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你為何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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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看看,究竟是什麼東西在作祟。」她將藥瓶塞進,收入懷中。

  做完這一切,她便轉身離開,徑直去了隔壁男孩所在的屋子。林景塵也默契地跟上。

  男孩已經在床上睡著了,瘦小的身子縮成一團,讓人心頭髮緊。

  鍾毓靈沒去打擾他,只是走到屋裡唯一那張破舊的方桌前,從包袱里取出一盞小巧的煤油燈點上。豆大的火光瞬間驅散了些許黑暗,也照亮了她與林景塵凝重的臉。

  「夫人,」林景塵率先打破沉默,從懷中掏出一張寫滿字的紙,遞了過去,「在下不才,方才思索了一個方子,是根據尋常祛瘟解毒的古方化裁而來,不知能否一用?」

  鍾毓靈接過藥方,在燈下仔細看了看。

  片刻後,她抬起眼:「這方子以固本培元為主,清熱解毒為輔,用藥穩妥。對付尋常風寒疫病,確有奇效。」

  林景塵眼中剛升起一絲喜色,便聽她話鋒一轉。

  「只是,」鍾毓靈的指尖輕輕點在藥方上,「此次瘟疫來勢之凶,毒性之烈,遠非尋常。我恐怕,這般溫和的法子,收效甚微。」

  林景塵眼中的光芒黯了下去。

  「不過,」鍾毓靈又道,「此方雖不能根治,卻也無害,用來給那婦人吊著一口氣也好。林大夫,有勞了。」

  聽到肯定的話語,林景塵心中鬱結稍散,立刻振作起來:「夫人的意思我明白了!方才我去尋艾草時,見村東頭有家廢棄的藥鋪,裡面的藥材雖大多朽壞,但這方子上的幾味主藥倒是還有些存貨,我這就去熬藥!」

  他拱了拱手,便腳步匆匆地出了門,很快,院外便傳來了生火與陶罐碰撞的聲響。

  屋內復又安靜下來。

  鍾毓靈沒有點燃多餘的燭火,只由著桌上那一盞小小的煤油燈,將她正在觀察血液的影子長長地投在斑駁的牆壁上。

  沒過多久,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林景塵抱著一捆乾枯的藥草,臉色難看地走了進來,將藥草重重地放在了地上。

  「怎麼了?」鍾毓靈眼皮都未抬一下,聲音清冷。

  林景塵壓著火氣,沉聲道:「方才有幾個村民鬼鬼祟祟,想偷走我放在院外風乾的藥材。大概是以為這些東西能直接救命。」他長嘆一聲,語氣里滿是挫敗,「他們為何就是不願相信我們?我們是來救人的,不是來害人的!」

  「信我們?」鍾毓靈終於抬起頭,幽暗的火光照出她明滅的眉眼,「信我們有起死回生之術?還是信我們能點石成金?」

  她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得林景塵啞口無言。

  只聽她繼續用那平淡無波的語調說道:「我們一來,並無確切的方子能打包票救活他們。二來,那些染了病卻還吊著一口氣的人,家屬最怕的是什麼?是怕我們一劑藥灌下去,人沒救活,反倒死得更快了。與其死在我們手裡成了冤魂,倒不如聽天由命,或許還能多熬幾日。」

  這番話說得太過直白,林景塵一時間竟不知如何反駁。

  鍾毓靈將一枚銀針在火上烤了烤,用細布擦拭乾淨,緩緩收回針包:「所以不必在意。我們做好自己的事便是。各人有各人的命數,一心想死的人,你也不能強求他們活著。」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砸在林景塵心上。他看著燭火下鍾毓靈那張平靜到近乎冷漠的側臉,那張臉明明還帶著幾分少女的稚氣,可說出的話,卻比這村莊裡的屍骨還要涼上三分。

  一個念頭毫無徵兆地冒了出來,他脫口而出:「夫人,你為何不怕?」

  鍾毓靈手上動作一頓,轉頭看他,黑白分明的眸子裡映著跳動的火苗:「怕什麼?」

  林景塵喉頭滾動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方才那男人的死狀,那婦人身上潰爛的膿瘡,還有村口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首……尋常人見了,怕是連三魂七魄都要嚇掉一半。」

  他頓了頓,目光複雜地看著她:「可夫人見此種種,竟無半點懼色,實在不像是尋常……」

  他後面的話沒能說出口,似乎覺得有些唐突。

  鍾毓靈卻替他說了下去,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像是尋常女子,對嗎?」

  林景塵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鍾毓靈卻淡淡道:「尋常女子,要麼生於富貴之家,千嬌百寵,要麼長於尋常巷陌,粗茶淡飯,亦有父母兄長愛護。她們的一生,喜怒哀樂,都擺在明面上,那才是尋常。」


  她轉過頭,燭火在她眼中跳躍,卻點不燃一絲暖意。

  「而不尋常的女子,總歸是過了些不尋常的日子,見了些不尋常的人事,自然,也就沒什麼好怕的了。」

  這番話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林景塵聽著,心裡卻驀地一酸。他想起那日匆匆一瞥,護送她前來的那位郎君,衣著華貴,一副暴發戶的架勢,分明家境不菲。

  一個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腦海。

  「可那日我見你家郎君,也是富貴顯赫之人……」他話說到一半,忽然恍然大悟,聲音也跟著拔高了幾分,「莫不是他待你不好?」

  林景塵越想越覺得就是如此。否則,哪有夫君會讓自己的妻子孤身一人,跑到這死人堆里來冒險?分明就是不聞不問,毫不關心!

  他頓時生出一股義憤,替她不值:「他怎能如此!讓你一個人來這種地方!夫人你妙手仁心,濟世救人,為何要嫁給這樣一個涼薄之人?」

  面對他的憤慨,鍾毓靈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並未解釋半句。

  她在心裡想,這林大夫,倒還真是個少見的熱血心腸。

  林景塵見她不說話,只當是自己說中了她的傷心事,讓她無言以對。那抹淡笑在他看來,也成了苦澀的強顏歡笑。他心中愈發同情,又有些懊惱自己的唐突。

  「抱歉,夫人,是我多言了。」他有些窘迫地別開臉,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匆匆道:「我再去看看藥爐的火。」

  說罷,他便快步走了出去。

  燭火搖曳,將門邊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林景塵的腳像是被釘在了門檻上,他轉過頭,再次看向屋內的那道身影。

  鍾毓靈並未在意他的離去,已然回身,重新俯首在案前,借著燭光,細細端詳著那小瓶中的血樣。她的側影專注而沉靜,仿佛這間破屋不是疫病橫行的死地,而是她最熟悉自在的藥廬。那份從容,與周遭的死寂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讓著方寸間的恐懼消退了不少。

  林景塵的心頭輕輕一顫。

  如此女子竟被那樣一個夫君棄之敝履。

  若她是他的妻子,他定然將她奉若珍寶!

  這個念頭在腦海中驟然升騰,但很快林景塵就回過神來,臉頰瞬間燒了起來。他在想什麼?這簡直是大不韙!她是有夫之婦,他怎能生出這般念想!

  他猛地搖了搖頭,像是要將那荒唐的思緒甩出去,再不敢多看一眼,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

  半個時辰後,藥湯的苦澀氣味瀰漫了整個小院。

  林景塵端著熬好的藥湯回到屋裡,卻見桌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小堆整整齊齊的布袋子。

  「這是何物?」他好奇地走上前。

  「防瘟疫的藥包。」鍾毓靈頭也未抬,正將最後一撮乾草藥塞進布袋,用細繩紮緊了口子,「裡面是些蒼朮、白芷、艾草,掛在腰間,雖不敢說能杜絕疫病,但也有一定的防護作用。」

  她隨手遞了一個給林景塵。

  林景塵依言接過,那股辛辣又清冽的草藥香鑽入鼻中,竟有些好聞。他學著樣子將藥包掛在自己腰側,目光卻落在那剩下的一大堆上。

  「怎的做了這樣多?」

  鍾毓靈沒有說話,只是慢條斯理地收拾著桌上的草藥末。

  她的沉默,卻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晰。林景塵心念一動,瞬間福至心靈,試探著問:「夫人是給外面那些村民準備的?」

  「你將這些拿到屋外,就放在門口。」鍾毓靈終於開了口,聲音一如既往的清淡,聽不出什麼情緒,「誰願意拿,便自取就是。」

  林景塵聞言,不由得笑了起來,心中的敬佩又多了幾分。

  「您當真是嘴硬心軟。」他抱著那堆尚有餘溫的藥包,由衷道,「這才是真正的菩薩心腸。」

  說罷,他便抱著藥包走了出去。

  夜色深沉,村子裡靜得能聽見風吹過破敗窗欞的嗚咽聲。林景塵將那堆藥包在屋門外的石階上碼放整齊,然後清了清嗓子,揚聲道:「各位鄉親!我們為大家備下了防疫的藥包,就放在這裡,有需要的便自己來拿!」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村莊裡傳出很遠,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林景塵也不多等,依著鍾毓靈的吩咐,轉身便回了屋裡,將門輕輕帶上。

  門內燭火通明,門外死寂如初。

  不知過了多久,一扇破舊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道縫。一個黑影探出頭來,警惕地四下張望片刻,見四下無人,才貓著腰,快步跑到石階前,飛快地抓起一個藥包,又一陣風似的縮回了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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