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新年新氣象
第128章 新年新氣象
莊新月的報導第二天就見了報，標題是《從單打獨鬥到抱團發展—一嘉定縣家用電器服務同業互助會誕生記》。
文章詳細記錄了大會盛況，突出了互助會「自律、互助、共贏」的宗旨，並配發了陳全發言和會員們熱烈討論的照片。
報導再次引發了廣泛關注，連市裡的報紙都轉載了部分內容。
夏明遠縣長在縣委會議上，特意將這份報紙作為「解放思想、支持個體經濟發展、創新社會治理」的典型案例進行了介紹。
互助會的成立，像一顆投入水面的石子，漣漪不斷擴散。
最直接的效果是，那些觀望中的維修店鋪紛紛申請加入，連一些原本對陳全不太感冒的老師傅，看到互助會實實在在做事情，也改變了態度。
桔子街上，陸續有幾家會員店鋪掛上了「互助會會員單位誠信經營」的小木牌，雖然簡陋，卻成了一道新的風景線。
元忠電器那邊，似乎安靜了許多。
鄭元忠再也沒有親自登門，店裡也沒再搞什麼「告知書」之類的小動作。
但陳全知道，這種安靜並不意味著放棄。他從周偉和其他渠道零星聽到的消息是，鄭元忠似乎把更多精力放在了開拓鄉鎮市場和與滬城總部的聯絡上，對縣城本地維修市場的直接打壓暫時偃旗息鼓。
或許，互助會的成立和官方的明確態度，讓他意識到在嘉定縣用強橫手段成本太高，得不償失。
又或許，他在醞釀新的計劃。
無論鄭元忠怎麼想，陳全這邊卻是按部就班，高速推進。
書稿在尹南山、張峰以及後來加入幫忙的幾位互助會老師傅的共同努力下，終於完成了初稿。
陳全帶著厚厚一摞手寫和繪製的書稿，再次與滬城科技出版社的胡編輯見面。
胡編輯對書稿的質量和完成速度非常滿意，尤其是書中大量來自一線維修實踐的案例和手繪插圖，更是讓他讚不絕口。
「陳全同志，你們這個效率，這個質量，真是沒得說！」胡編輯翻看著書稿，「我回去就安排三審，快的話，過完春節就能走完流程，簽訂正式出版合同。書名暫時定《家用電器常見故障維修指南（基礎篇）》，你看怎麼樣？」
「好，聽胡編輯的。」陳全點頭，「另外，關於作者署名————」
「這個你放心。」胡編輯笑道，「你是主編，尹南山同志和另外幾位主要貢獻的老師傅可以署名為編委。版稅按照我們談好的比例，首印暫定五千冊。如果市場反響好，加印是肯定的。」
出版的事終於塵埃落定，陳全心裡的又一塊大石頭落了地。
這本書一旦出版，不僅是對他個人技術和影響力的極大提升，更是對整個互助會乃至嘉定縣電器維修行業的一次重要正名和宣傳。
工廠那邊，地基已經打好，第一批鋼構架開始進場安裝。
雖然期間經歷了建材風波，但在陳全、陳建和陳正的嚴密盯防下，後續建設沒有再出大的紕漏。
廠子新換的建築隊也還算規矩。廠房的主體框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立了起來，在冬日的天空下，勾勒出未來的輪廓。
白文山提供的材料質量可靠，自家的新房的地基也已打好，接下來就要起二層小樓了。
二哥陳正依然忙於工地。
新樓平地起，大哥陳志強臉上的陰鬱也少了許多，只是孫家那邊再沒有新的消息，不催也不鬧。
陳全偶爾問起，陳志強也只是搖搖頭，說「隨他們去吧」。
陳全知道，大哥心裡有結。
楊真的腿傷恢復得不錯，已經能拄著拐杖慢慢走動。
他閒不住，養傷期間也沒放下學習，把尹南山和張峰帶去的技術資料和書稿反覆看了好多遍，還提出了一些修改意見。
陳全去看他時，他總說「全哥，我快好了，等我回去，一定把耽誤的進度補上！」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最好的方向發展。
臘月二十三，小年。
維修店提前半天打烊。
陳全讓周偉去買了肉、菜，尹教授帶著尹瑤也來了，他們從家裡帶來了他老伴做的炸丸子，張峰也貢獻了一瓶他父親珍藏的散裝白酒。
幾個人就在店裡，支起一張小方桌，算是提前吃頓團圓飯，也慶祝最近的一系列「勝利」。
鍋里燉著白菜粉條五花肉，熱氣騰騰，香氣四溢。
幾杯酒下肚，氣氛熱鬧起來。
「來，尹教授，我敬您！這段時間，您最辛苦！」陳全給尹南山滿上。
「不辛苦，不辛苦！」尹南山臉上泛著紅光，擺擺手，「看著咱們店越干越好，書要出了，廠子也起來了，我這心裡，比喝了蜜還甜！」
「還有張峰！」陳全又給張峰倒了一點，「楊真不在，你頂了大梁，進步飛快！好樣的！」
張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都是尹教授和陳老闆教得好。」
他這話說的沒錯，楊真腿傷的這幾天，尹教授沒少來幫忙，出工出力的，陳全也都看在眼裡。
工廠給出的那5%的股份，真沒白給。
尹教授那真是，有事他真上。
周偉也湊過來：「全哥，還有我！我————我雖然技術不行，但我以後一定把前台接待做得更好！讓每個顧客都滿意！」
「好！都有功！」陳全笑著舉杯，「咱們一起，敬咱們自己！敬這個好時代！敬咱們未來的好日子！」
「乾杯！」
小小的維修店裡，充滿了歡聲笑語和真摯的情感。窗外，天色漸暗，零星響起了鞭炮聲，年的味道越來越濃了。
飯後，陳全讓周偉和張峰先收拾，自己披上外套，走到店外。
他沿著桔子街慢慢走著。
路過秦芝上班的毛衣店，劉嬸正在上門板。
路過楊東的鋪子，裡面還亮著燈，楊東和楊檸檸似乎在盤點貨物。
遠處，元忠電器的霓虹燈招牌依舊閃爍，但在陳全眼中，那光芒似乎不再那麼刺眼，反而成了襯托這片老街安寧的背景。
他知道，這一切都只是開始。
未來的路還很長，競爭不會停止，挑戰只會更多。
鄭元忠不會永遠沉默，市場瞬息萬變，政策也可能調整。
但他已經不再是那個只有一腔熱血和模糊記憶的年輕人了。
他有了一身過硬的技術，有了一群志同道合的夥伴，有了一個可以依靠的互助組織，有了官方和輿論的認可，有了實實在在的產業布局。
更重要的是，他有了一顆在風雨中錘鍊得更加堅韌、更加清醒、更加自信的心。
星火已然點燃，雖微弱，卻足以照亮前路，並終將形成燎原之勢。
他抬頭，望向深邃的夜空。幾顆寒星在雲隙間閃爍，堅定而明亮。
無論鄭元忠怎麼想，陳全這邊卻是按部就班，高速推進。
臘月二十九，嘉定縣城已經沉浸在濃濃的年味里。
街上行人比平日多了許多，手裡提著大包小包的年貨，臉上帶著忙碌又期盼的笑意。
零星的鞭炮聲在巷弄間此起彼伏，空氣里瀰漫著硝煙和燉肉的香氣。
陳全家今年格外熱鬧。
新房子的地基已經打好，主體牆也砌了一人多高，雖然離完工還遠，但總算有了實實在在的盼頭，一家人的心氣兒都不一樣了。
許韻和周曉英從幾天前就開始忙活，掃房子、蒸饅頭、炸丸子、滷肉，小小的院子裡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陳建嘴上說著「別搞那麼多，吃不完」，背著手在院子裡轉悠時，嘴角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
陳正依然在工廠工地盯著最後一點年前的收尾工作。
廠房主體鋼架已經全部立起，屋頂的彩鋼板也鋪了大半，遠遠望去，灰藍色的鋼構廠房在冬日略顯荒蕪的河邊挺立著，已經有了幾分現代工業的氣息。
孫家那邊依舊沒有動靜。
陳全的維修店一直開到年二十八下午才關門。
互助會的會員們自發約定，統一在門口貼上了紅紙寫的「歡度春節，初八營業」的告示。互助基金里拿出一點錢，給每個會員發了兩斤豬肉票，東西不多，卻是一份實在的心意和集體的溫暖。
其實還是各家出各家的錢，嘉定縣城也就陳全和楊東，以及錢三的店在互助會裡。
小年那晚的聚餐仿佛還在眼前，轉眼就到了除夕。
八仙桌上擺得滿滿當當：整隻的燉雞、紅燒鯉魚、梅菜扣肉、炸得金黃的藕合和帶魚，還有自家灌的香腸、醃的鹹鴨蛋，中間是一大盆熱氣騰騰的白菜豬肉燉粉條。
對此時的普通家庭來說，這絕對是極為豐盛的一餐。
陳建坐在主位，許韻和周曉英還在廚房裡忙碌著最後一道湯。
陳正踩著飯點回來，身上還帶著工地的寒氣。陳瑤的病早就好了，小臉紅撲撲的，圍著桌子轉悠，偷偷用手指捏炸丸子吃。
陳志強暑假一直在幫著老二陳正在工地上做飯，最近的皮膚也是糙了一些。
「都齊了，開飯吧！」許韻端著一大碗紫菜蛋花湯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一家人圍坐桌邊，陳建端起自己面前的小酒盅，裡面是陳全特意買來的瓶裝白酒。
他清了清嗓子，看著圍坐的兒女們，眼神里有感慨，有自豪，也有點不易察覺的濕潤。
「今年————咱們家，不容易，但也————挺好。」老人家的聲音有些沙啞，「老三有出息，帶著咱們家，眼看著要起來了。老大，老二，也都有了自己的事。瑤瑤學習好————我這心裡，踏實。」
他頓了頓，舉起酒杯：「來，咱們一家子，喝一個！過年好！」
「過年好！」
「爸，媽，過年好！」
酒杯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簡單的祝酒詞，卻飽含了一家人對過去一年的感慨和對新一年的期盼。
飯桌上氣氛熱烈。
陳正講著食堂籌備的趣事，陳瑤嘰嘰喳喳說著學校里的見聞。
陳志強話不多，但臉上也有了笑容，偶爾插幾句工地上的事。
陳全給父母夾菜，聽著兄嫂和妹妹的閒聊，心裡被一種久違的、踏實的幸福感填滿。
這就是家。
是他奮鬥的動力，也是他心靈的港灣。
吃完飯，一家人圍在堂屋裡，守著那台十四寸金星牌黑白電視機，等著看春節聯歡晚會。
這是家裡今年新添的大件，也是陳全東拼西湊，用破爛貨拼起來的。
雖然畫面時有雪花，聲音也偶爾失真，但那份圍坐一起的期待和歡樂，卻是任何東西都無法替代的。
晚會開始前，照例是新聞。
新聞里提到了過去一年經濟建設的成就，提到了改革開放的進一步深化，提到了個體經濟作為「必要補充」的積極作用。
雖然只是短短几句，但陳全聽得格外認真。
他知道，自己正身處在這股時代的洪流之中，每一個政策的風向，都可能影響他未來的航向。
晚會開始，歌舞、相聲、小品，雖然以後來的眼光看有些質樸，但在那個娛樂匱乏的年代，卻足以帶給一家人無盡的歡笑。
陳瑤被小品逗得前仰後合，許韻和周曉英一邊看一邊討論演員的衣服，陳建和陳志強則對相聲里的包袱評頭論足。
陳全看著家人的笑臉，又透過窗戶，望向外面偶爾被煙花照亮的夜空。
他想起前世，也曾經和家人一起看春晚，但那時更多的是平淡和按部就班。
而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擁有了改變命運的可能，也肩負著讓這個家變得更好的責任。
午夜時分，外面的鞭炮聲驟然密集起來，震耳欲聾，仿佛要將舊年的一切晦氣全部驅散。陳全也拿著一掛鞭炮到院子裡點燃，啪的炸響和騰起的硝煙中，新的一年，真的來了。
「過年好！」
「新年好！」
鄰居們隔著牆頭，互相拜年的聲音在鞭炮的間隙里響起，充滿希望。
大年初一，按照習俗，不出遠門，只在本家拜年。
陳全家卻迎來了不少意料之外的客人。
先是楊東帶著楊柚柚來了。
楊東手裡提著兩瓶酒和一包點心，臉上笑得像朵花：「陳會長，過年好！給你和老爺子拜年了「楊叔，您太客氣了！快裡面請！」陳全連忙把人讓進來。
接著，張峰和錢三也來了，都是帶著簡單的年禮，說著吉祥話。
小小的堂屋一下子坐滿了人，熱鬧非凡。
大家喝著茶，磕著瓜子，聊著行業里的事，聊著對新一年的打算，其樂融融。
楊柚柚乖巧地幫著周曉英端茶倒水，偶爾和陳瑤說笑幾句，眼神卻總是不經意地飄向陳全。
許韻看著這滿屋子的客人，再看看從容應對、被眾人尊敬地稱為「陳老闆」的兒子，心裡又是驕傲又是感慨。
下午，客人陸續散去。
陳全正要歇口氣，門外又響起了自行車鈴聲。
莊新月騎著車來了，車把上掛著個網兜，裡面是兩盒包裝精美的糖果。
「莊編輯？你怎麼來了？」陳全有些意外。
「怎麼？不歡迎？」莊新月笑著下車，「我來給咱們的大作家、大會長拜年啊！順便帶來個好消息。」
「快請進！什麼好消息？」陳全把她讓進屋裡。
莊新月喝了口熱茶，這才說道：「出版社胡編輯年前給我打電話了，你們那本書，三審已經過了！出版社決定作為開春的重點書目推出，首印提高到八千冊！合同已經擬好了，過完年就寄過來讓你簽。另外，胡編輯還說，有家廣播電台聽了介紹，對書里的內容很感興趣，想邀請你去做幾期關於家用電器使用和簡單維護的科普節目！」
出書合同落實，首印增加，還有電台邀請！這真是個重磅好消息！
「太好了！莊編輯，真是太謝謝你了！」陳全喜出望外。
「謝我幹什麼，是你自己的東西過硬。」莊新月笑道，「陳全，你這步子，邁得可真夠快的。
書要出了，廠子也快好了，互助會也弄起來了————接下來，有什麼新打算？」
陳全想了想，認真地說：「接下來，首先是保證工廠順利投產，把產品質量抓起來。互助會這邊，要扎紮實實搞幾次培訓，把每月一學」堅持下去，真正提升大家的技術。書出了，是個新起點，我得想想怎麼利用好這個影響力，也許——可以為互助會爭取更多資源，或者探索一下更深度的技術培訓模式。」
他沒提鄭元忠，也沒提可能的風險。
但莊新月能感覺到，這個年輕人並沒有被眼前的順利沖昏頭腦，他的目光看得更遠。
「你心裡有譜就行。」莊新月點點頭，起身告辭，「我就不多待了，還得去給我舅舅拜年。陳全，新年新氣象，繼續加油！」
送走莊新月，陳全站在院子裡，深深吸了一口帶著硝煙味的清冷空氣。
新的一年，真的開始了。
莊新月的報導第二天就見了報，標題是《從單打獨鬥到抱團發展—一嘉定縣家用電器服務同業互助會誕生記》。
文章詳細記錄了大會盛況，突出了互助會「自律、互助、共贏」的宗旨，並配發了陳全發言和會員們熱烈討論的照片。
報導再次引發了廣泛關注，連市裡的報紙都轉載了部分內容。
夏明遠縣長在縣委會議上，特意將這份報紙作為「解放思想、支持個體經濟發展、創新社會治理」的典型案例進行了介紹。
互助會的成立，像一顆投入水面的石子，漣漪不斷擴散。
最直接的效果是，那些觀望中的維修店鋪紛紛申請加入，連一些原本對陳全不太感冒的老師傅，看到互助會實實在在做事情，也改變了態度。
桔子街上，陸續有幾家會員店鋪掛上了「互助會會員單位誠信經營」的小木牌，雖然簡陋，卻成了一道新的風景線。
元忠電器那邊，似乎安靜了許多。
鄭元忠再也沒有親自登門，店裡也沒再搞什麼「告知書」之類的小動作。
但陳全知道，這種安靜並不意味著放棄。他從周偉和其他渠道零星聽到的消息是，鄭元忠似乎把更多精力放在了開拓鄉鎮市場和與滬城總部的聯絡上，對縣城本地維修市場的直接打壓暫時偃旗息鼓。
或許，互助會的成立和官方的明確態度，讓他意識到在嘉定縣用強橫手段成本太高，得不償失。
又或許，他在醞釀新的計劃。
無論鄭元忠怎麼想，陳全這邊卻是按部就班，高速推進。
書稿在尹南山、張峰以及後來加入幫忙的幾位互助會老師傅的共同努力下，終於完成了初稿。
陳全帶著厚厚一摞手寫和繪製的書稿，再次與滬城科技出版社的胡編輯見面。
胡編輯對書稿的質量和完成速度非常滿意，尤其是書中大量來自一線維修實踐的案例和手繪插圖，更是讓他讚不絕口。
「陳全同志，你們這個效率，這個質量，真是沒得說！」胡編輯翻看著書稿，「我回去就安排三審，快的話，過完春節就能走完流程，簽訂正式出版合同。書名暫時定《家用電器常見故障維修指南（基礎篇）》，你看怎麼樣？」
「好，聽胡編輯的。」陳全點頭，「另外，關於作者署名————」
「這個你放心。」胡編輯笑道，「你是主編，尹南山同志和另外幾位主要貢獻的老師傅可以署名為編委。版稅按照我們談好的比例，首印暫定五千冊。如果市場反響好，加印是肯定的。」
出版的事終於塵埃落定，陳全心裡的又一塊大石頭落了地。
這本書一旦出版，不僅是對他個人技術和影響力的極大提升，更是對整個互助會乃至嘉定縣電器維修行業的一次重要正名和宣傳。
工廠那邊，地基已經打好，第一批鋼構架開始進場安裝。
雖然期間經歷了建材風波，但在陳全、陳建和陳正的嚴密盯防下，後續建設沒有再出大的紕漏。
廠子新換的建築隊也還算規矩。廠房的主體框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立了起來，在冬日的天空下，勾勒出未來的輪廓。
白文山提供的材料質量可靠，自家的新房的地基也已打好，接下來就要起二層小樓了。
二哥陳正依然忙於工地。
新樓平地起，大哥陳志強臉上的陰鬱也少了許多，只是孫家那邊再沒有新的消息，不催也不鬧。
陳全偶爾問起，陳志強也只是搖搖頭，說「隨他們去吧」。
陳全知道，大哥心裡有結。
楊真的腿傷恢復得不錯，已經能拄著拐杖慢慢走動。
他閒不住，養傷期間也沒放下學習，把尹南山和張峰帶去的技術資料和書稿反覆看了好多遍，還提出了一些修改意見。
陳全去看他時，他總說「全哥，我快好了，等我回去，一定把耽誤的進度補上！」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最好的方向發展。
臘月二十三，小年。
維修店提前半天打烊。
陳全讓周偉去買了肉、菜，尹教授帶著尹瑤也來了，他們從家裡帶來了他老伴做的炸丸子，張峰也貢獻了一瓶他父親珍藏的散裝白酒。
幾個人就在店裡，支起一張小方桌，算是提前吃頓團圓飯，也慶祝最近的一系列「勝利」。
鍋里燉著白菜粉條五花肉，熱氣騰騰，香氣四溢。
幾杯酒下肚，氣氛熱鬧起來。
「來，尹教授，我敬您！這段時間，您最辛苦！」陳全給尹南山滿上。
「不辛苦，不辛苦！」尹南山臉上泛著紅光，擺擺手，「看著咱們店越干越好，書要出了，廠子也起來了，我這心裡，比喝了蜜還甜！」
「還有張峰！」陳全又給張峰倒了一點，「楊真不在，你頂了大梁，進步飛快！好樣的！」
張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都是尹教授和陳老闆教得好。」
他這話說的沒錯，楊真腿傷的這幾天，尹教授沒少來幫忙，出工出力的，陳全也都看在眼裡。
工廠給出的那5%的股份，真沒白給。
尹教授那真是，有事他真上。
周偉也湊過來：「全哥，還有我！我————我雖然技術不行，但我以後一定把前台接待做得更好！讓每個顧客都滿意！」
「好！都有功！」陳全笑著舉杯，「咱們一起，敬咱們自己！敬這個好時代！敬咱們未來的好日子！」
「乾杯！」
小小的維修店裡，充滿了歡聲笑語和真摯的情感。窗外，天色漸暗，零星響起了鞭炮聲，年的味道越來越濃了。
飯後，陳全讓周偉和張峰先收拾，自己披上外套，走到店外。
他沿著桔子街慢慢走著。
路過秦芝上班的毛衣店，劉嬸正在上門板。
路過楊東的鋪子，裡面還亮著燈，楊東和楊檸檸似乎在盤點貨物。
遠處，元忠電器的霓虹燈招牌依舊閃爍，但在陳全眼中，那光芒似乎不再那麼刺眼，反而成了襯托這片老街安寧的背景。
他知道，這一切都只是開始。
未來的路還很長，競爭不會停止，挑戰只會更多。
鄭元忠不會永遠沉默，市場瞬息萬變，政策也可能調整。
但他已經不再是那個只有一腔熱血和模糊記憶的年輕人了。
他有了一身過硬的技術，有了一群志同道合的夥伴，有了一個可以依靠的互助組織，有了官方和輿論的認可，有了實實在在的產業布局。
更重要的是，他有了一顆在風雨中錘鍊得更加堅韌、更加清醒、更加自信的心。
星火已然點燃，雖微弱，卻足以照亮前路，並終將形成燎原之勢。
他抬頭，望向深邃的夜空。幾顆寒星在雲隙間閃爍，堅定而明亮。
無論鄭元忠怎麼想，陳全這邊卻是按部就班，高速推進。
臘月二十九，嘉定縣城已經沉浸在濃濃的年味里。
街上行人比平日多了許多，手裡提著大包小包的年貨，臉上帶著忙碌又期盼的笑意。
零星的鞭炮聲在巷弄間此起彼伏，空氣里瀰漫著硝煙和燉肉的香氣。
陳全家今年格外熱鬧。
新房子的地基已經打好，主體牆也砌了一人多高，雖然離完工還遠，但總算有了實實在在的盼頭，一家人的心氣兒都不一樣了。
許韻和周曉英從幾天前就開始忙活，掃房子、蒸饅頭、炸丸子、滷肉，小小的院子裡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陳建嘴上說著「別搞那麼多，吃不完」，背著手在院子裡轉悠時，嘴角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
陳正依然在工廠工地盯著最後一點年前的收尾工作。
廠房主體鋼架已經全部立起，屋頂的彩鋼板也鋪了大半，遠遠望去，灰藍色的鋼構廠房在冬日略顯荒蕪的河邊挺立著，已經有了幾分現代工業的氣息。
孫家那邊依舊沒有動靜。
陳全的維修店一直開到年二十八下午才關門。
互助會的會員們自發約定，統一在門口貼上了紅紙寫的「歡度春節，初八營業」的告示。互助基金里拿出一點錢，給每個會員發了兩斤豬肉票，東西不多，卻是一份實在的心意和集體的溫暖。
其實還是各家出各家的錢，嘉定縣城也就陳全和楊東，以及錢三的店在互助會裡。
小年那晚的聚餐仿佛還在眼前，轉眼就到了除夕。
八仙桌上擺得滿滿當當：整隻的燉雞、紅燒鯉魚、梅菜扣肉、炸得金黃的藕合和帶魚，還有自家灌的香腸、醃的鹹鴨蛋，中間是一大盆熱氣騰騰的白菜豬肉燉粉條。
對此時的普通家庭來說，這絕對是極為豐盛的一餐。
陳建坐在主位，許韻和周曉英還在廚房裡忙碌著最後一道湯。
陳正踩著飯點回來，身上還帶著工地的寒氣。陳瑤的病早就好了，小臉紅撲撲的，圍著桌子轉悠，偷偷用手指捏炸丸子吃。
陳志強暑假一直在幫著老二陳正在工地上做飯，最近的皮膚也是糙了一些。
「都齊了，開飯吧！」許韻端著一大碗紫菜蛋花湯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一家人圍坐桌邊，陳建端起自己面前的小酒盅，裡面是陳全特意買來的瓶裝白酒。
他清了清嗓子，看著圍坐的兒女們，眼神里有感慨，有自豪，也有點不易察覺的濕潤。
「今年————咱們家，不容易，但也————挺好。」老人家的聲音有些沙啞，「老三有出息，帶著咱們家，眼看著要起來了。老大，老二，也都有了自己的事。瑤瑤學習好————我這心裡，踏實。」
他頓了頓，舉起酒杯：「來，咱們一家子，喝一個！過年好！」
「過年好！」
「爸，媽，過年好！」
酒杯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簡單的祝酒詞，卻飽含了一家人對過去一年的感慨和對新一年的期盼。
飯桌上氣氛熱烈。
陳正講著食堂籌備的趣事，陳瑤嘰嘰喳喳說著學校里的見聞。
陳志強話不多，但臉上也有了笑容，偶爾插幾句工地上的事。
陳全給父母夾菜，聽著兄嫂和妹妹的閒聊，心裡被一種久違的、踏實的幸福感填滿。
這就是家。
是他奮鬥的動力，也是他心靈的港灣。
吃完飯，一家人圍在堂屋裡，守著那台十四寸金星牌黑白電視機，等著看春節聯歡晚會。
這是家裡今年新添的大件，也是陳全東拼西湊，用破爛貨拼起來的。
雖然畫面時有雪花，聲音也偶爾失真，但那份圍坐一起的期待和歡樂，卻是任何東西都無法替代的。
晚會開始前，照例是新聞。
新聞里提到了過去一年經濟建設的成就，提到了改革開放的進一步深化，提到了個體經濟作為「必要補充」的積極作用。
雖然只是短短几句，但陳全聽得格外認真。
他知道，自己正身處在這股時代的洪流之中，每一個政策的風向，都可能影響他未來的航向。
晚會開始，歌舞、相聲、小品，雖然以後來的眼光看有些質樸，但在那個娛樂匱乏的年代，卻足以帶給一家人無盡的歡笑。
陳瑤被小品逗得前仰後合，許韻和周曉英一邊看一邊討論演員的衣服，陳建和陳志強則對相聲里的包袱評頭論足。
陳全看著家人的笑臉，又透過窗戶，望向外面偶爾被煙花照亮的夜空。
他想起前世，也曾經和家人一起看春晚，但那時更多的是平淡和按部就班。
而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擁有了改變命運的可能，也肩負著讓這個家變得更好的責任。
午夜時分，外面的鞭炮聲驟然密集起來，震耳欲聾，仿佛要將舊年的一切晦氣全部驅散。陳全也拿著一掛鞭炮到院子裡點燃，啪的炸響和騰起的硝煙中，新的一年，真的來了。
「過年好！」
「新年好！」
鄰居們隔著牆頭，互相拜年的聲音在鞭炮的間隙里響起，充滿希望。
大年初一，按照習俗，不出遠門，只在本家拜年。
陳全家卻迎來了不少意料之外的客人。
先是楊東帶著楊柚柚來了。
楊東手裡提著兩瓶酒和一包點心，臉上笑得像朵花：「陳會長，過年好！給你和老爺子拜年了「楊叔，您太客氣了！快裡面請！」陳全連忙把人讓進來。
接著，張峰和錢三也來了，都是帶著簡單的年禮，說著吉祥話。
小小的堂屋一下子坐滿了人，熱鬧非凡。
大家喝著茶，磕著瓜子，聊著行業里的事，聊著對新一年的打算，其樂融融。
楊柚柚乖巧地幫著周曉英端茶倒水，偶爾和陳瑤說笑幾句，眼神卻總是不經意地飄向陳全。
許韻看著這滿屋子的客人，再看看從容應對、被眾人尊敬地稱為「陳老闆」的兒子，心裡又是驕傲又是感慨。
下午，客人陸續散去。
陳全正要歇口氣，門外又響起了自行車鈴聲。
莊新月騎著車來了，車把上掛著個網兜，裡面是兩盒包裝精美的糖果。
「莊編輯？你怎麼來了？」陳全有些意外。
「怎麼？不歡迎？」莊新月笑著下車，「我來給咱們的大作家、大會長拜年啊！順便帶來個好消息。」
「快請進！什麼好消息？」陳全把她讓進屋裡。
莊新月喝了口熱茶，這才說道：「出版社胡編輯年前給我打電話了，你們那本書，三審已經過了！出版社決定作為開春的重點書目推出，首印提高到八千冊！合同已經擬好了，過完年就寄過來讓你簽。另外，胡編輯還說，有家廣播電台聽了介紹，對書里的內容很感興趣，想邀請你去做幾期關於家用電器使用和簡單維護的科普節目！」
出書合同落實，首印增加，還有電台邀請！這真是個重磅好消息！
「太好了！莊編輯，真是太謝謝你了！」陳全喜出望外。
「謝我幹什麼，是你自己的東西過硬。」莊新月笑道，「陳全，你這步子，邁得可真夠快的。
書要出了，廠子也快好了，互助會也弄起來了————接下來，有什麼新打算？」
陳全想了想，認真地說：「接下來，首先是保證工廠順利投產，把產品質量抓起來。互助會這邊，要扎紮實實搞幾次培訓，把每月一學」堅持下去，真正提升大家的技術。書出了，是個新起點，我得想想怎麼利用好這個影響力，也許——可以為互助會爭取更多資源，或者探索一下更深度的技術培訓模式。」
他沒提鄭元忠，也沒提可能的風險。
但莊新月能感覺到，這個年輕人並沒有被眼前的順利沖昏頭腦，他的目光看得更遠。
「你心裡有譜就行。」莊新月點點頭，起身告辭，「我就不多待了，還得去給我舅舅拜年。陳全，新年新氣象，繼續加油！」
送走莊新月，陳全站在院子裡，深深吸了一口帶著硝煙味的清冷空氣。
新的一年，真的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