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以毒攻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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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了第一個,便有了第二個,第三個。

  一道道沉默的身影從黑暗中走出,他們像是畏光的影子,動作迅速而無聲,取走一個藥包,便立刻消失在夜色中。

  很快,那一小堆藥包便見了底。

  最後一個走出來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漢,他顫巍巍地拿起最後一個藥包,卻沒有立刻離開。他攥著那小小的布袋,渾濁的眼睛望向那扇緊閉的房門,門縫裡透出溫暖的橘色光暈。

  他站在原地,嘴唇翕動了半晌,最終,一道輕不可聞的聲音傳來。

  「……謝謝。」

  林景塵一直從門縫往外看,在看見最後一個藥包被拿走,轉過身高興的對鍾毓靈道:「都拿走了,一個不剩。」

  他像是在匯報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我原以為,他們會……」

  他沒說下去,但鍾毓靈明白他的意思。他以為那些被恐懼和猜忌折磨的村民,會寧願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也不會接受外人的任何施捨。

  「只是,」林景塵的眉頭很快又擰了起來,「他們只肯拿藥包,卻不願搬到一處,這樣下去,沒得病的人家遲早也會被染上,得瘟疫的人豈不是會越來越多?」

  鍾毓靈正低頭用一根銀針小心翼翼地挑撥著瓶中的血樣,聞言,手上動作未停,語氣更是平淡得不起一絲波瀾。

  「生死有命。我們能做的,是為人事,而非逆天命。」

  她抬起頭,看向林景塵。

  「眼下,更要緊的是,找到如何救治這些已經得了瘟疫的人。」

  林景塵心頭一震,是了,與其費力去防堵那看不見的蔓延,不如集中精力攻克這病症本身。

  他往前湊近一步,急切地問:「夫人可有頭緒?」

  「此疫病來勢洶洶,高熱不退,咳血不止,皮下生紫黑斑點。」鍾毓靈將觀察到的症狀一一道來,聲音冷靜得像是在談論天氣,「我方才看過那對夫妻,他們的脈象沉而急,是熱毒攻心之兆。尋常的清熱解毒方子,怕是杯水車薪。」

  「那……」林景塵的心沉了下去。

  「我倒是有個想法,」鍾毓靈放下銀針,指了指那小瓶血樣,「或許可以試試以毒攻毒。」

  「以毒攻毒?」林景塵大驚,「此法過於兇險,稍有不慎,便是催命符!」

  「尋常法子是等死,兇險法子是求生。」鍾毓靈淡淡道,「我取了他們的血樣,便是想看看這毒到底是什麼路數。明日一早,你去村外山上,幫我尋幾味藥材來,馬錢子、生半夏、附子……我寫個單子給你。」

  她口中所說的,無一不是虎狼之藥,尋常大夫開方,躲都來不及。

  林景塵聽得心驚肉跳,卻見鍾毓靈神色篤定,條理清晰地分析著每一種毒草的藥性,以及如何配伍才能以最小的代價,發揮最大的效用。他聽著聽著,竟入了神,原先的驚懼早已被一種更深的敬畏所取代。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就著這昏黃的燭火,竟商討到了半夜。

  直到燭芯跳動了幾下,光線越發微弱,林景塵才驚覺夜已深了。他打了個哈欠,連忙起身告罪:「時辰不早了,夫人早些歇息,我去隔壁那間空屋將就一晚,有事您隨時叫我。」

  他說著,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天大的事。

  他臉上帶著幾分懊惱與窘迫:「還有一事,在下實在冒昧。與夫人同行至今,竟還未請教夫人芳名。」

  鍾毓靈正收拾著桌上的草藥,聞言抬眸看了他一眼,清冷的月光從窗格透進來,映得她神色有幾分無奈,又有些好笑。

  這人,醫術不錯,心腸也好,就是有時候,確實有點傻乎乎的。

  「鍾毓靈。」她輕輕吐出三個字。

  林景塵一怔,在心中默念了一遍。

  鍾、毓、靈。

  鍾靈毓秀,人如其名。

  「好名字。」他由衷地讚嘆道,聲音比剛才更低了幾分。

  心頭那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再次浮起,像羽毛輕輕搔刮。林景塵不敢再多留片刻,生怕自己會失態,匆匆起身,拱了拱手,便拉開門走了出去。

  夜風灌入,吹得燭火一陣搖曳。

  鍾毓靈看著他有些倉皇的背影,嘴角微不可查地牽了一下,旋即便恢復了慣有的沉靜。


  她沒有繼續熬夜,這個時候,沒有什麼比保全自己的身體更重要。

  她吹熄了燭火,在這間充滿藥味的破屋裡和衣躺下,閉上了眼睛。

  這一夜,林景塵睡得極不安穩。

  屋外的風聲像是鬼哭,屋內的藥草味混著塵土的氣息,鑽進鼻子裡,讓他輾轉反側。他腦子裡一會兒是鍾毓靈那張清冷的臉,一會兒又變成了那些渾身長滿紫瘢,嘴角流血的灰敗面孔。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慘狀,不管是閉眼還是睜眼都覺得心頭冷的發慌。

  可一牆之隔的鐘毓靈,卻睡得極為安穩。

  對她而言,這間能遮風擋雨的破屋,已經算得上是難得的好去處。這些年,柴房的草垛,狗窩,甚至陰冷的寧古塔,她都睡過。再苦再難的環境,於她不過是閉上眼,再睜開眼的事。

  天剛蒙蒙亮,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嚎聲劃破了清水村死寂的清晨,將鍾毓靈從沉睡中驚醒。

  她猛地睜開眼,眸中沒有半分剛睡醒的迷濛,只有一片冰冷的警惕。

  鍾毓靈坐起身,將帕子戴上,這才起身開門。

  門外跪著的,正是昨夜最後一個來拿藥包的老漢。

  他此刻老淚縱橫,見了鍾毓靈,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上前一步便要下跪。

  「大夫,大夫啊!」

  鍾毓靈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將他拉起。

  「老丈,這是怎麼了?」

  「我老婆子!求您救救我老婆子!」老漢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聲音嘶啞,「她昨日還好好的,可今早天不亮,她就咳個不停,咳得都喘不上氣了!我剛才給她擦臉,才發現她身上也起了那黑點子!」

  鍾毓靈聞言,心中便有了計較。

  「別慌,」她的聲音依舊平穩,帶著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帶我去看看。」

  說著,她轉身回屋,拎起隨身的藥箱,又從裡面取出一塊乾淨的帕子遞給老漢:「把這個圍在臉上。」

  老漢哆哆嗦嗦地接過,胡亂地蒙在臉上,便領著鍾毓靈朝自家的方向走去。

  那是一間比鍾毓靈暫住的屋子還要破敗的茅草屋,門一推開,一股霉味便撲面而來。

  屋裡光線昏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正蜷在床上,用破舊的被子蒙著頭,整個人咳得像要散架一般,發出痛苦的悶響。

  鍾毓靈沒有半分遲疑,徑直上前,掀開了被子。

  老婦人面色青紫,嘴唇乾裂,額頭滾燙。裸露在外的脖頸和手腕上,赫然布著幾塊指甲蓋大小的紫黑色斑點,與昨日那對夫妻的症狀如出一轍。

  她伸出兩指,搭在老婦人的腕上,閉目凝神。

  脈象沉急,熱毒深重。

  一旁的老漢緊張得連呼吸都忘了,死死盯著鍾毓靈,顫聲問道:「神醫,她,她是不是也……」

  鍾毓靈收回手,將老婦人的被子重新蓋好,這才轉過身,看向他。

  「是疫症。」

  老漢身子猛地一晃。

  像是被人抽走了渾身的力氣,他一下子癱坐在地,臉上血色盡褪。

  「大夫……救救她……」老漢回過神來,手腳並用地爬到鍾毓靈腳邊,死死拽住她的裙角,嘶啞地哭嚎:「我老婆子不能死啊!求求您,求求您救救她!」

  「我會盡力。」鍾毓靈看向他,「想讓她活命,就按我說的做。」

  老漢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燃起一絲希冀:「您,您有法子?」

  「先把人抬到我安排的屋子去。」

  老漢聞言一愣,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眼床上氣若遊絲的老妻,臉上滿是猶豫:「就在家裡治不行嗎?挪動她,我怕她受不住……」

  鍾毓靈的目光掃過這間破敗的茅草屋,從潮濕的地面到發霉的牆角:「這屋子已經髒了,你碰過的,她躺過的,每一寸地方都染上了疫氣。留在這裡,就算一時用藥壓住了,要不了多久又會再染上,到時候神仙也救不回來。」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得老漢一個激靈。他看著床上痛苦呻吟的老妻,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天大的決心:「好!都聽您的!」

  鍾毓靈也不多言,與老漢一頭一尾,架起床上虛弱的老婦,朝著村里騰出的那幾間隔離病房走去。

  恰在此時,林景塵端著一碗剛熬好的、還冒著熱氣的湯藥匆匆趕來,正撞見他們。

  「這是……」林景塵見狀,急忙上前搭了把手,目光落到老婦枯瘦手腕上那幾點刺眼的紫黑斑時,心頭猛地一沉,看向鍾毓靈,「又一個?」

  鍾毓靈點了點頭,指揮著他們將老婦安置在昨日那女人旁邊的空床鋪上:「再去熬碗藥,給她們二人都服下。」

  她吩咐完林景塵,隨即轉向一旁手足無措的老漢:「您跟我來。」

  老漢不敢違逆,亦步亦趨地跟著鍾毓靈走出了病房,到了外面空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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