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你真的能救我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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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刻,林景塵的目光猛地從婦人潰爛的手臂上移開,看向了被鍾毓靈拉住的那個男孩。

  他一把攥住那男孩細瘦的胳膊,猛地撩開他的衣袖。

  光潔的皮膚,沒有任何斑點。

  他又急急查看了男孩的臉頰和脖頸,入目之處皆是尋常膚色,並無半點疫症的痕跡。

  林景塵長長吁出一口氣。他轉頭,望向鍾毓靈:「現在怎麼辦?」

  「先將人隔開。」鍾毓靈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仿佛眼前這生死一線的慘狀,不過是尋常病灶,將那小男孩往林景塵身邊一推,「你帶他出去。」

  「娘!」

  一直呆呆站著的小男孩似乎終於反應過來,掙脫了林景塵的手,就要撲向倒在地上的母親。

  「我不要走!我要我娘!」

  林景塵還好反應極快,一把攔腰抱起那不斷掙扎的小男孩。

  「放開我!我要我娘!」

  林景塵扛著孩子,看向鍾毓靈:「那這位大嫂她……」

  「這裡有我,你先出去。」鍾毓靈道,「否則這孩子也會被感染。」

  林景塵不再猶豫,點了點頭,將還在蹬腿的小男孩往肩上一扛,快步走出了茅屋。

  門內,鍾毓靈走到那婦人跟前,素手搭上她頸側的脈搏,氣息已是遊絲一般。她沒有絲毫遲疑,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白玉瓷瓶,倒出一粒赤紅如血的丹藥,撬開婦人的嘴,將藥塞了進去。

  緊接著,她指尖一翻,一排長短不一的銀針赫然在手。

  沒有片刻的猶豫,銀針在她指尖翻飛,快得只剩下殘影,精準無誤地刺入婦人周身大穴。

  門外,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林景塵在屋外焦急地踱著步,不時朝那裡面望上一眼,心中七上八下。

  被他放在地上的小男孩,起初還拼命地哭喊掙扎,想要衝回屋裡去。可漸漸地,他的力氣耗盡了,哭聲也變成了低低的嗚咽。最後,他徹底不動了,也不鬧了,就那麼呆呆地坐在地上,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扇木門,原本還算有神的眸子裡,只剩下一片灰敗的絕望。

  又過了一炷香的功夫,屋內依舊靜悄悄的,沒有半點聲響。

  林景塵終於按捺不住了。他深吸一口氣,心想便是以身犯險,也總好過在這般乾等著。他剛抬腳,準備推門而入。

  鍾毓靈走了出來。

  夕陽的餘暉為她渡上了一層淺金色的輪廓。

  她的臉色有些蒼白,額角滲著細密的汗珠,看上去耗損了不少精力。

  他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去,急切道:「夫人,那位大嫂她如何了?」

  「我用金針暫時封住了她的心脈,吊住了她一口氣。」鍾毓靈道。她側目看了一眼那黑洞洞的茅屋,眸色沉了沉,「但這只是權宜之計,撐不了多久。真正要命的,是這村裡的瘟疫。」

  她頓了頓:「而且,屋裡那個男人已經死了。屍身若是一直放在那兒,疫氣只會越來越重,活人也得跟著遭殃。」

  話音剛落,鍾毓靈的目光倏地一凜,越過林景塵的肩膀,望向不遠處幾間破敗的屋舍。

  「有人。」

  林景塵猛地回頭,只見暮色四合的村道上,不知何時多了幾道瘦骨嶙峋的人影。他們像是從陰影里走出來的鬼魅,遠遠地站著,用一種麻木又警惕的目光,死死地盯著他們二人。

  見到還有活人,林景塵眼中瞬間迸發出一絲喜色:「太好了!還有人活著!」

  他下意識地就想上前,可腳步剛一抬起,又猛地想起屋裡那個婦人,硬生生停住了。他臉上閃過一絲掙扎,最終只能站在原地,朝著那些村民遠遠地喊道:「各位鄉親!別怕!我們是大夫,是來救人的!你們怎麼樣了?」

  夜風蕭瑟,將他的聲音送了過去,卻只換來一片死寂。

  那些村民一動不動,也不說話,就像一尊尊絕望的雕塑,任憑林景塵的聲音在空曠的村子裡迴蕩,然後消散。

  「他們怎麼不說話?」林景塵的眉頭緊緊蹙起。

  「別喊了,林大夫。」鍾毓靈淡淡開口,聲音里透著一股洞悉人心的平靜,「他們現在信不過任何人。與其在這裡白費口舌,不如先做些實在的。」

  她環顧四周,目光在幾間還算完整的空屋上掃過,思路清晰無比:「現在當務之急,是先找幾處乾淨的空房間,把它們收拾出來。」


  「必須將得了瘟疫還沒死的人,和那些沒得瘟疫的人,徹底分開安置。這才是救人的第一步。」

  林景塵是醫者,一聽便知這是最穩妥的法子,當即眼中燃起一絲希望:「夫人說的是!我這就去找!」

  他一刻也不耽擱,轉身便朝村子深處快步走去,身影很快被濃稠的夜色吞沒。

  四周復又歸於死寂,只剩下風聲嗚咽。鍾毓靈收回目光,看向那個自始至終都縮在地上,像被全世界遺棄了的小男孩。

  她提起裙擺,緩緩走到他面前蹲下,素日裡清冷的聲音此刻放軟了幾分:「別怕,你娘還活著。」

  那孩子瘦小的身子猛地一顫,終於抬起了頭。他一雙眼睛又大又亮,只是此刻蓄滿了淚水,眼圈紅得像只兔子,聲音帶著哭腔,小心翼翼地問:「夫人,你真的能救我娘嗎?」

  他的聲音那樣輕,仿佛一碰就會碎掉。

  鍾毓靈沒有給他一個虛無的承諾,只是平靜地凝視著他:「我只能說,我會盡我所能。但你也要撐住,你若是倒下了,往後你娘親醒來,可就真的沒人照顧了。」

  小男孩怔怔地看著她,那雙清澈見底的眸子裡映出鍾毓靈沉靜的面容。他似乎聽懂了,又似乎沒懂,只是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沒過多久,林景塵便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臉色煞白,眼神裡帶著一絲驚魂未定:「找到了!那邊有幾間空屋子,裡面……裡面的人家都已經……」

  他沒說下去,但那欲嘔的神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到底是讀書人,雖說過醫術,開了醫館,但也未曾見過這般慘狀。可只是片刻,他便強壓下胃裡的翻江倒海,啞著嗓子道:「我去把屋子騰出來。」

  說完,他便又跑了回去,很快,遠處便傳來拖拽重物的聲音。

  林景塵將一具早已僵硬的屍身從屋裡拖出來。鍾毓靈面不改色,對小男孩道:「你熟悉路,跟我去尋水井,打水來。」

  她又對林景塵道:「林大夫,勞煩你去附近找一找,看看有沒有賣艾草、菖蒲、金銀花、薄荷草藥的鋪子,有多少要多少。」

  林景塵此刻對她已是言聽計從,應了一聲,立刻去了。

  鍾毓靈則自己動手,捲起袖子,舀起冰冷的井水,一遍遍沖刷著那幾間沾滿污穢的地面。她沒讓小男孩動手,只給了他一塊手帕讓他捂住口鼻。

  等屋子被沖刷得見了本色,林景塵也帶著一大捧草藥回來了。

  「點火,燒水,把這些都放進去煮。」鍾毓靈道。

  很快,藥草味混著滾燙的水汽瀰漫開來,總算將那股若有似無的屍腐之氣壓下去了幾分。鍾毓靈將煮好的藥湯分裝在幾個破碗裡,讓他將藥湯灑遍屋子的每一個角落。

  「剩下的這些,」她指著另外一堆新鮮草藥,「先拿到外面晾著,等曬乾了,掛在屋子裡,能驅邪避穢。」

  一切準備就緒,夜色也已深沉如墨。

  鍾毓靈將其中一間最乾淨的屋子指給小男孩:「你今晚就睡在這裡,把門關好,除了我們二人,其他任何人叫都不要開門。」

  安頓好孩子,她跟林景塵又去將女人移了出來,抬起了另一間屋子。

  而在他們忙碌的這整個過程中,那些村民也一直都在。他們時不時會冒出頭,用一雙雙麻木空洞的眼睛注視著這一切。

  將那女人也安置妥當,鍾毓靈才走出屋外,清冷的目光掃過那些藏在暗處、如驚弓之鳥般的村民。

  夜風捲起她的話音,清晰地送入每個人耳中:「屋子已經備下,左邊三間住未染疫之人,右邊三間住已染疫之人。若有信我的,便將人送來。無論是尚有一息尚存的病患,還是家中安然無恙的老弱婦孺,我與林大夫都會盡力而為。」

  她的聲音帶著穿透力,在死寂的村莊裡迴蕩。

  然而,回應她的只有更沉的寂靜。

  黑暗中,那些麻木的眼睛依舊只是看著,像一群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恐懼早已將他們釘在原地,無人敢應答,更無人敢上前。

  鍾毓靈並不意外,也不強求。她只是靜靜地站了片刻,便轉身回了安置那婦人的屋子。

  林景塵見狀,嘆了口氣,也快步跟了進去。

  屋內,那婦人依舊昏迷不醒,呼吸微弱得幾不可聞。鍾毓靈自袖中取出一枚細如牛毛的銀針,在燭火上燎了燎,而後精準地刺入婦人指尖。

  「夫人,這是?」林景塵低聲問。

  鍾毓靈沒回頭,指尖輕輕一擠,一滴暗紅近乎發黑的血珠便沁了出來。她迅速用一個小瓶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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