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針鋒相對
第130章 針鋒相對
那兩捆電纜和電焊機，陳全最終是和白文山合作解決的。
他去了白文山落腳的地方，沒有隱瞞工地被盜的事情，但換了個說法：說自己通過「特殊渠道」緊急調撥到了一批設備和材料，但需要白文山幫忙「過一道手」，從他在滬城註冊的貿易公司名義「出售」給自己工地，並且要出具正規的銷售單據和發票。
「老弟，你這是————信不過老哥？怕貨來路不正？」白文山何等精明，立刻嗅到了不尋常。
但他也清楚，陳全這種時候找上門，肯定有難言之隱，而且這生意對他只有好處一不用墊資，不用操心運輸，只是走個帳面手續，就能賺一筆不菲的差價。
「白老闆，不是信不過您。實在是————我不想再橫生枝節，讓某些人再抓到把柄。」
陳全坦誠道，「這批貨絕對乾淨，質量也保證，就是來源有點敏感，不方便直接露面。您就當幫我個忙，也是幫您自己，咱們的建材合作，還有以後的生意，不都在裡面嗎？」
白文山摸著下巴，眼珠轉了轉。
陳全的前景他看好，這次幫忙既能加深關係，又能賺錢，何樂而不為？
至於貨的真正來源————干他這行的，誰還沒點秘密渠道？只要不惹上大麻煩就行。
「行！陳老弟既然開口了，這個忙老哥幫了！」白文山一拍大腿，「手續、票據我來搞定，明天就能送到你工地！價格嘛，就按市價加一成，算我的辛苦費，怎麼樣？」
一成的過手費，在陳全接受範圍內。
貨品是夏明遠動用了關係，從滬城工廠拆賣的。
至於合不合規，陳全倒不擔心，經白文山的手又洗了一道，就算有心人想查，也查不出什麼。
「成交！多謝白老闆！」
設備材料的問題暫時解決，但陳全心裡的怒火和警惕卻絲毫沒有減少。
楊柚柚提供的「胖瘦二人組，斷眉」的線索，他通過林劍悄悄遞給了派出所一位負責的民警老張。
老張經驗豐富，私下摸排了兩天，還真有了點發現。
「陳全同志，你提供的特徵，跟咱們掌握的兩個有盜竊前科的人員很像。」
老張在一個傍晚，把陳全叫到派出所旁邊的小茶館，壓低聲音說，「一個外號肥膘」，一個外號刀條」，眉毛是年輕時打架被人砍斷的。
這兩人都是本縣下面鄉鎮的，平時遊手好閒，偶爾在縣裡接點黑活」。
過年期間有人在城南的悅來」小旅館見過他們。」
「悅來旅館？」陳全記下了這個名字。
「不過，」老張話鋒一轉，「光憑這個，還不能抓人。一是沒有直接證據證明工地那事就是他們幹的，二是就算抓了，他們咬死不承認，或者隨便找個理由，比如想進去偷點廢鐵賣錢」，關幾天就得放。而且————打草驚蛇。」
陳全明白老張的意思。
沒有贓物，沒有目擊，僅憑外貌特徵和活動時間，定不了罪。
更重要的是，如果真是鄭元忠指使，抓了這兩個小嘍囉，反而會讓鄭元忠更警惕，隱藏得更深。
「張警官，我明白您的難處。」陳全沉吟道，「能不能————先別動他們，暗中盯著點？看看他們最近跟什麼人來往，特別是————跟元忠電器那邊的人。」
老張看了他一眼，點點頭：「這個可以。我們會留意的。不過陳全同志，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這些人，都是滾刀肉，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謝謝張警官，我會注意的。」
從茶館出來，陳全沒有回家。
他騎著車，在縣城裡漫無目的地轉著。
冬日的夜晚來得早，街上行人漸稀，路燈昏黃。
他腦子裡反覆琢磨著老張的話，琢磨著鄭元忠可能的下一步動作。
對方一計不成，污衊楊東，二計受挫，衛生站查封被化解，三計盜竊設備，雖然造成損失但被自己迅速彌補。按常理，應該會消停一陣，或者改變策略。
但以鄭元忠那種不達目的不罷休的狠辣性格，恐怕不會輕易收手。
連環計，一套接一套，這也是陳全認定鄭元忠的理由。
不然————這也太巧合了些。
陳全想起林劍關於「提醒」一下鄭元忠的建議。
是時候了—
他沒有自己出面，而是通過互助會的關係，找到了兩個家裡有親戚在元忠電器買了電器後遇到小問題的顧客：
一個是電視機圖像偶爾跳動，一個是洗衣機甩干時噪音大。
錢三鼓勵他們去店裡「正常反映問題」，並要求「合理的售後處理」。
同時，他又讓周偉以「熱心群眾」的身份，往區消防隊打了個匿名電話，反映「元忠電器銷售行貨物堆放可能堵塞安全通道，存在消防隱患」。
這些動作，都是合法的消費者維權和社會監督，挑不出毛病。
但集中發生，並且背後隱隱有互助會的影子，足以讓鄭元忠感到不舒服，明白陳全這邊並非全無還手之力。
果然，沒過兩天，陳全就從不同渠道聽說，元忠電器那邊有點手忙腳亂。
售後那邊應付投訴的店員態度似乎好了不少，消防隊也真的去了一趟，雖然沒查出大問題，但責令他們清理了部分堆放在通道的紙箱。
鄭元忠的反應也很快，他通過滬城的關係給夏遠明這邊施壓了，導致夏遠明鬱悶了一天。
此後，鄭元忠他沒有再搞小動作，而是換了一種方式一價格戰。
元忠電器在門口豎起了醒目的促銷招牌：「喜迎新春，家電讓利大酬賓！」金星電視機、雪花電冰箱、華生電風扇————幾乎所有主流品牌和型號，都標出了比平時低一截的價格，雖然降價幅度不算特別誇張，但對普通家庭來說，吸引力巨大。
而且，他們還打出了「全市最低價，買貴補差」的口號。
這一招，直接打在了楊東這樣的小電器鋪，甚至包括陳全未來工廠產品的命門上。
小店鋪進貨量小，成本高，根本沒法跟這種財大氣粗、直接從廠家或大區代理拿貨的大銷售商拼價格。
楊東的鋪子剛有起色的生意，瞬間又冷清了下去。
同時他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
一時間，互助會內部又有些人心浮動。
「全子，這————這怎麼弄啊？」楊東愁眉苦臉地找到陳全，「他這一降價，我們根本沒法賣啊！同樣的電視機，他賣三百八，我進貨價都要三百六，還得搭上運費人工————這生意沒法做了！」
陳全早有預料。鄭元忠正面打壓不行，就玩起了資本遊戲，用規模優勢碾壓。
這是陽謀，堂堂正正，卻更難以對付。
「楊叔，別急。」陳全把他帶到裡間，倒上茶，「他降價，咱們不能跟著降，那是以卵擊石。
咱們得換個思路。」
「什麼思路？」
「第一，差異化。」陳全分析道，「他賣的是品牌新機器，咱們可以主推維修、二手翻新、或者特色小電器。比如，咱們互助會幾家店鋪聯合起來，收購一些成色不錯的舊電視機、收音機，集中人力統一檢修、調試、翻新，然後以經典型號，性能可靠，價格實惠」的名義出售，定個有吸引力的價格。很多講究實惠的家庭，或者預算有限的，可能會考慮。」
楊東眼睛一亮：「這————這倒是個路子！舊機器成本低，翻新一下，賺頭不小！而且咱們有技術，能把關質量！」
「對。」陳全繼續道，「第二，服務捆綁。咱們賣不了最低價，但可以提供增值服務」。比如，凡是在咱們會員店鋪購買電器（無論是新的還是翻新的），免費贈送一次基礎保養檢查，或者享受一段時間的優先、優惠維修服務。把銷售和咱們最擅長的維修捆綁起來，突出咱們的技術優勢和本地化服務的便利性。」
「第三，工廠產品。」陳全聲音壓低了些，「咱們的工廠，以後生產的零配件和小型實用電器，比如多用插座、穩壓器、簡易電熱毯之類的，可以優先供應給互助會的會員店鋪，價格上有優勢，東西也實用。這些東西，元忠電器那種大店未必看得上，或者不會主推，但卻是老百姓實實在在需要的。」
這點陳全確實在畫餅，工廠的起步期產品線只能是衛星鍋，而且必須是衛星鍋。
楊東越聽越興奮，一拍大腿：「對啊！咱們不能老跟著他的節奏走！他打他的，咱們打咱們的！全子，你這腦子，真是活絡！」
「這事還得靠大家。」陳全道，「楊叔，您和李師傅他們商量一下，儘快搞個方案出來。翻新機的貨源、質量標準、定價、服務條款，都得定清楚。可以先找幾家店鋪試點。工廠那邊————以後再說。」
送走楊東，陳全走到窗前。
外面，元忠電器那「全市最低價」的招牌在陽光下有些刺眼。
價格戰？資本碾壓？
陳全嘴角勾起一絲冷峭的弧度。
你有你的資本優勢，我有我的群眾基礎和靈活策略。
你想用規模壓垮我們，我就用「技術+服務+特色產品」的組合拳，在夾縫中開闢生存空間，甚至反過來侵蝕你的市場邊緣。
他轉身回到桌前，翻開筆記本，開始詳細規劃互助會應對價格戰的「差異化生存方案」，以及工廠首批產品的生產計劃和市場定位。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一個個清晰的步驟和策略被勾勒出來。
窗外，夕陽的餘暉染紅了半邊天。
桔子街兩旁的店鋪陸續亮起燈，元忠電器的霓虹燈也早早閃爍起來，與那些樸素的小店燈光交相輝映，仿佛在進行著一場無聲的、關於時代與生存的對話。
陳全抬起頭，望向那片被燈火點亮的街道，眼神沉靜而堅定。
第二天。
翻新舊電器的方案，在互助會內部引起了不小的爭議。
支持者認為這是條活路，能發揮大家的技術優勢。
反對者則擔心風險一舊機器來源複雜，質量問題難以統一把控，萬一賣出去出了問題，壞了口碑更麻煩。
還有部分只做維修、不賣整機的師傅，覺得這事跟自己關係不大。
陳全沒有強行推動，而是召集了一次小範圍的討論會，地點就定在楊東的鋪子後院。
「各位老師傅，咱們關起門來說實話。」陳全開門見山，「元忠電器的價格戰，是衝著咱們飯碗來的。咱們不能坐以待斃。翻新舊貨，不是長久之計，但眼下，是能給咱們續口氣，找到一條活路的嘗試。」
他拿出一台楊真和張峰前幾天剛修好、調試一新的舊「熊貓」牌收音機，接通電源。
收音機里傳出清晰洪亮的廣播聲，音質甚至比一些新的廉價收音機還好。
「大家看看這台。」陳全說，「收來花了十二塊，換了兩個電容，清洗了波段開關，重新統調，材料加工時成本大概五塊。我們打算賣三十塊。而一台新的同類收音機，元忠電器現在賣四十二塊。你們覺得，一個想省幾塊錢、又信得過咱們手藝的街坊，會選哪個？」
他頓了頓，繼續道：「咱們的優勢，一是價格，二是技術保障。咱們不是賣破爛，是賣經過老師傅親手調試、性能可靠」的二手精品。每一台賣出去的機器，咱們貼上互助會統一的小標籤，註明檢修師傅、主要更換零件和三個月保修的承諾。出了問題，直接找互助會，找檢修的師傅。把責任和信譽，牢牢綁在咱們自己身上。」
錢三沉吟道：「道理是這個道理。但舊機器來源怎麼保證？總不能去收廢品站那些徹底報廢的吧？」
「這個我來想辦法。」說話的是白文山。他不知什麼時候也來了，靠在門框上抽著煙，「我在滬城和周邊有些門路，能搞到一些工廠、單位淘汰下來的，或者海關罰沒的洋垃圾」里的電器，很多其實就是外殼舊了，或者有點小毛病，基礎都不錯。價格也便宜。你們要是有興趣，我可以牽頭，統一進貨，大家分攤成本和風險。」
白文山的加入，讓事情有了轉機，這也是陳全找他來的原因，他有渠道，懂門道，又是生意人，知道怎麼控制成本和風險。
楊東第一個表態：「我看行！白老闆有路子，咱們有手藝，這事能幹！我老楊第一個報名！」
有了帶頭的，加上白文山的渠道保障，又有陳全提出的「貼標質保」方案打消了部分質量顧慮，最終有七八家店鋪願意嘗試，主要集中在原本就有一定銷售業務的會員。
陳全讓張峰牽頭，和楊真一起，制定了一個詳細的《舊電器翻新技術規範和質量標準》，從外觀清潔、內部除塵、電路檢測、關鍵零件更換、到最終統調和老化測試，都列出了明確要求。
與此同時，春節期間停建的工廠也即將要繼續開建了。
就在陳全為翻新業務和工廠投產兩頭忙的時候，派出所的老張帶來了關於「肥票」和「刀條」的新消息。
「盯了幾天，這兩個傢伙還算安分，沒再往工地那邊湊。」老張在一個傍晚把陳全叫到河邊僻靜處，「不過，昨天下午，那個斷眉的刀條」，在悅來」旅館門口，跟一個男的說了幾句話。
我們的人離得遠，沒聽清，但看清了那個男的樣子一三十多歲，穿著皮夾克，頭髮梳得油光，騎著一輛嶄新的幸福250」摩托車。」
「摩托車？能看清車牌嗎？」陳全心中一動。
「離得遠，沒看清全號，尾數好像是「68」。」老張說，「我們查了一下，咱們縣裡私人有這種大摩托的，不多。其中一輛，登記在一個叫王勇」的人名下。而這個王勇，是滬城祝青山所長老婆的遠房侄子，現在在縣農機公司開車。」
研究所！祝青山！雖然繞了個彎，但線頭終於隱隱指向了那個最初想搶奪技術、被夏明遠擋回去的祝局長！難道他和鄭元忠勾連起來了？還是說，鄭元忠通過某種方式，借用了祝青山這條線上的人？
陳全感覺背脊有些發涼。
如果對手不僅僅是鄭元忠這個外來商人，還牽扯到祝青山，那事情就複雜太多了。
「張警官，這事————」陳全看著老張。
老張臉色嚴肅：「陳全同志，情況比我們想的複雜。如果真牽扯到————上面的某些人，查起來就更要慎重，要有鐵證。我們會繼續盯著那個王勇和刀條」他們，但這需要時間，而且不能保證一定有結果。你自己，一定要萬分小心。這些人，手黑得很。」
「我明白，謝謝張警官。」陳全鄭重道謝。他知道，老張能透露這些，已經是冒了風險。
他想起夏明遠。
這位縣長是支持他的，但夏明遠也有自己的位置和局限，不可能事事為他擋在前面。
他必須學會在規則內，更聰明、更謹慎地周旋和保護自己。
回到維修店，張峰他們還在燈下忙碌，調試著幾台收來的舊電視機。
周偉在前台整理著顧客登記的維修單。一切看起來平靜如常。
陳全沒有把老張帶來的消息告訴任何人。
有些壓力，他必須自己扛著。
他走到工作檯邊，拿起焊槍，接上電源，烙鐵頭很快變得通紅。他拿起一塊廢棄的電路板，專注地練習著焊接。
一點一觸，錫絲融化，形成一個個光滑飽滿的焊點。
焊接，需要穩定，需要耐心，需要恰到好處的溫度和時間。
稍有不慎，就可能虛焊、短路，毀掉整塊板子。
人生和事業，又何嘗不是如此？
時間一天天過去。
翻新舊電器的業務在幾家試點店鋪悄悄展開。
第一批由白文山弄來的二十多台舊收音機、七八台舊電視機，經過張峰和團隊的嚴格檢修和調試，貼上了「嘉定電器互助會檢」的藍色小標籤，擺上了楊東等人的櫃檯。
起初，看的人多，買的人少。
畢竟「二手貨」的觀念還不普及。
但楊東他們按照陳全教的，不硬推銷，而是讓顧客試聽試看，對比效果和價格，並反覆強調三個月的保修承諾。
漸漸地，開始有人出手。
一個老師傅花二十八塊錢買了台翻新的「熊貓」收音機，聲音洪亮，收聽效果很好，很是滿意，又介紹了一個同事來買。
口碑，像水面的漣漪，慢慢擴散。
雖然銷量遠不能和元忠電器相比，但至少讓這幾家店鋪有了穩定的現金流和希望，也讓互助會內部看到了另一種可能性。
工廠那邊，也在緊鑼密鼓的建設中。
這天，陳全從工地回來，經過秦芝的毛衣店。
秦芝正在門口掛新到的春款毛衣，看見他，招手讓他進去。
「陳全，聽說你那廠子快好了？」秦芝給他倒了杯水。
「估計還得一段時間。」陳全接過水。
秦芝在他對面坐下，忽然壓低聲音，「不過，我最近聽到點風聲，不知道真假，你聽聽就行。」
「什麼風聲？
」
那兩捆電纜和電焊機，陳全最終是和白文山合作解決的。
他去了白文山落腳的地方，沒有隱瞞工地被盜的事情，但換了個說法：說自己通過「特殊渠道」緊急調撥到了一批設備和材料，但需要白文山幫忙「過一道手」，從他在滬城註冊的貿易公司名義「出售」給自己工地，並且要出具正規的銷售單據和發票。
「老弟，你這是————信不過老哥？怕貨來路不正？」白文山何等精明，立刻嗅到了不尋常。
但他也清楚，陳全這種時候找上門，肯定有難言之隱，而且這生意對他只有好處一不用墊資，不用操心運輸，只是走個帳面手續，就能賺一筆不菲的差價。
「白老闆，不是信不過您。實在是————我不想再橫生枝節，讓某些人再抓到把柄。」
陳全坦誠道，「這批貨絕對乾淨，質量也保證，就是來源有點敏感，不方便直接露面。您就當幫我個忙，也是幫您自己，咱們的建材合作，還有以後的生意，不都在裡面嗎？」
白文山摸著下巴，眼珠轉了轉。
陳全的前景他看好，這次幫忙既能加深關係，又能賺錢，何樂而不為？
至於貨的真正來源————干他這行的，誰還沒點秘密渠道？只要不惹上大麻煩就行。
「行！陳老弟既然開口了，這個忙老哥幫了！」白文山一拍大腿，「手續、票據我來搞定，明天就能送到你工地！價格嘛，就按市價加一成，算我的辛苦費，怎麼樣？」
一成的過手費，在陳全接受範圍內。
貨品是夏明遠動用了關係，從滬城工廠拆賣的。
至於合不合規，陳全倒不擔心，經白文山的手又洗了一道，就算有心人想查，也查不出什麼。
「成交！多謝白老闆！」
設備材料的問題暫時解決，但陳全心裡的怒火和警惕卻絲毫沒有減少。
楊柚柚提供的「胖瘦二人組，斷眉」的線索，他通過林劍悄悄遞給了派出所一位負責的民警老張。
老張經驗豐富，私下摸排了兩天，還真有了點發現。
「陳全同志，你提供的特徵，跟咱們掌握的兩個有盜竊前科的人員很像。」
老張在一個傍晚，把陳全叫到派出所旁邊的小茶館，壓低聲音說，「一個外號肥膘」，一個外號刀條」，眉毛是年輕時打架被人砍斷的。
這兩人都是本縣下面鄉鎮的，平時遊手好閒，偶爾在縣裡接點黑活」。
過年期間有人在城南的悅來」小旅館見過他們。」
「悅來旅館？」陳全記下了這個名字。
「不過，」老張話鋒一轉，「光憑這個，還不能抓人。一是沒有直接證據證明工地那事就是他們幹的，二是就算抓了，他們咬死不承認，或者隨便找個理由，比如想進去偷點廢鐵賣錢」，關幾天就得放。而且————打草驚蛇。」
陳全明白老張的意思。
沒有贓物，沒有目擊，僅憑外貌特徵和活動時間，定不了罪。
更重要的是，如果真是鄭元忠指使，抓了這兩個小嘍囉，反而會讓鄭元忠更警惕，隱藏得更深。
「張警官，我明白您的難處。」陳全沉吟道，「能不能————先別動他們，暗中盯著點？看看他們最近跟什麼人來往，特別是————跟元忠電器那邊的人。」
老張看了他一眼，點點頭：「這個可以。我們會留意的。不過陳全同志，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這些人，都是滾刀肉，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謝謝張警官，我會注意的。」
從茶館出來，陳全沒有回家。
他騎著車，在縣城裡漫無目的地轉著。
冬日的夜晚來得早，街上行人漸稀，路燈昏黃。
他腦子裡反覆琢磨著老張的話，琢磨著鄭元忠可能的下一步動作。
對方一計不成，污衊楊東，二計受挫，衛生站查封被化解，三計盜竊設備，雖然造成損失但被自己迅速彌補。按常理，應該會消停一陣，或者改變策略。
但以鄭元忠那種不達目的不罷休的狠辣性格，恐怕不會輕易收手。
連環計，一套接一套，這也是陳全認定鄭元忠的理由。
不然————這也太巧合了些。
陳全想起林劍關於「提醒」一下鄭元忠的建議。
是時候了—
他沒有自己出面，而是通過互助會的關係，找到了兩個家裡有親戚在元忠電器買了電器後遇到小問題的顧客：
一個是電視機圖像偶爾跳動，一個是洗衣機甩干時噪音大。
錢三鼓勵他們去店裡「正常反映問題」，並要求「合理的售後處理」。
同時，他又讓周偉以「熱心群眾」的身份，往區消防隊打了個匿名電話，反映「元忠電器銷售行貨物堆放可能堵塞安全通道，存在消防隱患」。
這些動作，都是合法的消費者維權和社會監督，挑不出毛病。
但集中發生，並且背後隱隱有互助會的影子，足以讓鄭元忠感到不舒服，明白陳全這邊並非全無還手之力。
果然，沒過兩天，陳全就從不同渠道聽說，元忠電器那邊有點手忙腳亂。
售後那邊應付投訴的店員態度似乎好了不少，消防隊也真的去了一趟，雖然沒查出大問題，但責令他們清理了部分堆放在通道的紙箱。
鄭元忠的反應也很快，他通過滬城的關係給夏遠明這邊施壓了，導致夏遠明鬱悶了一天。
此後，鄭元忠他沒有再搞小動作，而是換了一種方式一價格戰。
元忠電器在門口豎起了醒目的促銷招牌：「喜迎新春，家電讓利大酬賓！」金星電視機、雪花電冰箱、華生電風扇————幾乎所有主流品牌和型號，都標出了比平時低一截的價格，雖然降價幅度不算特別誇張，但對普通家庭來說，吸引力巨大。
而且，他們還打出了「全市最低價，買貴補差」的口號。
這一招，直接打在了楊東這樣的小電器鋪，甚至包括陳全未來工廠產品的命門上。
小店鋪進貨量小，成本高，根本沒法跟這種財大氣粗、直接從廠家或大區代理拿貨的大銷售商拼價格。
楊東的鋪子剛有起色的生意，瞬間又冷清了下去。
同時他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
一時間，互助會內部又有些人心浮動。
「全子，這————這怎麼弄啊？」楊東愁眉苦臉地找到陳全，「他這一降價，我們根本沒法賣啊！同樣的電視機，他賣三百八，我進貨價都要三百六，還得搭上運費人工————這生意沒法做了！」
陳全早有預料。鄭元忠正面打壓不行，就玩起了資本遊戲，用規模優勢碾壓。
這是陽謀，堂堂正正，卻更難以對付。
「楊叔，別急。」陳全把他帶到裡間，倒上茶，「他降價，咱們不能跟著降，那是以卵擊石。
咱們得換個思路。」
「什麼思路？」
「第一，差異化。」陳全分析道，「他賣的是品牌新機器，咱們可以主推維修、二手翻新、或者特色小電器。比如，咱們互助會幾家店鋪聯合起來，收購一些成色不錯的舊電視機、收音機，集中人力統一檢修、調試、翻新，然後以經典型號，性能可靠，價格實惠」的名義出售，定個有吸引力的價格。很多講究實惠的家庭，或者預算有限的，可能會考慮。」
楊東眼睛一亮：「這————這倒是個路子！舊機器成本低，翻新一下，賺頭不小！而且咱們有技術，能把關質量！」
「對。」陳全繼續道，「第二，服務捆綁。咱們賣不了最低價，但可以提供增值服務」。比如，凡是在咱們會員店鋪購買電器（無論是新的還是翻新的），免費贈送一次基礎保養檢查，或者享受一段時間的優先、優惠維修服務。把銷售和咱們最擅長的維修捆綁起來，突出咱們的技術優勢和本地化服務的便利性。」
「第三，工廠產品。」陳全聲音壓低了些，「咱們的工廠，以後生產的零配件和小型實用電器，比如多用插座、穩壓器、簡易電熱毯之類的，可以優先供應給互助會的會員店鋪，價格上有優勢，東西也實用。這些東西，元忠電器那種大店未必看得上，或者不會主推，但卻是老百姓實實在在需要的。」
這點陳全確實在畫餅，工廠的起步期產品線只能是衛星鍋，而且必須是衛星鍋。
楊東越聽越興奮，一拍大腿：「對啊！咱們不能老跟著他的節奏走！他打他的，咱們打咱們的！全子，你這腦子，真是活絡！」
「這事還得靠大家。」陳全道，「楊叔，您和李師傅他們商量一下，儘快搞個方案出來。翻新機的貨源、質量標準、定價、服務條款，都得定清楚。可以先找幾家店鋪試點。工廠那邊————以後再說。」
送走楊東，陳全走到窗前。
外面，元忠電器那「全市最低價」的招牌在陽光下有些刺眼。
價格戰？資本碾壓？
陳全嘴角勾起一絲冷峭的弧度。
你有你的資本優勢，我有我的群眾基礎和靈活策略。
你想用規模壓垮我們，我就用「技術+服務+特色產品」的組合拳，在夾縫中開闢生存空間，甚至反過來侵蝕你的市場邊緣。
他轉身回到桌前，翻開筆記本，開始詳細規劃互助會應對價格戰的「差異化生存方案」，以及工廠首批產品的生產計劃和市場定位。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一個個清晰的步驟和策略被勾勒出來。
窗外，夕陽的餘暉染紅了半邊天。
桔子街兩旁的店鋪陸續亮起燈，元忠電器的霓虹燈也早早閃爍起來，與那些樸素的小店燈光交相輝映，仿佛在進行著一場無聲的、關於時代與生存的對話。
陳全抬起頭，望向那片被燈火點亮的街道，眼神沉靜而堅定。
第二天。
翻新舊電器的方案，在互助會內部引起了不小的爭議。
支持者認為這是條活路，能發揮大家的技術優勢。
反對者則擔心風險一舊機器來源複雜，質量問題難以統一把控，萬一賣出去出了問題，壞了口碑更麻煩。
還有部分只做維修、不賣整機的師傅，覺得這事跟自己關係不大。
陳全沒有強行推動，而是召集了一次小範圍的討論會，地點就定在楊東的鋪子後院。
「各位老師傅，咱們關起門來說實話。」陳全開門見山，「元忠電器的價格戰，是衝著咱們飯碗來的。咱們不能坐以待斃。翻新舊貨，不是長久之計，但眼下，是能給咱們續口氣，找到一條活路的嘗試。」
他拿出一台楊真和張峰前幾天剛修好、調試一新的舊「熊貓」牌收音機，接通電源。
收音機里傳出清晰洪亮的廣播聲，音質甚至比一些新的廉價收音機還好。
「大家看看這台。」陳全說，「收來花了十二塊，換了兩個電容，清洗了波段開關，重新統調，材料加工時成本大概五塊。我們打算賣三十塊。而一台新的同類收音機，元忠電器現在賣四十二塊。你們覺得，一個想省幾塊錢、又信得過咱們手藝的街坊，會選哪個？」
他頓了頓，繼續道：「咱們的優勢，一是價格，二是技術保障。咱們不是賣破爛，是賣經過老師傅親手調試、性能可靠」的二手精品。每一台賣出去的機器，咱們貼上互助會統一的小標籤，註明檢修師傅、主要更換零件和三個月保修的承諾。出了問題，直接找互助會，找檢修的師傅。把責任和信譽，牢牢綁在咱們自己身上。」
錢三沉吟道：「道理是這個道理。但舊機器來源怎麼保證？總不能去收廢品站那些徹底報廢的吧？」
「這個我來想辦法。」說話的是白文山。他不知什麼時候也來了，靠在門框上抽著煙，「我在滬城和周邊有些門路，能搞到一些工廠、單位淘汰下來的，或者海關罰沒的洋垃圾」里的電器，很多其實就是外殼舊了，或者有點小毛病，基礎都不錯。價格也便宜。你們要是有興趣，我可以牽頭，統一進貨，大家分攤成本和風險。」
白文山的加入，讓事情有了轉機，這也是陳全找他來的原因，他有渠道，懂門道，又是生意人，知道怎麼控制成本和風險。
楊東第一個表態：「我看行！白老闆有路子，咱們有手藝，這事能幹！我老楊第一個報名！」
有了帶頭的，加上白文山的渠道保障，又有陳全提出的「貼標質保」方案打消了部分質量顧慮，最終有七八家店鋪願意嘗試，主要集中在原本就有一定銷售業務的會員。
陳全讓張峰牽頭，和楊真一起，制定了一個詳細的《舊電器翻新技術規範和質量標準》，從外觀清潔、內部除塵、電路檢測、關鍵零件更換、到最終統調和老化測試，都列出了明確要求。
與此同時，春節期間停建的工廠也即將要繼續開建了。
就在陳全為翻新業務和工廠投產兩頭忙的時候，派出所的老張帶來了關於「肥票」和「刀條」的新消息。
「盯了幾天，這兩個傢伙還算安分，沒再往工地那邊湊。」老張在一個傍晚把陳全叫到河邊僻靜處，「不過，昨天下午，那個斷眉的刀條」，在悅來」旅館門口，跟一個男的說了幾句話。
我們的人離得遠，沒聽清，但看清了那個男的樣子一三十多歲，穿著皮夾克，頭髮梳得油光，騎著一輛嶄新的幸福250」摩托車。」
「摩托車？能看清車牌嗎？」陳全心中一動。
「離得遠，沒看清全號，尾數好像是「68」。」老張說，「我們查了一下，咱們縣裡私人有這種大摩托的，不多。其中一輛，登記在一個叫王勇」的人名下。而這個王勇，是滬城祝青山所長老婆的遠房侄子，現在在縣農機公司開車。」
研究所！祝青山！雖然繞了個彎，但線頭終於隱隱指向了那個最初想搶奪技術、被夏明遠擋回去的祝局長！難道他和鄭元忠勾連起來了？還是說，鄭元忠通過某種方式，借用了祝青山這條線上的人？
陳全感覺背脊有些發涼。
如果對手不僅僅是鄭元忠這個外來商人，還牽扯到祝青山，那事情就複雜太多了。
「張警官，這事————」陳全看著老張。
老張臉色嚴肅：「陳全同志，情況比我們想的複雜。如果真牽扯到————上面的某些人，查起來就更要慎重，要有鐵證。我們會繼續盯著那個王勇和刀條」他們，但這需要時間，而且不能保證一定有結果。你自己，一定要萬分小心。這些人，手黑得很。」
「我明白，謝謝張警官。」陳全鄭重道謝。他知道，老張能透露這些，已經是冒了風險。
他想起夏明遠。
這位縣長是支持他的，但夏明遠也有自己的位置和局限，不可能事事為他擋在前面。
他必須學會在規則內，更聰明、更謹慎地周旋和保護自己。
回到維修店，張峰他們還在燈下忙碌，調試著幾台收來的舊電視機。
周偉在前台整理著顧客登記的維修單。一切看起來平靜如常。
陳全沒有把老張帶來的消息告訴任何人。
有些壓力，他必須自己扛著。
他走到工作檯邊，拿起焊槍，接上電源，烙鐵頭很快變得通紅。他拿起一塊廢棄的電路板，專注地練習著焊接。
一點一觸，錫絲融化，形成一個個光滑飽滿的焊點。
焊接，需要穩定，需要耐心，需要恰到好處的溫度和時間。
稍有不慎，就可能虛焊、短路，毀掉整塊板子。
人生和事業，又何嘗不是如此？
時間一天天過去。
翻新舊電器的業務在幾家試點店鋪悄悄展開。
第一批由白文山弄來的二十多台舊收音機、七八台舊電視機，經過張峰和團隊的嚴格檢修和調試，貼上了「嘉定電器互助會檢」的藍色小標籤，擺上了楊東等人的櫃檯。
起初，看的人多，買的人少。
畢竟「二手貨」的觀念還不普及。
但楊東他們按照陳全教的，不硬推銷，而是讓顧客試聽試看，對比效果和價格，並反覆強調三個月的保修承諾。
漸漸地，開始有人出手。
一個老師傅花二十八塊錢買了台翻新的「熊貓」收音機，聲音洪亮，收聽效果很好，很是滿意，又介紹了一個同事來買。
口碑，像水面的漣漪，慢慢擴散。
雖然銷量遠不能和元忠電器相比，但至少讓這幾家店鋪有了穩定的現金流和希望，也讓互助會內部看到了另一種可能性。
工廠那邊，也在緊鑼密鼓的建設中。
這天，陳全從工地回來，經過秦芝的毛衣店。
秦芝正在門口掛新到的春款毛衣，看見他，招手讓他進去。
「陳全，聽說你那廠子快好了？」秦芝給他倒了杯水。
「估計還得一段時間。」陳全接過水。
秦芝在他對面坐下，忽然壓低聲音，「不過，我最近聽到點風聲，不知道真假，你聽聽就行。」
「什麼風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