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去清河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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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仿佛又回到了那恐怖的場景中。

  「然後,然後就像是中了邪一樣,王三叔的婆娘,他家的娃,接著是隔壁的……一個接一個地倒下。症狀都一樣,先是嘔吐,再是高熱,不出三日,必死無疑!從死了第一個人開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村里都快死絕了!」

  林大夫聽得心驚肉跳,急忙追問:「那村里所有人不會都……」

  婦人搖了搖頭:「那倒沒有,跑出來一些,還有些家裡人病著,捨不得走,就守在村里等死。」

  她說到此處,死死抱緊了懷裡的孩子,仿佛那是她世上唯一的珍寶:「我公婆,我當家的,都沒了。我就剩下這麼一根獨苗,才拼了命逃出來。」

  林大夫眉頭緊鎖:「既然還有活人,為何不報官?不去城裡請大夫?」

  「請大夫?」婦人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慘然一笑,「林大夫,我知道您是菩薩心腸。可這是瘟疫,是要人命的!哪個大夫不怕?誰家裡沒有妻兒老小?誰敢拿一家子的性命來我們這鬼地方賭啊!」

  她說完,不再多言,朝著眾人深深地彎下腰,算是謝過了救命之恩,然後便抱著孩子,頭也不回地朝著與清水村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遠了。

  林大夫定定地看著她離去的方向,袖中的手指緩緩攥緊。半晌,他轉過身,對著鍾毓靈和沈勵行拱了拱手:「幾位,萍水相逢,就此別過。」

  說罷,他竟是朝著那婦人來時的路,也就是清水村的方向走去。

  「林大夫留步。」鍾毓靈清冷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林大夫頓住腳步,回過頭。

  鍾毓靈看著他:「你可是打算去清水村?」

  他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村里還有活口,身為醫者,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等死。」

  「那可是瘟疫,」鍾毓靈看著他,「你不怕死?」

  林大夫聞言,竟是笑了,那笑容乾淨坦蕩:「怕。可我的命是命,那些村民的命也是命。醫者懸壺,為的是濟世救民。若我一人之命,能換回更多條人命,也算值得。」

  他再次拱手,聲音朗朗:「告辭。」

  話音未落,他已轉身,大步流星地離去,再沒有一絲一毫的遲疑。

  鍾毓靈久久地凝望著他消失的背影,一言不發。

  「看夠了?」沈勵行懶洋洋的聲音響起,「人已經走遠了,我們也該回了。」

  鍾毓靈卻像是沒聽見一般,依舊立在原地。

  過了片刻,她才緩緩開口:「你先回京。」

  沈勵行眉梢一挑,斜睨著她:「怎麼,嫂嫂也動了惻隱之心,想管這樁閒事?你可別忘了,我們這次出來是為了什麼。」

  鍾毓靈終於轉過身,正對著他。

  「我當然沒忘。」她淡淡道,「所以,你先回去。」

  沈勵行像是聽見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斜倚在馬車邊上,那雙桃花眼裡滿是玩味:「我先回去?嫂嫂,你這是在說夢話?」

  「我把你一個人扔在這兒等死,然後讓滿京城的流言蜚語把我淹死?說我沈勵行薄情寡義,連自家寡嫂的性命都不顧?」

  他語氣裡帶著一股涼意:「我大哥才下葬多久?國公府再辦一場喪事,你覺得外頭的人會怎麼戳咱們的脊梁骨?我娘的身體,可經不起這麼折騰。」

  鍾毓靈眉心微蹙,清冷的眸子直直地望向他:「哪有那麼誇張。我只是去看看,不是去送死。」

  她的語氣頓了頓:「何況,就算我真有什麼不測,憑你的本事,到時候還不是由著你顛倒黑白?眾口鑠金,也得看是誰在後面攪弄風雲。」

  這話像是說到了沈勵行的心坎里,他先是一愣,隨即低低地笑了起來:「嫂嫂還真是看得起我。」

  他直起身子,拍了拍衣袍:「罷了,既然嫂嫂心意已決,那我便先回京。你若真死在這兒,我一定為你請功,就說你是心懷蒼生,捨身取義,讓全天下都為你立個牌坊,如何?」

  說著,他便再不看她一眼,轉身利落地翻身上了馬車。

  鍾毓靈也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旋即轉身,朝著那條通往清水村的路走去。她的腳步沒有絲毫猶豫,身影纖細卻筆直,從緩緩啟動的馬車邊上走過,竟是連頭都未曾回一下。

  馬車橫欄上,墨影看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忍不住問:「主子,就這麼讓世子妃一個人去?」


  沈勵行掀開車簾一角,目光落在鍾毓靈背影上。

  「她有她的盤算。」他哼笑一聲,「我管她的閒事做什麼,走吧。」

  墨影便不再多言,一揚馬鞭,馬車軲轆轉動,朝著京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與此同時,清水村。

  通往村落的泥土路上,早已沒了人煙。

  林大夫林景塵站在村口,眉頭緊鎖。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甜膩的腥臭,像是腐爛的瓜果混雜著血肉的氣味,令人聞之欲嘔。整個村子靜得可怕,聽不見雞鳴狗吠,也聽不見半點人聲,仿佛一座巨大的墳場。

  路邊就倒著幾具屍體,早已僵硬發黑。身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黑紫色膿瘡,有些已經破裂,流出穢臭的黃水,招來成群的蒼蠅。

  林景塵臉色一白,立刻學著先前那位姑娘的模樣,從懷中掏出一方乾淨的帕子,嚴嚴實實地蒙住口鼻,在腦後系了個死結。

  他提著藥箱,一步步踏入這死寂的村落。

  「有人嗎?還有活人嗎?」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村道上迴蕩,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難道都死了?林景塵的心一寸寸往下沉。

  就在他幾乎要絕望之際,不遠處一間破敗的茅草屋裡,忽然傳來一陣微弱的嬰孩啼哭聲。

  那哭聲只響了一下,便像是被人死死捂住了嘴,戛然而止。

  有活人!

  林景塵精神一振,立刻朝著那間茅屋快步走去。他不敢靠得太近,站在院門口高聲道:「別怕,我是大夫!我聽說村里遭了難,特地來給大家治病的!」

  他連喊了三聲,屋裡依舊毫無動靜。

  就在他以為自己聽錯了時,那扇破舊的木門「吱呀」一聲,被緩緩拉開一道縫。

  門後,露出一張蠟黃憔悴的臉。那是個女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眼窩深陷,一雙眼珠子像是要從眼眶裡凸出來,充滿著恐懼和一絲微弱的希望。

  「你是大夫?」她的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林景塵重重點頭,語氣儘量放得溫和:「是,我是大夫,名叫林景塵。大娘,村里到底發生了什麼?你還好嗎?」

  那女人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門「嘩啦」一下全開了,她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朝著林景塵磕頭:「大夫!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當家的吧!」

  「快起來!」林景塵連忙上前想扶,卻又顧忌著她身上可能帶著病氣,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來。

  他跟著那女人走進屋裡,一股更濃重的惡臭撲面而來,熏得他險些當場吐出來。

  屋裡光線昏暗,一個男人正躺在床上,進氣少,出氣多,身上同樣布滿了黑紫色的膿瘡,多處皮肉已經開始潰爛,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味,眼看是活不成了。

  林景塵強忍著胃裡的翻江倒海,沉聲問道:「他這樣多久了?」

  「三天……不,四天了!」女人帶著哭腔道,「一開始只是發熱,身上起紅點,後來就變成這樣了!」

  林景塵不再多問,他放下藥箱,從裡面取出一塊乾淨的布巾,墊在男人枯瘦的手腕上,這才伸出手指,搭上了那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的脈搏。

  指尖搭上脈搏的一瞬間,林景塵的心便沉了下去。

  那脈象亂如一團麻,微弱得好似風中殘燈,隨時都會熄滅。這是油盡燈枯,是大羅神仙也難救的死脈。

  他緩緩收回手,面色凝重。

  那女人一直死死盯著他的臉,見他這般神情,一顆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聲音發著顫:「大夫,怎麼樣?我當家的還有救嗎?」

  林景塵沉默了片刻,避開了她那雙滿是乞求的眼睛。他打開藥箱,從一個瓷瓶里倒出一粒烏黑的藥丸,遞了過去。

  「先給他服下吧。」

  女人的眼中瞬間爆發出狂喜的光芒,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她一把搶過藥丸,手忙腳亂地掰開丈夫的嘴,用瓢里僅剩的一點水,費力地將藥丸灌了下去。

  做完這一切,她才激動地轉向林景塵,聲音裡帶著哭腔和無限的感激:「大夫,這就好了,是不是?他服下藥就好了!」

  林景塵緩緩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忍:「這藥只能讓他走得安詳些,身上沒那麼疼。」

  女人的笑容僵在臉上,眼裡的光一點點熄滅,最後化為一片死灰。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林景塵,仿佛沒聽懂他在說什麼。

  幾息之後,她猛地尖叫起來。

  「你胡說!」她的聲音尖利得刺耳,「你們這些大夫都是騙子!都是騙子!我當家的撐了這麼些天,他不會死的!他怎麼可能會死!」

  她像是瘋了一樣,撲到床邊搖晃著那具已經沒有多少生氣的身體,嘶吼著:「當家的你醒醒!你別聽他胡說!你會好起來的!」

  這悽厲的喊聲,驚動了屋角黑暗中的一團小小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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