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不是瘟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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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婦人臉上還掛著淚痕,她怔怔地抬起頭,對上了一雙清澈而溫柔的眼眸。那雙眼睛裡沒有厭惡,沒有恐懼,只有悲憫和專注。她顫抖著手,緩緩解開了包裹著孩子的襁褓。

  襁褓一開,一股淡淡的腥臭味便散了出來。孩子的狀況比遠處看著更為駭人,不僅面色青紫,小小的身體上還布著些許紅疹,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鍾毓靈卻毫無懼色。她伸出兩根纖細的手指,輕輕搭在了嬰兒細弱得仿佛一折就斷的手腕上,閉目凝神,為他診脈。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周圍的百姓屏住呼吸,連那叫囂著要殺人的壯漢也忘了動作,所有人的目光都匯集在這個蹲在地上的女子身上。

  片刻後,鍾毓靈睜開眼。她從腰間隨身攜帶的精緻藥囊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白玉瓷瓶,倒出一粒赤紅色的藥丸,塞入了嬰兒微張的口中。

  做完這一切,她才抬頭看向那滿臉淚痕的母親:「放心吧,他不是瘟疫。」

  那婦人劫後餘生,抱著孩子的手還在抖,聽聞此言,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彩,聲音都變了調:「真的嗎?夫人,您說的是真的嗎?我的兒真的沒事?」

  「太好了!太好了!謝謝夫人,謝謝夫人!」她語無倫次,抱著孩子便要給鍾毓靈磕頭。

  不等她磕頭,一聲暴喝便將這片刻的安寧撕得粉碎。

  那手持扁擔的壯漢總算回過神來,他啐了一口,橫眉豎目地盯著鍾毓靈:「哪來的黃毛丫頭!你說不是瘟疫就不是了?你算哪根蔥!」

  鍾毓靈緩緩站起身,目光平靜地迎上他兇狠的視線,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他面色青紫,身有紅疹,且有嘔吐之症,乃食物中毒,並非疫症。」

  「我管你什麼毒不毒的!」壯漢卻根本不聽她的解釋,他將扁擔在地上重重一頓,振臂高呼,「誰知道瘟疫是不是也有這個症狀!萬一你判斷錯了呢?總不能為了你一句話,就讓咱們這麼多都冒這個險!寧可錯殺,不能放過!大伙兒說是不是這個理!」

  恐懼是最好的煽動。

  「對!他說得對!」

  「不能信她的!萬一是騙我們的呢!」

  「燒死他們!不能讓他們把瘟疫帶進來!」

  剛剛平息下去的人群再次沸騰起來,比方才更加兇狠,一道道目光如同利刃,死死地釘在那對母子身上。

  鍾毓靈秀眉微蹙,聲音陡然轉冷:「那若不是呢?」

  她環視一圈,目光所及之處,那些叫囂的百姓竟不由自主地噤了聲。

  「你豈非草菅人命?」她盯著那壯漢,一字一頓地問,「這孩子才多大?人生尚未開始,就要因為你一句萬一,連長大的機會都沒有?」

  「我說了,他並非瘟疫,我有十足的把握。」鍾毓靈冷聲道,「若是不信,大可以去請大夫來瞧。」

  「請大夫?」壯漢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獰笑一聲,「一來一回要多久?等你把大夫請來,咱們早都染上了!你分明就是想拖延時間!」

  他向前踏出一步,手中的扁擔直指鍾毓靈的鼻尖,語氣里滿是威脅:「你!給老子讓開!」

  鍾毓靈站在原地,紋絲不動,連眼睫都未曾顫動一下。

  她的沉默徹底激怒了壯漢。

  「臭娘們,這是你自找的!」他臉上最後一絲理智被恐懼吞噬,面容扭曲,高高舉起了扁擔,「那就別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扁擔帶著凌厲的風聲,朝著鍾毓靈頭頂狠狠砸下!

  「小心!」墨影驚呼出聲,下意識要上前。

  一道花枝招展的身影卻比那扁擔更快!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緊接著便是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以及骨頭斷裂的清脆「咔嚓」聲!

  那氣焰囂張的壯漢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整個人便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倒飛出去,重重砸在幾丈開外的地上,一下子就昏迷過去。

  沈勵行收回拳頭,他甚至沒有看那壯漢一眼,那雙總是含著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覆著一層寒霜,冷冷地掃過噤若寒蟬的眾人,最後落在了鍾毓靈的身上。

  空氣中瀰漫著塵土和血腥味,方才還鼓譟不休的百姓們,此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雞,一個個面色煞白,連呼吸都忘了。

  那倒在幾丈開外,生死不知的壯漢,就是他們前一刻的下場。


  「你沒事吧?」

  冰冷的氣氛中,沈勵行終於轉向鍾毓靈,開了口。

  鍾毓靈輕輕搖了搖頭,甚至沒有抬手去拂去鬢邊的塵土。她平靜地轉身,目光重新落在那群噤若寒蟬的鄉民身上。

  「各位,」她的聲音冷靜,與方才的劍拔弩張判若兩人,「我雖不知那真正的瘟疫是何症狀,但這嬰孩所得的確不是。方才他已服下我的藥丸,各位若仍有疑慮,大可以上前親眼看看他此刻的模樣。」

  她的話音落下,人群卻騷動著向後退了一步。

  上前?

  開什麼玩笑!

  那壯漢的下場還歷歷在目,誰還敢上前去觸這個霉頭?再說,萬一那孩子身上的真是瘟疫,這一上前,豈不是把自己的小命也搭進去了?

  一時間,無人敢應,場面再度陷入僵持。

  就在這時,人群後方傳來一個略帶遲疑的年輕聲音。

  「我是大夫,能讓我看看嗎?」

  眾人聞聲回頭,只見一個背著藥箱,文質彬彬的年輕男子正努力地從人群中擠出來。他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麵皮白淨,身上還背著一個藥簍。

  「是大夫?」

  「讓他去!讓他去看看!」

  人群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自動向兩旁分開,讓出一條道來。

  那年輕大夫咽了口唾沫,顯然也被沈勵行方才那一擊嚇得不輕,但他還是鼓足勇氣,快步走到了那對母子面前。

  他先是朝著鍾毓靈和沈勵行小心翼翼地拱了拱手,才蹲下身,開始為那嬰兒診脈。

  他先是搭上脈搏,眉心微蹙,隨即又翻開嬰兒的眼皮,查看了舌苔。

  片刻後,他才起身,看向眾人道:「的確是食物中毒之症,不過這孩童脈象雖仍有些虛浮,但已然平穩,已無性命之憂了。」他說著又有些激動看向鍾毓靈,「不知夫人給這孩子吃的,是何等靈丹妙藥?」

  此言一出,人群中頓時議論紛紛。

  真的不是瘟疫?

  可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沒那麼容易拔除。

  「誰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看他年紀輕輕的,該不會是跟這娘們一夥的,合起伙來騙咱們吧?」

  這話立刻引起了幾個人的附和。

  「就是!哪有這麼神的藥?吃下去就好了?」

  不等那年輕大夫辯解,人群中一個拄著拐杖的老婆婆突然高聲道:「老身識得你,你是回春堂的林大夫!」

  她旁邊一個莊稼漢也立刻接口:「沒錯!是林大夫!上回我家的婆娘難產,就是林大夫連夜從鎮上趕過來救的命,分文不取!他是活菩薩!」

  「對對對,我也認得,林大夫醫術高明,心地又善,從不誆人!」

  「原來是回春堂的林大夫,那定是錯不了了!」

  一時間,人群中此起彼伏地響起了為年輕大夫正名的聲音,方才的質疑瞬間煙消雲散。

  那被稱為林大夫的年輕人被眾人誇得面紅耳赤,連連擺手,急忙拱手作揖:「各位謬讚,謬讚了!愧不敢當,愧不敢當!」

  有林大夫作保,無人再懷疑鍾毓靈的話。

  人心就是如此,前一刻還喊打喊殺,恨不得將人置於死地,下一刻便能換上截然不同的面孔。

  方才還鼓譟著的人群,此刻已作鳥獸散。有幾個麵皮薄的婦人,許是想起了自家孩兒,看著那孤苦的母子,心生不忍,便從隨身的布袋裡摸出幾個干硬的饃饃,塞到了那婦人懷裡,低聲勸慰了幾句,便也匆匆離去。

  塵埃落定,官道上只剩下鍾毓靈,沈勵行,墨影,以及那對母子和那位年輕的林大夫。

  那婦人抱著孩子,朝著眾人離去的方向,不住地磕頭道謝,淚水混著臉上的灰塵,劃出一道道狼狽的印記。

  鍾毓靈上前一步,伸手將她扶起,聲音溫和了許多:「孩子已經無礙了,只是身子還有些虛,回去好生將養便可。」

  誰知她話音剛落,那婦人再度哭得泣不成聲:「回去?可我還能回去哪兒呢!」

  她抬起頭,眼中滿是絕望與恐懼:「村子裡鬧了瘟疫,我是好不容易才逃出來的!我不敢回去,可帶著孩子,又能去哪兒呢?」

  「你可是來自清水村?」林大夫忽然開口。

  那婦人茫然地點了點頭:「是,就是清水村。大夫,您知道我們村?」

  林大夫的面色變得極為難看,他點了點頭:「我曾去村中義診過幾次,村裡的人都淳樸善良,待我極好。怎麼會遇上這種事?」

  婦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像是要把胸中的所有苦楚都吐出來一般:「誰知道呢?起先只是村東頭的王三叔,說是吃壞了肚子,上吐下瀉的。可沒過兩天,他就開始發高熱,渾身滾燙,說胡話,身上還起了紅疹子。還沒等請來郎中,人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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