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兜風，莫里斯 漢克的麻煩，格拉迪沙爾
第110章 兜風，莫里斯 漢克的麻煩，格拉迪沙爾
當晚七點半，芝加哥南區的天空已經完全暗下來，街燈的光沒能完全驅散那種粘稠的黑暗。
2119號加拉格家的廚房裡飄出燉肉的香味，牛腩肉燉土豆，加上洋蔥、胡蘿蔔和一點紅酒，在爐子上小火慢燉了兩個小時。
香味像溫暖的觸手，從門縫、窗戶縫鑽出去，在寒冷的街道上瀰漫，引得幾個路過的流浪漢都放慢了腳步。
馬丁走上二樓，他在男孩臥室門口停下，敲了敲門。
門面傳來收音機低沉的音樂聲，是哪個老牌搖滾樂隊的曲子。
利普正老老實實地呆在自己的上鋪寫作業。
檯燈的光從床沿漏下來，在陳舊的地板上切出一個明亮的三角形。
他低著頭，鉛筆在草稿紙上快速移動，解著什麼複雜的方程。
但馬丁注意到，利普的眼睛時不時會瞟向對面的下鋪。
伊恩的床上，曼迪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本《滾石》雜誌，但沒在看。
她正掀開伊恩的褲腳，用一支黑色馬克筆在他的小腿上畫著什麼，看起來像是個粗糙的紋身草圖，一隻鷹的輪廓。
伊恩仰面躺著，腿搭在曼迪的大腿上，閉著眼睛，表情放鬆。
收音機就在他床頭，音量開得很低。
馬丁進來時，曼迪還是立刻察覺到了。
她抬起頭，看到馬丁的瞬間，就像被燙到一樣，把伊恩搭在她大腿上的小腿扔到了一邊。
「嘿，馬丁。」
曼迪說，聲音有點急促，像是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被抓到。
伊恩睜開眼，坐起來。利普也從作業上抬起頭。
馬丁點了點頭，表情平靜，「下來，吃晚飯。」
就在這時，菲奧娜也上來了，她剛剛忘了和馬丁說，順便拿利普他們幾個的髒衣服。
她抱著一堆從客廳沙發上撿起來的髒T恤和牛仔褲，在門口看到了一起坐在伊恩床上的曼迪和伊恩。
她挑了挑眉，臉上露出那種「我懂」的笑容。
「嘿，別滾床單哦！」菲奧娜打趣了一句，聲音裡帶著姐姐特有的調侃，「我不想看到什麼奇怪的污漬。」
聽到這話，房間裡的人都笑了。
利普笑得很克制，只是嘴角揚了揚；伊恩裝模作樣地說了一句「明白」，還舉起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曼迪則笑出聲來，有點粗糲的笑聲，在南區女孩里很常見。
利普是嘴最甜的那個。
他從上鋪探出頭，看著菲奧娜，眼睛眨了眨：「菲奧娜，你今晚真美。」
這話說得有點突兀，奧娜還穿著白天那件舊T恤和牛仔褲，頭髮隨意地紮成馬尾，臉上沒有任何妝容。
但她還是笑了，頭也不回，隨意回了一句：「謝了，利普。你的作業寫完了嗎？」
「快了。」利普說，又縮回上鋪的光圈裡。
幾人下了樓。
廚房裡，燉鍋還在爐子上微微冒著熱氣。
桌上已經擺好了餐具，都一套配套的中國風盤子和碗，馬丁新買的。
還有一籃子切片麵包。
喝的也很簡單：一加侖的橙汁，標籤上寫著「100%濃縮還原」。
牛腩肉燉土豆盛在幾個大碗裡，湯汁濃稠，肉塊燉得軟爛，土豆吸飽了湯汁，邊緣微微透明。
空氣中除了肉香，還有洋蔥的甜味和紅酒的微酸，紅酒燉肉意外地合適。
菲奧娜吃得最快。
她用麵包蘸著湯汁，幾口就吃完了一碗，又迅速盛了第二碗。
她一邊吃一邊看牆上的鐘，指針指向七點四十五分。
「你們刷鍋洗碗，」菲奧娜吃完第二碗，把勺子往碗裡一放，發出清脆的「叮」聲。
「伊恩，利普，輪到你們倆了。」
利普點點頭，嘴裡還塞著麵包。
伊恩「嗯」了一聲，眼睛沒離開自己的碗，曼迪正從他碗裡夾走一塊最大的肉，他假裝沒看見。
菲奧娜轉身上樓，腳步聲很急。
半個多小時後，當她再次下樓時，客廳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菲奧娜穿著一身黑色露肩修身裙裝，布料貼身，勾勒出她窈窕的曲線。鎖骨和肩膀完全露出來，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象牙般的光澤。
她搭了一條黑白漸變紋理的長款絲巾，從肩頭垂下來，幾乎到腳踝，隨著她的走動輕輕飄動，像某種優雅的羽翼。
她還戴了黑色長手套，一直延伸到小臂中部，與裙裝形成完美的搭配。
她的臉上還化了妝，頭髮也重新梳過，鬆散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臉頰兩側。
她看起來————完全不像菲奧娜·加拉格。
不像那個在快餐店打工、穿著粉紅色制服、圍裙上沾滿污漬的女孩。
她像另一個人。
一個應該出現在北區的高級餐廳、劇院包廂、或者某個慈善晚宴上的人。
利普的嘴巴微微張開，伊恩眨了眨眼，曼迪則吹了聲口哨，口哨是街頭風格的，帶著讚賞和戲謔。
卡爾、黛比、利亞姆吃的是外面的墨西哥卷。
卡爾從電視機前抬起頭，看了一眼，又轉回去，對他來說，姐姐穿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別讓他洗碗。
只有馬丁的表情沒有變化。
他坐在餐桌旁，手裡拿著半片麵包，眼睛平靜地看著菲奧娜。
菲奧娜徑直走向門口，從衣帽架上取下那件唯一還算體面的黑色大衣。
她穿上大衣，但沒扣扣子，讓裡面的裙子還能露出來。
然後她推門出去了。
門關上後，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只有電視裡卡通片的吵鬧聲，還有爐子上燉鍋微微沸騰的咕嘟聲。
利普先開口了。
他把最後一口麵包塞進嘴裡，咀嚼著，聲音有點含糊：「我打賭她最終還是不會去托尼那裡。」
他頓了頓，咽下麵包，喝了口水，繼續說：「你們覺得呢？賭五塊錢。」
馬丁與伊恩幾乎同時說：「贊同。」
只有曼迪一頭霧水。
她放下勺子，連忙問起了伊恩：「這是怎麼回事？她穿成那樣要去哪裡？」
伊恩看了馬丁一眼，見馬丁沒有反對，才簡單解釋：「巡警托尼，他一直在追菲奧娜，昨天還請她去他家吃晚飯，見家長。
但菲奧娜————她總是有些退縮。」
曼迪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所以她穿成那樣，是要去托尼家？」
「她說是，」利普插嘴，開始收拾桌上的碗碟。
「但我打賭她不會真的進去。她會站在街對面看很久，然後轉身離開。應該會這樣。」
利普把碗摞在一起，發出瓷器碰撞的清脆聲響，「對於托尼應該會是這樣的，菲奧娜就像————就像一隻鳥，看到巢穴就飛過去，但真的要落下去時，又會害怕和抗拒。」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
馬丁站起來，「我出去一趟。」
馬丁開車去了凱倫家，到的時候，凱倫已經等在門外，她好像總是能提前知道馬丁什麼時候來，或者說，至少提前等著。
今晚她穿了一件厚實的羊毛外套，圍著紅色的圍巾，金髮披散著，在街燈下閃著柔和的光。
「我想和你在芝加哥兜兜風，」凱倫坐進副駕駛座，一邊系安全帶一邊說。
「就隨便開。不開收音機，不說話，就看看城市。可以嗎？」
馬丁點頭，「可以。」
他啟動引擎，車子緩緩駛離凱倫家所在的街道，匯入夜晚的車流。
芝加哥的夜晚有一種獨特的質感，像是無數燈光交織成的、溫暖的、流動的光網。
高樓大廈的窗戶里亮著燈，有些是辦公室的白光，有些是住宅的暖黃光。
街燈一排排延伸出去，像是一條條發光的河流。
GG牌的霓虹燈閃爍，紅的，藍的，綠的，把街道染成變幻的顏色。
當然了，哪裡都有流浪漢。
馬丁沒有特定的目的地。
他沿著密西根大道向北開，經過千禧公園，夜晚的「雲門」雕塑在燈光下像一顆巨大的水銀珠，反射著扭曲的城市倒影。
幾個晚歸的遊客在拍照，閃光燈在黑暗中短暫地炸開，又熄滅。
他們繼續向北，駛上湖濱大道。
右側是漆黑的密西根湖，湖面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銀光，像是灑滿了碎玻璃。
左側是芝加哥的天際線，威利斯大廈、川普大廈、漢考克中心，一座座摩天大樓像巨大的黑色石碑，頂部的紅色航空警示燈緩慢閃爍，像是沉睡巨人的心跳。
凱倫側頭看著窗外，臉貼著玻璃，呼吸在冰冷的玻璃上凝成一小團白霧。
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馬丁也沒有說話。
車子開得很慢。
偶爾有更快的車從旁邊超過去，尾燈在夜色中拖出紅色的光痕，然後消失在前方。
開了一個小時後，馬丁掉頭，開始往回開。
他選擇了一條不同的路線，沿著芝加哥河，駛向河濱步道。
2011年的芝加哥河濱步道還沒有後來那麼完善，但已經初具規模。
步道沿著芝加哥河主支流南岸修建，全長大約1.5公里，沿途有一些餐廳、酒吧，還有幾個小型公園。
夜晚的步道很安靜，只有幾對情侶在散步，還有幾個流浪漢蜷縮在長椅上。
馬丁把車停在路邊。
從這裡可以看到河對岸的建築，那些老舊的倉庫和工廠改造的Ioft公寓，窗戶里透出溫暖的燈光。
河面上偶爾有觀光船駛過，船上的彩燈把水面染成流動的顏色。
凱倫看著窗外，突然說：「有時候我覺得芝加哥像個巨大的機器。
白天它轟鳴，吵鬧，每個人都像齒輪一樣轉動。
但到了晚上————它才露出真正的樣子，溫柔，孤獨又美麗。」
馬丁沒有回答，他也在看，在看人。
在對岸的一棟商業樓樓下，他看到了漢克。
漢克穿著一件深色夾克，牛仔褲，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夜歸上班族。
他站在路燈下，手裡拿著一個紙袋。
和他在一起的是個女人。
馬丁眯起眼睛，距離有點遠，但能看清輪廓：中等身高，深色頭髮，穿著職業套裝，外面套著風衣。
她的站姿很挺直，雙手抱胸，下巴微微揚起，像是內務部的人特有的姿態—警覺，疏離，帶著審視。
安娜·格拉迪沙爾，內務部警探。
馬丁見過她一次，在警察局的走廊里。
那時她正和另一個警探說話，聲音很低，但眼神銳利得像手術刀。
現在，漢克正把手裡的紙袋遞給格拉迪沙爾。
動作很自然，像是在交接一份普通的文件。
但馬丁知道那不是文件，紙袋的形狀，厚度，還有漢克遞過去時那種微妙的重量感，都說明裡面是錢。
格拉迪沙爾接過紙袋，沒有打開看，只是掂了掂，然後塞進自己的公文包里。
她說了句什麼，漢克搖頭，也說了句什麼。
然後兩人的聲音突然變大，雖然隔著河，聽不清具體內容，但從肢體語言能看出來：
他們在爭吵。
格拉迪沙爾向前一步，手指幾乎戳到漢克的胸口。
漢克後退半步，雙手攤開，像是在解釋什麼，但表情很硬，下頜線繃得很緊。
格拉迪沙爾又說了句什麼，轉身要走。
漢克抓住她的手臂，動作很快，很用力。
格拉迪沙爾甩開，回頭盯著他，兩人又僵持了幾秒。
最後，格拉迪沙爾說了句話，轉身快步離開。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安靜的河邊格外清晰，嗒，嗒，嗒，像某種倒計時。
漢克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後他低下頭，點了根煙。
打火機的火苗在黑暗中短暫地亮起，照亮了他陰沉的臉。
他深吸一口，吐出煙霧，煙霧在寒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
他站了很久，然後他把菸蒂扔在地上，用腳碾滅，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整個過程不超過五分鐘。
凱倫也看到了。她轉過頭，看著馬丁：「那是————警察？」
馬丁點頭，「漢克，情報組警長，我的上司和朋友。」
「那個女人呢？」
「內務部的，安娜·格拉迪沙爾。」
凱倫眨了眨眼。「他們在做什麼？交易？」
「看起來像。」
馬丁說，聲音很平靜，「但不只是交易。他們在爭吵，漢克有麻煩了。」
他沒有說更多。但把這個細節記在了心裡。
馬丁啟動車子，緩緩駛離河邊。
「還要繼續兜風嗎？」他問。
凱倫想了想，笑了笑之後，搖頭，「送我回家吧，你好像————有心事。」
馬丁沒有否認，他調轉車頭，駛向南區。
>
」
當晚七點半，芝加哥南區的天空已經完全暗下來，街燈的光沒能完全驅散那種粘稠的黑暗。
2119號加拉格家的廚房裡飄出燉肉的香味，牛腩肉燉土豆，加上洋蔥、胡蘿蔔和一點紅酒，在爐子上小火慢燉了兩個小時。
香味像溫暖的觸手，從門縫、窗戶縫鑽出去，在寒冷的街道上瀰漫，引得幾個路過的流浪漢都放慢了腳步。
馬丁走上二樓，他在男孩臥室門口停下，敲了敲門。
門面傳來收音機低沉的音樂聲，是哪個老牌搖滾樂隊的曲子。
利普正老老實實地呆在自己的上鋪寫作業。
檯燈的光從床沿漏下來，在陳舊的地板上切出一個明亮的三角形。
他低著頭，鉛筆在草稿紙上快速移動，解著什麼複雜的方程。
但馬丁注意到，利普的眼睛時不時會瞟向對面的下鋪。
伊恩的床上，曼迪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本《滾石》雜誌，但沒在看。
她正掀開伊恩的褲腳，用一支黑色馬克筆在他的小腿上畫著什麼，看起來像是個粗糙的紋身草圖，一隻鷹的輪廓。
伊恩仰面躺著，腿搭在曼迪的大腿上，閉著眼睛，表情放鬆。
收音機就在他床頭，音量開得很低。
馬丁進來時，曼迪還是立刻察覺到了。
她抬起頭，看到馬丁的瞬間，就像被燙到一樣，把伊恩搭在她大腿上的小腿扔到了一邊。
「嘿，馬丁。」
曼迪說，聲音有點急促，像是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被抓到。
伊恩睜開眼，坐起來。利普也從作業上抬起頭。
馬丁點了點頭，表情平靜，「下來，吃晚飯。」
就在這時，菲奧娜也上來了，她剛剛忘了和馬丁說，順便拿利普他們幾個的髒衣服。
她抱著一堆從客廳沙發上撿起來的髒T恤和牛仔褲，在門口看到了一起坐在伊恩床上的曼迪和伊恩。
她挑了挑眉，臉上露出那種「我懂」的笑容。
「嘿，別滾床單哦！」菲奧娜打趣了一句，聲音裡帶著姐姐特有的調侃，「我不想看到什麼奇怪的污漬。」
聽到這話，房間裡的人都笑了。
利普笑得很克制，只是嘴角揚了揚；伊恩裝模作樣地說了一句「明白」，還舉起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曼迪則笑出聲來，有點粗糲的笑聲，在南區女孩里很常見。
利普是嘴最甜的那個。
他從上鋪探出頭，看著菲奧娜，眼睛眨了眨：「菲奧娜，你今晚真美。」
這話說得有點突兀，奧娜還穿著白天那件舊T恤和牛仔褲，頭髮隨意地紮成馬尾，臉上沒有任何妝容。
但她還是笑了，頭也不回，隨意回了一句：「謝了，利普。你的作業寫完了嗎？」
「快了。」利普說，又縮回上鋪的光圈裡。
幾人下了樓。
廚房裡，燉鍋還在爐子上微微冒著熱氣。
桌上已經擺好了餐具，都一套配套的中國風盤子和碗，馬丁新買的。
還有一籃子切片麵包。
喝的也很簡單：一加侖的橙汁，標籤上寫著「100%濃縮還原」。
牛腩肉燉土豆盛在幾個大碗裡，湯汁濃稠，肉塊燉得軟爛，土豆吸飽了湯汁，邊緣微微透明。
空氣中除了肉香，還有洋蔥的甜味和紅酒的微酸，紅酒燉肉意外地合適。
菲奧娜吃得最快。
她用麵包蘸著湯汁，幾口就吃完了一碗，又迅速盛了第二碗。
她一邊吃一邊看牆上的鐘，指針指向七點四十五分。
「你們刷鍋洗碗，」菲奧娜吃完第二碗，把勺子往碗裡一放，發出清脆的「叮」聲。
「伊恩，利普，輪到你們倆了。」
利普點點頭，嘴裡還塞著麵包。
伊恩「嗯」了一聲，眼睛沒離開自己的碗，曼迪正從他碗裡夾走一塊最大的肉，他假裝沒看見。
菲奧娜轉身上樓，腳步聲很急。
半個多小時後，當她再次下樓時，客廳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菲奧娜穿著一身黑色露肩修身裙裝，布料貼身，勾勒出她窈窕的曲線。鎖骨和肩膀完全露出來，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象牙般的光澤。
她搭了一條黑白漸變紋理的長款絲巾，從肩頭垂下來，幾乎到腳踝，隨著她的走動輕輕飄動，像某種優雅的羽翼。
她還戴了黑色長手套，一直延伸到小臂中部，與裙裝形成完美的搭配。
她的臉上還化了妝，頭髮也重新梳過，鬆散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臉頰兩側。
她看起來————完全不像菲奧娜·加拉格。
不像那個在快餐店打工、穿著粉紅色制服、圍裙上沾滿污漬的女孩。
她像另一個人。
一個應該出現在北區的高級餐廳、劇院包廂、或者某個慈善晚宴上的人。
利普的嘴巴微微張開，伊恩眨了眨眼，曼迪則吹了聲口哨，口哨是街頭風格的，帶著讚賞和戲謔。
卡爾、黛比、利亞姆吃的是外面的墨西哥卷。
卡爾從電視機前抬起頭，看了一眼，又轉回去，對他來說，姐姐穿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別讓他洗碗。
只有馬丁的表情沒有變化。
他坐在餐桌旁，手裡拿著半片麵包，眼睛平靜地看著菲奧娜。
菲奧娜徑直走向門口，從衣帽架上取下那件唯一還算體面的黑色大衣。
她穿上大衣，但沒扣扣子，讓裡面的裙子還能露出來。
然後她推門出去了。
門關上後，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只有電視裡卡通片的吵鬧聲，還有爐子上燉鍋微微沸騰的咕嘟聲。
利普先開口了。
他把最後一口麵包塞進嘴裡，咀嚼著，聲音有點含糊：「我打賭她最終還是不會去托尼那裡。」
他頓了頓，咽下麵包，喝了口水，繼續說：「你們覺得呢？賭五塊錢。」
馬丁與伊恩幾乎同時說：「贊同。」
只有曼迪一頭霧水。
她放下勺子，連忙問起了伊恩：「這是怎麼回事？她穿成那樣要去哪裡？」
伊恩看了馬丁一眼，見馬丁沒有反對，才簡單解釋：「巡警托尼，他一直在追菲奧娜，昨天還請她去他家吃晚飯，見家長。
但菲奧娜————她總是有些退縮。」
曼迪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所以她穿成那樣，是要去托尼家？」
「她說是，」利普插嘴，開始收拾桌上的碗碟。
「但我打賭她不會真的進去。她會站在街對面看很久，然後轉身離開。應該會這樣。」
利普把碗摞在一起，發出瓷器碰撞的清脆聲響，「對於托尼應該會是這樣的，菲奧娜就像————就像一隻鳥，看到巢穴就飛過去，但真的要落下去時，又會害怕和抗拒。」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
馬丁站起來，「我出去一趟。」
馬丁開車去了凱倫家，到的時候，凱倫已經等在門外，她好像總是能提前知道馬丁什麼時候來，或者說，至少提前等著。
今晚她穿了一件厚實的羊毛外套，圍著紅色的圍巾，金髮披散著，在街燈下閃著柔和的光。
「我想和你在芝加哥兜兜風，」凱倫坐進副駕駛座，一邊系安全帶一邊說。
「就隨便開。不開收音機，不說話，就看看城市。可以嗎？」
馬丁點頭，「可以。」
他啟動引擎，車子緩緩駛離凱倫家所在的街道，匯入夜晚的車流。
芝加哥的夜晚有一種獨特的質感，像是無數燈光交織成的、溫暖的、流動的光網。
高樓大廈的窗戶里亮著燈，有些是辦公室的白光，有些是住宅的暖黃光。
街燈一排排延伸出去，像是一條條發光的河流。
GG牌的霓虹燈閃爍，紅的，藍的，綠的，把街道染成變幻的顏色。
當然了，哪裡都有流浪漢。
馬丁沒有特定的目的地。
他沿著密西根大道向北開，經過千禧公園，夜晚的「雲門」雕塑在燈光下像一顆巨大的水銀珠，反射著扭曲的城市倒影。
幾個晚歸的遊客在拍照，閃光燈在黑暗中短暫地炸開，又熄滅。
他們繼續向北，駛上湖濱大道。
右側是漆黑的密西根湖，湖面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銀光，像是灑滿了碎玻璃。
左側是芝加哥的天際線，威利斯大廈、川普大廈、漢考克中心，一座座摩天大樓像巨大的黑色石碑，頂部的紅色航空警示燈緩慢閃爍，像是沉睡巨人的心跳。
凱倫側頭看著窗外，臉貼著玻璃，呼吸在冰冷的玻璃上凝成一小團白霧。
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馬丁也沒有說話。
車子開得很慢。
偶爾有更快的車從旁邊超過去，尾燈在夜色中拖出紅色的光痕，然後消失在前方。
開了一個小時後，馬丁掉頭，開始往回開。
他選擇了一條不同的路線，沿著芝加哥河，駛向河濱步道。
2011年的芝加哥河濱步道還沒有後來那麼完善，但已經初具規模。
步道沿著芝加哥河主支流南岸修建，全長大約1.5公里，沿途有一些餐廳、酒吧，還有幾個小型公園。
夜晚的步道很安靜，只有幾對情侶在散步，還有幾個流浪漢蜷縮在長椅上。
馬丁把車停在路邊。
從這裡可以看到河對岸的建築，那些老舊的倉庫和工廠改造的Ioft公寓，窗戶里透出溫暖的燈光。
河面上偶爾有觀光船駛過，船上的彩燈把水面染成流動的顏色。
凱倫看著窗外，突然說：「有時候我覺得芝加哥像個巨大的機器。
白天它轟鳴，吵鬧，每個人都像齒輪一樣轉動。
但到了晚上————它才露出真正的樣子，溫柔，孤獨又美麗。」
馬丁沒有回答，他也在看，在看人。
在對岸的一棟商業樓樓下，他看到了漢克。
漢克穿著一件深色夾克，牛仔褲，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夜歸上班族。
他站在路燈下，手裡拿著一個紙袋。
和他在一起的是個女人。
馬丁眯起眼睛，距離有點遠，但能看清輪廓：中等身高，深色頭髮，穿著職業套裝，外面套著風衣。
她的站姿很挺直，雙手抱胸，下巴微微揚起，像是內務部的人特有的姿態—警覺，疏離，帶著審視。
安娜·格拉迪沙爾，內務部警探。
馬丁見過她一次，在警察局的走廊里。
那時她正和另一個警探說話，聲音很低，但眼神銳利得像手術刀。
現在，漢克正把手裡的紙袋遞給格拉迪沙爾。
動作很自然，像是在交接一份普通的文件。
但馬丁知道那不是文件，紙袋的形狀，厚度，還有漢克遞過去時那種微妙的重量感，都說明裡面是錢。
格拉迪沙爾接過紙袋，沒有打開看，只是掂了掂，然後塞進自己的公文包里。
她說了句什麼，漢克搖頭，也說了句什麼。
然後兩人的聲音突然變大，雖然隔著河，聽不清具體內容，但從肢體語言能看出來：
他們在爭吵。
格拉迪沙爾向前一步，手指幾乎戳到漢克的胸口。
漢克後退半步，雙手攤開，像是在解釋什麼，但表情很硬，下頜線繃得很緊。
格拉迪沙爾又說了句什麼，轉身要走。
漢克抓住她的手臂，動作很快，很用力。
格拉迪沙爾甩開，回頭盯著他，兩人又僵持了幾秒。
最後，格拉迪沙爾說了句話，轉身快步離開。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安靜的河邊格外清晰，嗒，嗒，嗒，像某種倒計時。
漢克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後他低下頭，點了根煙。
打火機的火苗在黑暗中短暫地亮起，照亮了他陰沉的臉。
他深吸一口，吐出煙霧，煙霧在寒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
他站了很久，然後他把菸蒂扔在地上，用腳碾滅，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整個過程不超過五分鐘。
凱倫也看到了。她轉過頭，看著馬丁：「那是————警察？」
馬丁點頭，「漢克，情報組警長，我的上司和朋友。」
「那個女人呢？」
「內務部的，安娜·格拉迪沙爾。」
凱倫眨了眨眼。「他們在做什麼？交易？」
「看起來像。」
馬丁說，聲音很平靜，「但不只是交易。他們在爭吵，漢克有麻煩了。」
他沒有說更多。但把這個細節記在了心裡。
馬丁啟動車子，緩緩駛離河邊。
「還要繼續兜風嗎？」他問。
凱倫想了想，笑了笑之後，搖頭，「送我回家吧，你好像————有心事。」
馬丁沒有否認，他調轉車頭，駛向南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