心頭一凜,腦中迅速回憶,頓時想起方才那微不足道的插曲,連忙躬身答道:「回大人,確————確有一人不在。是個凡人船工,方才言稱腹痛難忍,屬下便命人帶他去船尾方便,想來————應該快回來了。」

  「凡人船工?腹痛?」

  徐在野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心中的警兆如同毒蛇般昂起頭顱。他幾乎是咬著牙問道:「去了多久?」

  「剛————剛去不久,頂多————幾十息功夫。」

  黑甲騎士頭領被徐在野身上驟然騰起的危險氣息所懾,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幾十息————剛去————」徐在野低聲重複,眼中的血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開來。

  一種極其糟糕的預感,如同冰水般澆遍他的全身。

  「不好!」

  他猛地低吼一聲,再顧不上任何儀態,身影一晃,便如鬼魅般朝著船尾方向急掠而去,只丟下一句冰冷到極點的命令:「帶路!立刻!」

  那黑甲騎士頭領心頭狂跳,不敢有絲毫遲疑,連忙為徐在野指明方向。

  兩人一前一後,速度極快,幾乎是眨眼間便衝到了船尾甲板。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卻讓兩人齊齊僵住。

  船尾處空蕩蕩,只有冰冷的江風呼嘯而過。

  預想中正在「方便」的凡人與負責監視的黑甲騎士,皆不見蹤影。唯有一名黑甲騎士,以一種極不自然的姿勢歪倒在船尾甲板上,鐵盔半落,露出下方緊閉雙眼、面色青白的面孔,氣息微弱,顯然是遭了暗算,昏迷不醒。

  而那個聲稱腹痛的「凡人船工」,早已鴻飛冥冥,蹤跡全無。

  「人————人呢?!」

  帶路的黑甲騎士頭領徹底懵了,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與茫然。

  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怎麼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無聲無息地放倒一名訓練有素、全副武裝的「掌燈人」騎士,然後消失在這茫茫大江之上?!

  這根本不合常理!

  徐在野站在原地,死死盯著那空無一人的角落,以及倒地的同僚。

  他周身的氣息開始劇烈地波動、扭曲,仿佛壓抑的火山即將噴發。那雙布滿陰鬱的眼眸,此刻已徹底被駭人的猩紅所占據,如同擇人而噬的凶獸。

  「讓他————跑了————」

  「又一次————就在我眼前————」

  他低聲呢喃,聲音嘶啞,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癲狂恨意。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就在這時——

  「咻!」

  一道淡藍色的驚鴻自天際破霧而來,輕盈卻迅捷地落在甲板之上,光華斂去,現出真形。

  正是那背弓女子。

  她身上甲冑依舊整齊,氣息平穩,只是那雙露在面甲外的眼眸,比離去時更冷了幾分。她手中空空如也,顯然並未能將那吞丹遁走的林大小姐擒回。

  背弓女子甫一落地,目光便自然而然地掃過全場,第一時間落在了狀態明顯不對的徐在野身上。

  她眼中掠過一絲清晰的詫異,似乎完全沒料到徐在野會出現在此。

  「徐大人?」

  她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帶著疑問:「你怎會在此?」

  這句平淡的詢問,卻如同點燃火藥桶的最後一點火星。

  徐在野緩緩地抬起了頭。那雙猩紅的眼眸,牢牢鎖定了江雪鶯,裡面翻湧著的不再僅僅是憤怒,更添了濃得化不開的冰冷。

  「江、雪、鶯。」

  他一字一頓,聲音像是從齒縫裡擠出,帶著徹骨的寒意:「那個人————是你故意放走的?」

  江雪鶯聞言,明顯的愣了一下,面甲下的眉頭蹙起,反問道:「徐大人此言何意?哪個人?」

  「還能有誰?!」

  徐在野猛地踏前一步,周身狂暴的氣息幾乎要形成實質的壓迫,「前朝餘孽!方燼!

  他剛才就在這艘船上!就在你我眼皮子底下!」


  他死死盯著江雪鶯,試圖從她臉上看出一絲破綻:「你既然來了船上,為何不先行緝拿前朝餘孽,而是親自追拿什麼丹鼎派餘孽,將搜尋前朝餘孽的正事拋在腦後,留下這群廢物看守————」

  他的目光如刀,刮過那群噤若寒蟬的黑甲騎士:「你知不知道,就在你離開的這段時間,那傢伙溜了!!」

  「江雪鶯!」

  徐在野的聲音低了下去,卻更加危險:「前朝餘孽,事關本朝根基,乃是陛下親口諭令、頭等追剿的要犯!你身為掌燈人」都尉,竟敢如此玩忽職守,有意縱放————你就不怕尊者怪罪?不怕陛下震怒嗎?!」

  面對徐在野連珠炮般的尖銳指控與幾乎凝成實質的殺意,江雪鶯臉上的那一絲詫異早已消失無蹤。

  她靜靜地聽著,待徐在野說完,才緩緩抬起眼眸。

  她的目光平靜無波,與徐在野的猩紅癲狂形成了極致對比。

  她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徐大人,你這話,可不能亂說。」

  「我奉命巡查江域,平定百鬼夜行」,護佑行船,此乃分內之職。至於發現丹鼎派餘孽,並追蹤緝拿,更是我掌燈人」職責所在。丹鼎派以活人煉丹,戕害生靈,動搖國本,同樣是十惡不赦、定斬不赦的要犯!要犯施展秘術逃跑,追捕要犯,何來玩忽職守一說?」

  她微微偏頭,看向船尾昏迷的同僚,繼續道:「至於你口中所說的前朝餘孽」————

  我來時,並未查探到前朝餘孽,若真有前朝餘孽潛伏,並在我等抵達後還能悄然遁走,那只能說明此人手段高超,隱匿極深,非尋常搜查可及,徐大人若有確鑿證據證明是我江雪鶯故意縱放,不妨拿出,若無————」

  她頓了頓,語氣轉冷:「還請慎言,污衊同僚,擾亂追兇,這罪名————徐大人恐怕也擔待不起。」

  「你————!」

  徐在野被江雪鶯這番滴水不漏的回應噎得一時語塞,胸口劇烈起伏,眼中的紅光幾乎要溢出來。

  他死死盯著江雪鶯那雙平靜得近乎冷漠的眼睛,腦中卻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難道————

  一個讓他渾身發冷、卻又莫名覺得「合理」的猜測,浮上心頭。

  徐在野死死盯著江雪鶯,幾乎是本能地脫口而出:「是阿姐————」

  「讓你這麼幹的?」

  江雪鶯的面色,在聽到「阿姐」二字時,幾不可察地沉了一瞬。那細微的變化快如閃電,卻並未逃過徐在野死死盯視的自光。但隨即,她的神情便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冷硬。

  「徐大人,」她的聲音依舊平穩,卻隱隱透出警告,「凡事,不可僅憑臆測妄言。一切論斷,都需確鑿證據支撐。你說我奉命放人,證據何在?說我玩忽職守,證據何在?」

  她微微抬起下頜,面甲後的目光銳利如冰錐:「若無證據,便如此指控同僚,甚至————牽扯尊者。徐大人,你可想過後果?」

  「你——!」

  徐在野被她這番滴水不漏、反而倒打一耙的言辭徹底堵住了話頭。

  他胸口劇烈起伏,眼中紅光翻湧,一股狂暴的戾氣幾乎要破體而出。

  他死死攥著拳,指甲再次深陷皮肉,傳來的刺痛勉強壓下了那股想要不管不顧出手的衝動。

  證據————

  他此刻哪裡拿得出什麼鐵證?

  一切都只是基於直覺的推斷!

  「哼!」

  徐在野猛地一拂袖,寬大的袍袖帶起一股勁風,轉身不再看江雪鶯。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那頭散發著暴戾氣息的漆黑異獸旁。

  那異獸見主人走來,幽綠的眼焰大盛,四蹄不安地刨動著空氣,仿佛早已迫不及待。

  徐在野沒有絲毫停頓,身形微晃,便已輕捷地翻身躍上獸背。

  他最後回頭,用那雙猩紅未褪的眼眸,深深地看了一眼江雪鶯,那眼神,冰冷、怨毒,充滿了不甘與一種近乎瘋狂的執念。

  「我們走!」

  他低喝一聲。

  坐下異獸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四蹄之下幽綠火焰轟然暴漲!

  它不再踏足實物,而是如同踏在無形的階梯之上,蹄下空氣泛起陣陣漣漪,載著徐在野,化作一道撕裂霧氣的黑色狂飆,朝著霧氣更深更遠處,疾馳而去!


  他沒有明確的方向,只有滿腔無處發泄的怒火與誓要追索到底的執念。

  哪怕是大海撈針,他也要將那道該死的方燼,從這茫茫江天之中,重新揪出來!

  甲板上,只留下呼嘯的江風,瀰漫的寒意,以及一片死寂的眾人。

  江雪鶯靜靜地站在原地,望著徐在野消失的方向,面甲下的眼眸深邃如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緒。唯有她握著黑色長弓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

  片刻後,她收回目光,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冷冽與高效,對身旁猶自惶恐的黑甲騎士頭領下令:「清理現場,救治同僚。將所有涉案林家修士收押,證詞歸檔,連船一併押回最近港口,移交有司詳查。」

  「是!」

  黑甲騎士們轟然應諾,甲板上再次響起冰冷而有序的腳步聲與鐵甲摩擦聲。

  冰冷的江水,渾濁如墨,隔絕了天光與喧囂。

  方燼深潛於河底,如同一條無聲的游魚,朝著遠離西天快速遁離。

  一層稀薄卻凝實的黑影緊貼著他的體表,將他周身的氣息、溫度、乃至生命波動都完美地收斂、隔絕,與周圍幽暗的江水幾乎融為一體。

  只有一絲極淡、卻源自「孽河」的氣息,自他體內自然而然流露出來,縈繞在黑影之外。

  這氣息對於江中那些只有本能意識的禁忌而言,如同遇到了天敵克星,恨不得儘快遠離。

  原本在附近水域逡巡、形態扭曲的禁忌,無論是如同膨脹屍骸的怪魚,還是如同纏繞水草的長髮幽魂,在這縷氣息掠過的剎那,都如同被滾水燙到一般,驚恐地四散退避,讓開了一條無形的通道。

  方燼在黑暗中快速前行,心神緊繃,黑影如同最細微的觸鬚,向著四周水域延伸。

  孤身在這片江水中並非長久之計,眼前這些禁忌深度很低,所以對孽河本能地恐懼,但萬一真碰到了深層次的禁忌,就真的葬身於此了。

  所以當前必須儘快上岸。

  幸而只有半日路程,一路上小心一點,應該問題不大。

  他默默盤算著。

  突然一他眉心微微一跳。

  黑影的視角下,他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略作權衡,他調轉身形,悄無聲息地調轉方向朝著那異樣處靠近。

  距離逐漸拉近。

  五丈————三丈————一丈————

  透過渾濁的江水與絕對的黑暗,一個模糊的輪廓映入眼帘。

  那是一道人形的身影,靜靜地懸浮在水中,隨著暗流微微起伏,如同隨波逐流的水草,長長的黑髮如同海藻般散開,遮住了大半面容,一襲原本華貴的紫衫多處破損,被江水浸泡得顏色深暗。

  方燼停在了約莫一丈之外,沒有立刻上前。

  他的目光穿透髮絲的縫隙,落在了那張臉上。

  即便浸泡在冰冷的江水中,即便面無血色、蒼白如紙,即便雙眸緊閉、氣息微弱得近乎於無————

  方燼依舊一眼就認出了她。

  林大小姐。

  那個不久前還在船頭髮號施令、以人煉丹的丹鼎派弟子,那個被江雪鶯一箭貫穿、吞丹狂遁的逃亡者。

  此刻,她像一具失去所有生機的精美瓷器,靜靜地懸浮在這河底的黑暗裡,胸口甚至看不到明顯的起伏,唯有那微弱到極致、仿佛下一秒就會斷絕的生命波動,證明她還殘留著一絲生機。

  箭傷,丹藥的反噬,江水的冰冷,長時間的室息————多重打擊之下,她顯然已經徹底失去了意識,陷入了深度的昏迷,甚至瀕死。

  不過到現在還沒死,可真是命大。

  方燼的眼神微微閃動,如同封凍的寒潭。

  他停在一丈之外,沒有繼續靠近,很快做出了決定,只見他的右手在水中看似隨意地抬起,五指微張,對著林大小姐的方向,虛虛一握。

  無聲無息。

  吊死繩凌空落下,悄無聲息地朝著林大小姐那截蒼白纖細的脖頸纏繞而去。

  動作不快,卻帶著一種決絕的森然意味。

  繩索的陰影,緩緩籠罩上她的頸項。

  就在那粗糙的繩影即將套上脖頸的剎那異變陡生!

  那原本雙眸緊閉、氣息奄奄的林大小姐,霍然睜開了雙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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