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相當不順利
第131章 相當不順利
「昨天夏明遠在我家吃飯，我聽他說，最近好像有人打招呼，讓各商業單位注意把關進貨渠道，優先考慮國營和集體企業產品，對個體、私營企業產品要嚴格審查」。」秦芝看著陳全，「雖然沒有明說，但這話————是不是衝著你來的？」
陳全心裡一沉。
這招更狠！直接動用行政影響力，從銷售渠道上卡脖子！如果百貨大樓、供銷社這些主流渠道都進不去，他的產品再好，也只能在小圈子裡打轉，難成氣候。
那衛生鍋的銷售就要大打折扣。
「秦芝姐，謝謝你告訴我。」陳全沉聲道，「這話————大概從什麼時候開始傳的？」
「就這幾天。」秦芝說，「我說句不該說的，你這步子，是不是邁得有點快，得罪什麼人了？」
陳全苦笑。
得罪人？從他決定開工廠，從祝青山想搶技術不成，從鄭元忠盯上他，從他成立互助會開始，就已經身不由己地站到了某些利益的對立面。
「我知道，秦芝姐。我會注意的。」
從毛衣店出來，陳全的心情更加沉重。
如果說之前的盜竊、價格戰是「武鬥」，那麼現在這種來自行政體系的隱形壓力，就是更麻煩的「文攻」。
他必須想辦法破局。
夜色再次降臨。
大年初五，空氣中瀰漫著鞭炮殘留的硝煙味和家家戶戶飄出的飯菜香氣。
陳全提著兩瓶麥乳精和一盒點心，走在去尹南山教授在縣城裡的房子。
尹教授過年沒回滬城，說是所里有個項目要收尾，索性留在縣招待所。
陳全心裡清楚，這位醉心技術的老教授，多半也是想離工廠工地近些，心裡踏實。
這裡可是有他5%的乾股，尹教授有四個兒子，憑他的工資，沒有辦法把四個兒子都安排得踏實口他在縣裡的房子，房間不大，但收拾得整潔。
尹南山正伏在窗邊的桌上，對著一堆圖紙寫寫畫畫，鼻樑上架著老花鏡。
見陳全來，他摘下眼鏡，臉上露出笑容：「小陳來了？過年好！快坐！」
「尹教授，過年好！給您拜年，一點心意。」陳全把東西放下，看到桌上攤開的正是工廠生產線布局的草圖，旁邊還有密密麻麻的計算公式。
「你這孩子，總這麼客氣。」尹南山給他倒了杯熱水，「正好，你來看看這個傳送帶的速度設定，我總覺得原方案有點保守，會影響整體效率，但加快的話，對電機和控制系統要求又高
兩人就著圖紙討論起來，尹南山的專業和嚴謹讓陳全受益匪淺。
他雖然是重生者，有超越時代的一些眼光，但在具體的技術工程細節上，尹南山才是真正的定海神針。
「對了，小陳，」聊完技術，尹南山端起茶杯，語氣裡帶著長輩的關切，「工廠那邊有眉目了？」
消息果然傳得快。
陳全點點頭，把事情簡單說了，略去了楊柚柚提供的線索和對鄭元忠的懷疑，只說派出所已經在調查。
尹南山眉頭微蹙：「看來，你這工廠還沒開張，就有人盯上了。樹大招風啊。技術上我幫你把關，這些————歪門邪道的事，你自己得多加小心。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開口，我在縣裡、市里，多少還有幾個說得上話的老朋友。」
「謝謝尹教授，我會注意的。」陳全心裡溫暖。尹南山不僅是技術上的導師，更像是一位值得信賴的長輩。
從尹南山那裡出來，陳全想了想，又往楊家電器鋪的方向走去。
楊柚柚的姐姐楊檸檸正在店裡，今天鋪子開門了，但沒什麼顧客，她正拿著雞毛撣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撣著櫃檯。
楊東大概串門去了。
「檸檸姐，過年好！」陳全在門口打招呼。
楊檸檸抬頭見是他，臉上露出笑容：「是全子啊，過年好！快進來坐！柚柚，全子來了！」她朝裡屋喊了一聲。
楊柚柚從裡屋走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本習題冊，顯然正在複習。
她今天穿了件淺粉色的棉襖，圍著白色的圍巾，看到陳全，臉上飛起兩片紅暈，小聲說：「全哥，過年好。」
「複習呢？高三了，學習緊，要注意身體。」陳全很自然地說道，柚柚這學習成績，就算24小時不停複習都沒用。
考不上大學就是考不上，這不是努力就能解決的事，就像陳瑤一樣，陳全現在都放棄她了，只求能平安畢業就行。
高中學歷也不是不可以。
他轉頭看向楊檸檸。
「檸檸姐，鋪子最近怎麼樣？鄭元忠那邊降價，影響大嗎？」陳全轉向楊檸檸，問起正事。
楊檸檸嘆了口氣：「能不大嗎？人家財大氣粗，直接降價，同樣的東西，咱們進價都快趕上他賣價了。這兩天基本沒開張，來看的人問個價，轉頭就去他那兒了。我爸愁得年都沒過好。」她看了眼妹妹，壓低聲音，「全子，你主意多，可得幫我們想想辦法。柚柚下半年上大學，學費、生活費————都指望著這鋪子呢。」
陳全心裡腹誹，你家錢多得怕是錢箱子裝不下了吧，就楊柚柚那點學費從手指縫裡隨便漏一點都花不完。
不過他也沒點破，反而點點頭：「檸檸姐別急，辦法正在想。互助會那邊，我們打算試著做翻新舊電器的生意，發揮咱們的技術優勢，走差異化路子。」
「翻新舊貨？這能行嗎？」楊檸檸有些疑慮。
「試試看，總比乾等著強。咱們有尹教授和南山哥他們把關技術，質量有保障，價格有優勢，應該能吸引一部分講究實惠的顧客。」陳全解釋道，「具體的，過兩天互助會開會再細說。」
楊柚柚在一旁安靜地聽著，眼神不時落在陳全認真說話的側臉上，又很快移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上次陳全送的那副新手套。
下午，他騎車去了工廠工地。
看守的王大爺和張大爺見到他，依舊是滿臉愧疚。
陳全再次安撫了他們，仔細檢查了加強後的安保措施新增的兩個本家侄子已經上崗，圍牆上插滿了鋒利的碎玻璃，還從村里借來了一條半大的土狗，拴在工棚門口，一見生人就汪汪叫。
看起來嚴實了很多。
年初八，年味尚未散盡，陳全已經回到了緊鑼密鼓的工作節奏中。
互助會關於翻新舊電器的第一次正式協調會，在縣文化館一間借來的小教室召開。
到場的除了楊東、錢三，尹南山教授也抽空來了，白文山作為渠道提供方列席，陳全主持。
陳全先把尹南山和張峰、楊真制定的《舊電器翻新技術規範和質量標準（草案）》發給大家。
草案寫得很細，從外觀檢查、內部除塵、電路板檢修、關鍵元器件測試與更換、到整機老化試驗和最終性能指標，都列明了要求和操作方法，還附了簡單的記錄表格。
「各位師傅，咱們幹這個，不是賣破爛，是賣技術保障」。」陳全指著草案強調，「每一台機器，誰檢修的，換了什麼零件，測試結果如何，都要記錄在案，貼上咱們互助會的統一標籤和保修憑證。出了問題，憑證溯源，責任到人。這是咱們的命根子，質量口碑砸了，這條路就斷了。」
錢三戴上老花鏡，仔細看著草案，頻頻點頭：「規範是細，照這個來，出不了大岔子。就是有些老師傅習慣了自己那套，怕嫌麻煩。」
「麻煩也得干！」楊東嗓門大，「以前想規範還沒這條件呢！現在有尹教授他們定的章程，照著做就行！誰怕麻煩，就別幹這檔子生意，繼續去跟鄭元忠拼價格，看能撐幾天！」
這話說得實在，幾個原本有些嘀咕的老闆也不吭聲了。
白文山接著介紹了他的渠道情況：第一批能提供約五十台各種型號的舊收音機、二干台舊電視機，大多是從滬城一些單位淘汰物資里收來的，基礎狀況尚可，價格比市面廢品價高一些，但遠低於新機。他負責運到縣裡，各家根據需求認購，先到先得，貨款可以分期付。
陳全點點頭，白文山這事乾的不錯，分期付確實能減緩大家的資金壓力。
特別是他，在場的眾人數他最沒錢。
楊東和錢三哪一個都是家底殷實。
有貨源，有技術標準，有銷售設想，會議很快敲定了細節：尹南山和張峰負責對所有進貨機器進行初次篩查和分類。
楊真腿剛好，暫時負責記錄和標籤管理；各家店鋪派人來學習檢修流程，首批機器集中檢修，確保質量統一；銷售價格在成本基礎上統一加成，明碼標價；保修期內非人為問題，由互助會基金先行賠付，再追究檢修者責任。
一個簡陋但雛形初現的「翻新產業」小鏈條，就這樣悄然成型。
散會後，陳全留下尹南山和白文山。
「尹教授，工廠那邊，生產線咱們也得提前准起來了，別到時候建成後，咱們還沒有頭緒，您看什麼時候方便，聯繫一下相關廠家，先組一條出來放在廠區先建成的廠房裡，然後做一下相關人員的培訓工作？」陳全問。
「明天。」尹南山乾脆地說，「另外，控制系統是核心，我得盯著。工人培訓的講義我也準備好了，從最基礎的電路原理講起，結合咱們要做的產品。得讓工人們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不能只當螺絲釘。」
「太好了，有您把關，我心裡踏實。」陳全感激道。
「小陳，你也別光盯著技術。」尹南山看著他，語重心長，「我聽說————區裡有些人對你不太友好？渠道可能有問題？」
陳全苦笑，點了點頭，沒細說。
尹南山拍拍他肩膀：「技術是根本，但有時候，光有技術不夠。該爭取的支持要爭取，該造的聲音要造。你那本書是好機會。別怕，只要咱們東西硬，道理就在咱們這邊。」
白文山也插話道：「陳老弟，銷售渠道的事，我也在想辦法。滬城那邊，我認識幾個做小商品批發的，對插座、控制器這類東西應該有興趣，量可能不大，但可以先走起來。區里百貨站那邊————我再托人打聽打聽，看看是誰在使絆子。」
「謝謝白老闆，讓您費心了。」
「互利互惠嘛！」白文山擺擺手。
接下來的幾天，陳全忙得腳不沾地。
白天在工廠，跟著尹南山調試設備，學習生產管理，給第一批招募的十幾個工人做基礎培訓。
晚上回維修店，和張峰一起處理日常維修，同時督促楊真做好翻新業務的記錄和物料管理。
還要抽空去試點店鋪看看翻新機的檢修進度和質量。
莊新月那邊傳來了好消息：她出面找縣電視台談的節目有眉目了。
莊新月把陳全整理的幾期節目要點（如何選購安全插座、電熱毯使用注意事項、收音機簡單故障判斷等）交給了電台，對方很滿意，約定正月十二開始錄製，正月十五正式播出。
「陳全，主持人對你們那個帶溫控的電熱毯控制器」很感興趣，覺得是個實用的安全小發明，答應在講電熱毯那期，會「順便提一下有這麼個升級選擇」。」
莊新月接著說，「不過她強調，只是科普介紹，不能有GG嫌疑。你們工廠的名字和互助會，只能在結尾鳴謝單位里出現。」
「這就夠了！非常感謝莊編輯！」陳全知道，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在八十年代初的媒體環境下，能這樣「順帶一提」，已經是巨大的突破。
就在陳全為電台節目做最後準備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通過林劍，約他在縣委旁邊的小茶館見面。
來人是縣商業局的一位副科長，姓趙，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
林劍作陪。
「陳全同志，你好。」趙科長很客氣，「早就聽說你是咱們縣裡的青年能人，今天總算見面了。」
「趙科長您好，您過獎了。」陳全心裡有些打鼓，商業局的人找自己，難道是為了「渠道」的事？
寒暄幾句後，趙科長切入正題：「陳全同志，聽說你的電器配件廠快投產了？生產的是衛星鍋和可調溫電熱毯？」
「廠子還沒建成呢，現在只進來一條生產線，想投產還得時間。」陳全謹慎地回答。
他說的是實話，現在廠子離完工最少還得幾個月的時間。
如果夏明遠肯幫忙施壓，建築隊願意加班加點的話，確實能節省不少時間。
「嗯。」趙科長點點頭，話鋒卻一轉，「不過，最近我們也聽到一些反映，說個體、私營企業的產品質量參差不齊，管理不規範，容易出問題。尤其是電器產品，關係到人民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更要慎之又慎啊。」
來了。
陳全心裡一沉，面上不動聲色：「趙科長，您說得對，安全質量是第一位的。我們廠雖然是個體合資，但在技術上有滬城研究所的尹南山教授全程指導，制定了嚴格的生產標準和檢驗流程。我們的目標，就是做出質量可靠、價格實惠的實用產品。」
「尹南山教授？哦，聽說過，是位專家。」趙科長推了推眼鏡，「有專家指導是好事。不過————這生產資質、產品標準認證、還有銷售渠道的合規性————你們都有考慮嗎？區里最近可是強調了，要加強這方面管理，不能讓不合格產品流入市場。」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意思很明白：你沒有「正規」資質，你的產品想進「正規」渠道，難。
林劍在一旁聽著，沒插話，只是給陳全使了個眼色。
陳全明白了，這位趙科長，恐怕就是「打招呼」鏈條上的一環，或者是來「敲打」自己的。
他沉吟了一下，說道：「趙科長，您提醒得對。生產資質和標準認證，我們正在積極了解和申請。不過，任何新生事物都有一個過程，我們縣裡現在大力支持改革開放，鼓勵個體經濟發展，夏縣長也多次強調要實事求是，為干實事的人創造條件。我們的工廠，能解決一部分就業，生產的產品也是市場需要的。能不能請商業局的領導，給我們一個試錯」和完善」的機會？比如，充許我們的產品先在縣裡部分商店試點銷售，接受市場和群眾的檢驗？如果確實質量過硬，受歡迎，再考慮更廣泛的渠道。」
他把夏明遠搬了出來，也提出了一個折中的「試點」方案，既表明了服從管理的態度，又爭取了空間。
趙科長沒想到陳全這麼會說話，句句在理，還抬出了夏縣長。
他沉吟片刻，臉上露出公事公辦的笑容：「陳全同志的想法，也有道理。這樣吧，你把你們工廠的技術資料、生產標準、還有尹教授參與的情況，寫個詳細的報告，遞交給我們局裡。我們研究研究，看看能不能特事特辦，在政策允許範圍內，給你們一些支持。不過，最終還是要看產品質量和市場反響。」
「謝謝趙科長！報告我們儘快準備好！」陳全知道，這算是打開了一個小小的口子。
雖然過程必然繁瑣，甚至有被拖延或刁難的可能，但至少有了一條可以努力爭取的「正路」。
林劍拍了拍陳全的肩膀：「這個趙科長，是商業局王局長的親信。王局長————和工業局祝局長關係不錯。你今天應對得很好，不卑不亢，也留了餘地。報告好好寫，把尹教授的招牌打足。夏縣長那邊，我也會把今天的情況匯報一下。」
「麻煩林幹事了。」陳全道謝。
不過心裡還是媽賣批的，廠子還未建成，一個個的都來敲打了。
到底是夏明遠的面子不好使，還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按理來說，這個是引進外資，是現在的政治正確，但依然是前路艱辛。
「昨天夏明遠在我家吃飯，我聽他說，最近好像有人打招呼，讓各商業單位注意把關進貨渠道，優先考慮國營和集體企業產品，對個體、私營企業產品要嚴格審查」。」秦芝看著陳全，「雖然沒有明說，但這話————是不是衝著你來的？」
陳全心裡一沉。
這招更狠！直接動用行政影響力，從銷售渠道上卡脖子！如果百貨大樓、供銷社這些主流渠道都進不去，他的產品再好，也只能在小圈子裡打轉，難成氣候。
那衛生鍋的銷售就要大打折扣。
「秦芝姐，謝謝你告訴我。」陳全沉聲道，「這話————大概從什麼時候開始傳的？」
「就這幾天。」秦芝說，「我說句不該說的，你這步子，是不是邁得有點快，得罪什麼人了？」
陳全苦笑。
得罪人？從他決定開工廠，從祝青山想搶技術不成，從鄭元忠盯上他，從他成立互助會開始，就已經身不由己地站到了某些利益的對立面。
「我知道，秦芝姐。我會注意的。」
從毛衣店出來，陳全的心情更加沉重。
如果說之前的盜竊、價格戰是「武鬥」，那麼現在這種來自行政體系的隱形壓力，就是更麻煩的「文攻」。
他必須想辦法破局。
夜色再次降臨。
大年初五，空氣中瀰漫著鞭炮殘留的硝煙味和家家戶戶飄出的飯菜香氣。
陳全提著兩瓶麥乳精和一盒點心，走在去尹南山教授在縣城裡的房子。
尹教授過年沒回滬城，說是所里有個項目要收尾，索性留在縣招待所。
陳全心裡清楚，這位醉心技術的老教授，多半也是想離工廠工地近些，心裡踏實。
這裡可是有他5%的乾股，尹教授有四個兒子，憑他的工資，沒有辦法把四個兒子都安排得踏實口他在縣裡的房子，房間不大，但收拾得整潔。
尹南山正伏在窗邊的桌上，對著一堆圖紙寫寫畫畫，鼻樑上架著老花鏡。
見陳全來，他摘下眼鏡，臉上露出笑容：「小陳來了？過年好！快坐！」
「尹教授，過年好！給您拜年，一點心意。」陳全把東西放下，看到桌上攤開的正是工廠生產線布局的草圖，旁邊還有密密麻麻的計算公式。
「你這孩子，總這麼客氣。」尹南山給他倒了杯熱水，「正好，你來看看這個傳送帶的速度設定，我總覺得原方案有點保守，會影響整體效率，但加快的話，對電機和控制系統要求又高
兩人就著圖紙討論起來，尹南山的專業和嚴謹讓陳全受益匪淺。
他雖然是重生者，有超越時代的一些眼光，但在具體的技術工程細節上，尹南山才是真正的定海神針。
「對了，小陳，」聊完技術，尹南山端起茶杯，語氣裡帶著長輩的關切，「工廠那邊有眉目了？」
消息果然傳得快。
陳全點點頭，把事情簡單說了，略去了楊柚柚提供的線索和對鄭元忠的懷疑，只說派出所已經在調查。
尹南山眉頭微蹙：「看來，你這工廠還沒開張，就有人盯上了。樹大招風啊。技術上我幫你把關，這些————歪門邪道的事，你自己得多加小心。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開口，我在縣裡、市里，多少還有幾個說得上話的老朋友。」
「謝謝尹教授，我會注意的。」陳全心裡溫暖。尹南山不僅是技術上的導師，更像是一位值得信賴的長輩。
從尹南山那裡出來，陳全想了想，又往楊家電器鋪的方向走去。
楊柚柚的姐姐楊檸檸正在店裡，今天鋪子開門了，但沒什麼顧客，她正拿著雞毛撣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撣著櫃檯。
楊東大概串門去了。
「檸檸姐，過年好！」陳全在門口打招呼。
楊檸檸抬頭見是他，臉上露出笑容：「是全子啊，過年好！快進來坐！柚柚，全子來了！」她朝裡屋喊了一聲。
楊柚柚從裡屋走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本習題冊，顯然正在複習。
她今天穿了件淺粉色的棉襖，圍著白色的圍巾，看到陳全，臉上飛起兩片紅暈，小聲說：「全哥，過年好。」
「複習呢？高三了，學習緊，要注意身體。」陳全很自然地說道，柚柚這學習成績，就算24小時不停複習都沒用。
考不上大學就是考不上，這不是努力就能解決的事，就像陳瑤一樣，陳全現在都放棄她了，只求能平安畢業就行。
高中學歷也不是不可以。
他轉頭看向楊檸檸。
「檸檸姐，鋪子最近怎麼樣？鄭元忠那邊降價，影響大嗎？」陳全轉向楊檸檸，問起正事。
楊檸檸嘆了口氣：「能不大嗎？人家財大氣粗，直接降價，同樣的東西，咱們進價都快趕上他賣價了。這兩天基本沒開張，來看的人問個價，轉頭就去他那兒了。我爸愁得年都沒過好。」她看了眼妹妹，壓低聲音，「全子，你主意多，可得幫我們想想辦法。柚柚下半年上大學，學費、生活費————都指望著這鋪子呢。」
陳全心裡腹誹，你家錢多得怕是錢箱子裝不下了吧，就楊柚柚那點學費從手指縫裡隨便漏一點都花不完。
不過他也沒點破，反而點點頭：「檸檸姐別急，辦法正在想。互助會那邊，我們打算試著做翻新舊電器的生意，發揮咱們的技術優勢，走差異化路子。」
「翻新舊貨？這能行嗎？」楊檸檸有些疑慮。
「試試看，總比乾等著強。咱們有尹教授和南山哥他們把關技術，質量有保障，價格有優勢，應該能吸引一部分講究實惠的顧客。」陳全解釋道，「具體的，過兩天互助會開會再細說。」
楊柚柚在一旁安靜地聽著，眼神不時落在陳全認真說話的側臉上，又很快移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上次陳全送的那副新手套。
下午，他騎車去了工廠工地。
看守的王大爺和張大爺見到他，依舊是滿臉愧疚。
陳全再次安撫了他們，仔細檢查了加強後的安保措施新增的兩個本家侄子已經上崗，圍牆上插滿了鋒利的碎玻璃，還從村里借來了一條半大的土狗，拴在工棚門口，一見生人就汪汪叫。
看起來嚴實了很多。
年初八，年味尚未散盡，陳全已經回到了緊鑼密鼓的工作節奏中。
互助會關於翻新舊電器的第一次正式協調會，在縣文化館一間借來的小教室召開。
到場的除了楊東、錢三，尹南山教授也抽空來了，白文山作為渠道提供方列席，陳全主持。
陳全先把尹南山和張峰、楊真制定的《舊電器翻新技術規範和質量標準（草案）》發給大家。
草案寫得很細，從外觀檢查、內部除塵、電路板檢修、關鍵元器件測試與更換、到整機老化試驗和最終性能指標，都列明了要求和操作方法，還附了簡單的記錄表格。
「各位師傅，咱們幹這個，不是賣破爛，是賣技術保障」。」陳全指著草案強調，「每一台機器，誰檢修的，換了什麼零件，測試結果如何，都要記錄在案，貼上咱們互助會的統一標籤和保修憑證。出了問題，憑證溯源，責任到人。這是咱們的命根子，質量口碑砸了，這條路就斷了。」
錢三戴上老花鏡，仔細看著草案，頻頻點頭：「規範是細，照這個來，出不了大岔子。就是有些老師傅習慣了自己那套，怕嫌麻煩。」
「麻煩也得干！」楊東嗓門大，「以前想規範還沒這條件呢！現在有尹教授他們定的章程，照著做就行！誰怕麻煩，就別幹這檔子生意，繼續去跟鄭元忠拼價格，看能撐幾天！」
這話說得實在，幾個原本有些嘀咕的老闆也不吭聲了。
白文山接著介紹了他的渠道情況：第一批能提供約五十台各種型號的舊收音機、二干台舊電視機，大多是從滬城一些單位淘汰物資里收來的，基礎狀況尚可，價格比市面廢品價高一些，但遠低於新機。他負責運到縣裡，各家根據需求認購，先到先得，貨款可以分期付。
陳全點點頭，白文山這事乾的不錯，分期付確實能減緩大家的資金壓力。
特別是他，在場的眾人數他最沒錢。
楊東和錢三哪一個都是家底殷實。
有貨源，有技術標準，有銷售設想，會議很快敲定了細節：尹南山和張峰負責對所有進貨機器進行初次篩查和分類。
楊真腿剛好，暫時負責記錄和標籤管理；各家店鋪派人來學習檢修流程，首批機器集中檢修，確保質量統一；銷售價格在成本基礎上統一加成，明碼標價；保修期內非人為問題，由互助會基金先行賠付，再追究檢修者責任。
一個簡陋但雛形初現的「翻新產業」小鏈條，就這樣悄然成型。
散會後，陳全留下尹南山和白文山。
「尹教授，工廠那邊，生產線咱們也得提前准起來了，別到時候建成後，咱們還沒有頭緒，您看什麼時候方便，聯繫一下相關廠家，先組一條出來放在廠區先建成的廠房裡，然後做一下相關人員的培訓工作？」陳全問。
「明天。」尹南山乾脆地說，「另外，控制系統是核心，我得盯著。工人培訓的講義我也準備好了，從最基礎的電路原理講起，結合咱們要做的產品。得讓工人們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不能只當螺絲釘。」
「太好了，有您把關，我心裡踏實。」陳全感激道。
「小陳，你也別光盯著技術。」尹南山看著他，語重心長，「我聽說————區裡有些人對你不太友好？渠道可能有問題？」
陳全苦笑，點了點頭，沒細說。
尹南山拍拍他肩膀：「技術是根本，但有時候，光有技術不夠。該爭取的支持要爭取，該造的聲音要造。你那本書是好機會。別怕，只要咱們東西硬，道理就在咱們這邊。」
白文山也插話道：「陳老弟，銷售渠道的事，我也在想辦法。滬城那邊，我認識幾個做小商品批發的，對插座、控制器這類東西應該有興趣，量可能不大，但可以先走起來。區里百貨站那邊————我再托人打聽打聽，看看是誰在使絆子。」
「謝謝白老闆，讓您費心了。」
「互利互惠嘛！」白文山擺擺手。
接下來的幾天，陳全忙得腳不沾地。
白天在工廠，跟著尹南山調試設備，學習生產管理，給第一批招募的十幾個工人做基礎培訓。
晚上回維修店，和張峰一起處理日常維修，同時督促楊真做好翻新業務的記錄和物料管理。
還要抽空去試點店鋪看看翻新機的檢修進度和質量。
莊新月那邊傳來了好消息：她出面找縣電視台談的節目有眉目了。
莊新月把陳全整理的幾期節目要點（如何選購安全插座、電熱毯使用注意事項、收音機簡單故障判斷等）交給了電台，對方很滿意，約定正月十二開始錄製，正月十五正式播出。
「陳全，主持人對你們那個帶溫控的電熱毯控制器」很感興趣，覺得是個實用的安全小發明，答應在講電熱毯那期，會「順便提一下有這麼個升級選擇」。」
莊新月接著說，「不過她強調，只是科普介紹，不能有GG嫌疑。你們工廠的名字和互助會，只能在結尾鳴謝單位里出現。」
「這就夠了！非常感謝莊編輯！」陳全知道，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在八十年代初的媒體環境下，能這樣「順帶一提」，已經是巨大的突破。
就在陳全為電台節目做最後準備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通過林劍，約他在縣委旁邊的小茶館見面。
來人是縣商業局的一位副科長，姓趙，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
林劍作陪。
「陳全同志，你好。」趙科長很客氣，「早就聽說你是咱們縣裡的青年能人，今天總算見面了。」
「趙科長您好，您過獎了。」陳全心裡有些打鼓，商業局的人找自己，難道是為了「渠道」的事？
寒暄幾句後，趙科長切入正題：「陳全同志，聽說你的電器配件廠快投產了？生產的是衛星鍋和可調溫電熱毯？」
「廠子還沒建成呢，現在只進來一條生產線，想投產還得時間。」陳全謹慎地回答。
他說的是實話，現在廠子離完工最少還得幾個月的時間。
如果夏明遠肯幫忙施壓，建築隊願意加班加點的話，確實能節省不少時間。
「嗯。」趙科長點點頭，話鋒卻一轉，「不過，最近我們也聽到一些反映，說個體、私營企業的產品質量參差不齊，管理不規範，容易出問題。尤其是電器產品，關係到人民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更要慎之又慎啊。」
來了。
陳全心裡一沉，面上不動聲色：「趙科長，您說得對，安全質量是第一位的。我們廠雖然是個體合資，但在技術上有滬城研究所的尹南山教授全程指導，制定了嚴格的生產標準和檢驗流程。我們的目標，就是做出質量可靠、價格實惠的實用產品。」
「尹南山教授？哦，聽說過，是位專家。」趙科長推了推眼鏡，「有專家指導是好事。不過————這生產資質、產品標準認證、還有銷售渠道的合規性————你們都有考慮嗎？區里最近可是強調了，要加強這方面管理，不能讓不合格產品流入市場。」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意思很明白：你沒有「正規」資質，你的產品想進「正規」渠道，難。
林劍在一旁聽著，沒插話，只是給陳全使了個眼色。
陳全明白了，這位趙科長，恐怕就是「打招呼」鏈條上的一環，或者是來「敲打」自己的。
他沉吟了一下，說道：「趙科長，您提醒得對。生產資質和標準認證，我們正在積極了解和申請。不過，任何新生事物都有一個過程，我們縣裡現在大力支持改革開放，鼓勵個體經濟發展，夏縣長也多次強調要實事求是，為干實事的人創造條件。我們的工廠，能解決一部分就業，生產的產品也是市場需要的。能不能請商業局的領導，給我們一個試錯」和完善」的機會？比如，充許我們的產品先在縣裡部分商店試點銷售，接受市場和群眾的檢驗？如果確實質量過硬，受歡迎，再考慮更廣泛的渠道。」
他把夏明遠搬了出來，也提出了一個折中的「試點」方案，既表明了服從管理的態度，又爭取了空間。
趙科長沒想到陳全這麼會說話，句句在理，還抬出了夏縣長。
他沉吟片刻，臉上露出公事公辦的笑容：「陳全同志的想法，也有道理。這樣吧，你把你們工廠的技術資料、生產標準、還有尹教授參與的情況，寫個詳細的報告，遞交給我們局裡。我們研究研究，看看能不能特事特辦，在政策允許範圍內，給你們一些支持。不過，最終還是要看產品質量和市場反響。」
「謝謝趙科長！報告我們儘快準備好！」陳全知道，這算是打開了一個小小的口子。
雖然過程必然繁瑣，甚至有被拖延或刁難的可能，但至少有了一條可以努力爭取的「正路」。
林劍拍了拍陳全的肩膀：「這個趙科長，是商業局王局長的親信。王局長————和工業局祝局長關係不錯。你今天應對得很好，不卑不亢，也留了餘地。報告好好寫，把尹教授的招牌打足。夏縣長那邊，我也會把今天的情況匯報一下。」
「麻煩林幹事了。」陳全道謝。
不過心裡還是媽賣批的，廠子還未建成，一個個的都來敲打了。
到底是夏明遠的面子不好使，還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按理來說，這個是引進外資，是現在的政治正確，但依然是前路艱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