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8章 誰人可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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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牧到大營那天,沒人正眼瞧他。

  一身粗布短褂,腰間別一把卷了刃的環首刀,活脫脫從哪個鄉寨躥出來的流寇。守營的小兵攔了他三回,第四回他亮出那塊蓋著大元帥印的令牌,小兵才放行,眼神里的輕蔑倒是一點沒收。

  「又來一個混飯的。」有人在背後嘀咕。

  大元帥周文恆的中軍帳里,七八個參將圍著沙盤爭得面紅耳赤。周文恆坐在主位上揉太陽穴,臉上寫滿了倦意——也怨不得他,連著三場敗仗,折了八千人馬,朝廷的催戰文書像雪片一樣飛來,換誰都得揉太陽穴。

  李牧進帳,行了個不太規範的軍禮。

  「你就是安遠縣舉薦上來的?」周文恆掃了他一眼,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今天吃什麼。

  「是。」

  「先去右翼劉副將麾下聽用,暫領百人。」

  一百人,且大半是收編的流民,兵器都湊不齊。李牧領命出帳時聽見有人笑:「安遠縣的舉薦,呵,知縣自己都快守不住城了。」

  他沒回頭。

  七天後,周文恆親率主力攻打臨渡關,號稱五萬大軍——實際上能戰的不到三萬。李牧的那百人被安排在右翼最外側,負責「策應」。翻譯成人話:無關緊要,別添亂就行。

  臨渡關前的平原開闊,適合列陣推進。周文恆的部署中規中矩,前軍步兵方陣,左右兩翼騎兵包抄,後軍弓箭手壓陣。教科書上挑不出毛病。

  但對面的敵將顯然也讀過教科書。

  伏兵從兩側丘陵殺出時,周文恆的中軍還沒反應過來。前軍方陣被衝散,左翼騎兵陷入泥濘——前夜那場雨,沒人注意到左翼行軍路線正好經過一片低洼水田。

  亂了。徹底亂了。

  右翼劉副將急著回援中軍,把外側的李牧部直接甩在原地不管。李牧站在一處高坡上,看著戰場全局,嘴裡罵了句粗話。

  「弟兄們跟我走。」

  他沒去救中軍。

  他帶著一百人繞過右側丘陵,摸到了敵軍伏兵的出發陣地。那裡只有幾十個留守的輜重兵和兩面旗幟。

  李牧讓手下把旗砍了,放了一把火。

  煙柱沖天而起。戰場上正占上風的敵軍伏兵回頭一望——老巢方向濃煙滾滾,旗幟不見了。

  軍心動搖只需要一個瞬間。

  伏兵指揮官下令分兵回救。這一分兵,壓力驟減的官軍中軍終於緩過氣來。周文恆雖然打仗不怎麼樣,撤退的本事還是有的,硬是把殘部收攏到了三里外的河灘。

  一場大敗沒變成全軍覆沒,全靠那把莫名其妙的火。

  周文恆清點人馬時,左右報告:全軍折損四千餘,右翼百人隊反倒完整無缺地回來了,還多帶了七十多個俘虜和三車輜重糧草。

  「把那個姓李的叫來。」

  李牧到中軍帳時,周文恆的態度和七天前截然不同。他盯著李牧看了好一陣,問:「你怎麼知道燒他後方能管用?」

  「我賭的。」李牧回答得乾脆,「伏兵遠離本陣,最怕退路被斷。煙一起,他不確定後面發生了什麼,就不敢全力打。打仗這東西,十分力使七分還行,只剩五分就是找死。」

  帳內安靜了幾息。

  周文恆的幕僚低聲說:「此人有將才。」

  「何止將才。」周文恆把面前的茶碗往前一推,「坐。坐下說話。」

  接下來半個月,周文恆又吃了兩場小敗。不是他不想贏,對面的兵力確實碾壓——光騎兵就是官軍的三倍。每次戰後總結,李牧都在末座旁聽,偶爾插一兩句話,旁人未必在意,周文恆卻記住了。

  第三場敗仗後,糧道被斷了三天。

  營中開始有逃兵。士氣低迷到連巡邏的哨兵都打瞌睡。周文恆一夜之間白了鬢角,把所有參將叫來議事,問誰有辦法打通糧道。

  沒人說話。

  「我有。」李牧開口時語氣平平,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他的方案簡單到讓人覺得不靠譜:佯裝主力南撤,誘敵追擊,實際以輕騎繞道北面打通糧道。關鍵在於「佯裝」要做得逼真——他要把全營的旗幟和鼓號集中在南面,搞出三萬人的動靜,實際上只用五千人。

  「太冒險了,」有參將反對,「萬一敵軍不上當呢?」


  「他吃了三場勝仗,正是志得意滿的時候。看見我們跑,他不追才怪——誰會放過一隻到嘴的肥鴨?」

  周文恆盯著沙盤想了一炷香的時間。

  「糧道由你來打。領兵三千,自己挑人。」

  三天後,糧道通了。李牧帶三千人擊潰了堵截糧道的兩千敵軍,繳獲戰馬三百匹。同時南面的誘敵部隊也順利完成了任務——敵軍果然追了,追出二十里才發現上當,灰溜溜地退了回去。

  周文恆大喜。

  當晚在帳中設宴,他坐在主位上,看著下首的李牧喝酒,忽然冒出一句:「老夫有個女兒,十八了,還沒許人。」

  李牧差點把酒嗆出來。

  「元帥,我有家室了。」

  「曉得,曉得。」周文恆擺手,「又不是非得正室。你這般人才,我那閨女做個二房也不辱沒她。關鍵是——」他壓低聲音,「你跟了我周家,往後行事方便得多。」

  話說到這份上,李牧聽明白了。這不只是嫁女兒,這是綁人。周文恆要把他拴在身邊,給他名分,給他調兵的權力。

  「多謝元帥抬愛。」

  婚事定得極快,戰時從簡,一頂小轎一桌酒席就算過了門。周文恆的女兒周若蘭倒也爽利,過門第二天就自己搬進後營,不哭不鬧不矯情,還跟李牧說:「我爹打仗不行,望夫君多擔待。」

  李牧被這份坦率逗笑了:「你倒看得清楚。」

  「在軍營長大的,又不是瞎子。」

  成了周家女婿,統兵權水到渠成。周文恆撥給他八千人馬——全軍最能打的一個營。李牧終於能放開手腳了。

  拿到統兵權後,李牧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打仗。

  他把八千人分成四個營,每天操練兩個時辰。操練的內容在這個時代看來相當古怪——不練刀槍劍戟,先練隊列行進和旗號服從。一千人的方陣要能在半柱香內完成三次變陣,做不到的伍長扣飯。

  「李將軍這是練兵還是練雜耍?」有老兵油子嘟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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