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7章 坐下來聊
周文遠一挑眉毛：「那你圖什麼？費這麼大工夫設局，總不是來山上喝酒的。」
「我想問你一件事——你讀過書，有功名沒有？」
周文遠沉默了一瞬，冷笑了一聲：「永安九年的秀才。」
「那你怎麼上的山？」
「怎麼上的？」周文遠把茶杯擱在桌上，聲音裡帶了股壓了很久的怒氣，「北狄打過來那年，我家滿門二十三口，跑出來的只有我一個。到了這地界，縣裡的那位李大人在幹什麼？征糧。征徭役。我他娘的連口粥都喝不上，他要我去給他修城牆。我不去就是抗命，抓起來要打板子。」
他頓了頓，指了指窗外：「寨子裡大半的人，都是這麼被逼上來的。」
沈淵沒打斷他，等他說完了才開口：「所以你下山搶百姓的糧，心裡就沒有負擔？」
這話扎了周文遠一下。他張了張嘴，沒有立刻回答。
沈淵沒給他辯解的機會，接著說了下去——
「我不跟你講什麼大道理。北狄還在邊境上屯著兵，你知道的，朝廷的正規軍擋不住幾輪。這亂世不是一年兩年能結束的。你在山上搶百姓的糧，搶一次人家恨你一次，搶得多了就有人去官府告。到時候不用大軍圍剿，附近幾個鄉聯合起來點把火就能燒了你的寨子。」
周文遠沒說話。
「我給你指條活路。」沈淵說，「你這山上不是只有樹。東坡那片岩壁我來的路上看了，有鐵礦的跡象。南面那條溪溝可以攔壩蓄水養魚。西面向陽的緩坡種果樹，三年就有收成。你手裡三百多號人，分出一半來經營這些，不比下山搶劫強？」
周文遠的表情變了，從戒備轉成了某種思索。
「你怎麼知道東坡有鐵礦？」
「石頭的顏色和紋路。」沈淵前世跟父親在野外訓練的時候學過基本的地質辨識，到了這個年代反而成了稀缺技能。「回頭我畫個圖給你，教你怎麼開採冶煉，不複雜。」
周文遠端起茶杯又放下，反覆了好幾次。
「你到底想要什麼？」他終於問出了核心的問題。
「合作。」沈淵豎起一根手指，「第一，不再侵犯山下百姓。你需要的糧食和物資我可以幫你對接渠道，公平交易，不白拿。第二，我以後有需要的時候，你出人幫忙。第三——」
他停了一下。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但有一點我說在前面。這天下遲早要大亂，北狄打進來的那天，你我都跑不掉。與其各自為戰，不如攢在一起。」
屋子裡安靜了好一陣。
周文遠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山夜。他不說話的時候背影有幾分落寞——一個本該在科舉路上走下去的讀書人，被逼到了這一步。
「你那個大塊頭。」他突然說了句不相干的話，「他那一下要是真使勁，我脖子就斷了。」
「嗯。」
「……你連退路都沒給我留。」
「給你留了一條最好的退路。」沈淵說，「不搶百姓，不跟官府作對，安分分發展自己的實力。將來真到了那一天，你周文遠不是土匪頭子，是一方豪傑。差別大了。」
周文遠回過頭來，盯著沈淵看了好半天。
「你叫什麼？」
「沈淵。」
「沈淵。」周文遠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忽然笑了，「行。我答應你。」
他從書架上摸出一壇酒，拍開泥封，給兩人各倒了一碗。
「我這輩子被人用刀架過脖子還能跟對方喝酒的，你是頭一個。」
沈淵端起碗來碰了一下，一飲而盡。酒很烈，入喉像一條火線，但味道不差。
兩人談了一整夜。沈淵把採礦、蓄水養殖、坡地種植的要點一條說了個大概，又約定了日後聯絡的方式。天蒙蒙亮的時候，他帶著人下了山。
回到營地，韓三湊過來問：「真就這麼放了？不怕他翻臉？」
「翻臉對他沒好處。」沈淵說，「他是聰明人。」
事實證明沈淵看人沒走眼。此後兩個月，青龍山再沒有下山搶掠的事發生。附近村子的人一開始半信半疑，後來膽子大了些，甚至有人敢走山腳下的近路了。
沈淵回到縣城復命。李知縣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肉堆在臉上把眼睛擠成兩條縫。聽完沈淵的稟報——當然是經過修飾的版本——他又驚又疑。
「你是說……匪首伏誅？」
「跑了。」沈淵面不改色說了句假話，「我們攻上去的時候他帶著幾個親信從後山翻下去了。但山寨已經散了，短期內不會再有人聚起來。」
李知縣狐疑地看了他好幾眼，但派人去附近幾個村子打聽了一圈，確實太平了。最終還是兌了諾——一紙任命狀遞到沈淵手裡。
都頭。
從此他有了一個正式的官方身份，雖然只是個最底層的武職，但足夠給他的鹽業生意罩上一層保護傘。
有了官身之後，隊伍擴張的速度明顯加快。來投奔的難民越來越多，到第三個月，沈淵手下已經有了二百餘人。他把人分成了幾個隊，各設小頭目管理，白天做工，晚間操練。
操練的內容很簡單——隊列、體能、基本的棍術和刀法。沒有趁手的兵器就用木棍代替，沒有盔甲就光膀子練。
鐵牛被他單獨拉出來教摔跤和近身搏擊，這大漢雖然不善言辭，但打架是天賦。沈淵把一些基本的擒拿技術教給他，他學得飛快，兩個月後已經能指導別人了。
韓三那邊的鹽路也越做越寬，搭上了隔壁兩個縣的渠道。銀錢流轉起來之後，沈淵開始著手做另一件事——買馬。
北地戰亂，馬匹流落民間不少。他通過周文遠的關係網，搭上了一個在邊境做走私生意的商隊，用鹽換馬，第一批弄到了十二匹。雖然不算好馬，但在這個年月，有馬和沒馬是兩回事。
到了永到了永安十四年開春，朝廷的邸報傳到了縣裡——北狄集結二十萬大軍南壓，邊關告急，朝廷下令各州府私募鄉勇，凡能領兵千人以上者赴邊聽調，授予校尉銜。
消息傳到沈淵耳朵里的時候，他正蹲在馬棚里給一匹瘸了腿的灰馬上藥。韓三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把邸報的內容複述了一遍。
沈淵把藥布纏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我想問你一件事——你讀過書，有功名沒有？」
周文遠沉默了一瞬，冷笑了一聲：「永安九年的秀才。」
「那你怎麼上的山？」
「怎麼上的？」周文遠把茶杯擱在桌上，聲音裡帶了股壓了很久的怒氣，「北狄打過來那年，我家滿門二十三口，跑出來的只有我一個。到了這地界，縣裡的那位李大人在幹什麼？征糧。征徭役。我他娘的連口粥都喝不上，他要我去給他修城牆。我不去就是抗命，抓起來要打板子。」
他頓了頓，指了指窗外：「寨子裡大半的人，都是這麼被逼上來的。」
沈淵沒打斷他，等他說完了才開口：「所以你下山搶百姓的糧，心裡就沒有負擔？」
這話扎了周文遠一下。他張了張嘴，沒有立刻回答。
沈淵沒給他辯解的機會，接著說了下去——
「我不跟你講什麼大道理。北狄還在邊境上屯著兵，你知道的，朝廷的正規軍擋不住幾輪。這亂世不是一年兩年能結束的。你在山上搶百姓的糧，搶一次人家恨你一次，搶得多了就有人去官府告。到時候不用大軍圍剿，附近幾個鄉聯合起來點把火就能燒了你的寨子。」
周文遠沒說話。
「我給你指條活路。」沈淵說，「你這山上不是只有樹。東坡那片岩壁我來的路上看了，有鐵礦的跡象。南面那條溪溝可以攔壩蓄水養魚。西面向陽的緩坡種果樹，三年就有收成。你手裡三百多號人，分出一半來經營這些，不比下山搶劫強？」
周文遠的表情變了，從戒備轉成了某種思索。
「你怎麼知道東坡有鐵礦？」
「石頭的顏色和紋路。」沈淵前世跟父親在野外訓練的時候學過基本的地質辨識，到了這個年代反而成了稀缺技能。「回頭我畫個圖給你，教你怎麼開採冶煉，不複雜。」
周文遠端起茶杯又放下，反覆了好幾次。
「你到底想要什麼？」他終於問出了核心的問題。
「合作。」沈淵豎起一根手指，「第一，不再侵犯山下百姓。你需要的糧食和物資我可以幫你對接渠道，公平交易，不白拿。第二，我以後有需要的時候，你出人幫忙。第三——」
他停了一下。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但有一點我說在前面。這天下遲早要大亂，北狄打進來的那天，你我都跑不掉。與其各自為戰，不如攢在一起。」
屋子裡安靜了好一陣。
周文遠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山夜。他不說話的時候背影有幾分落寞——一個本該在科舉路上走下去的讀書人，被逼到了這一步。
「你那個大塊頭。」他突然說了句不相干的話，「他那一下要是真使勁，我脖子就斷了。」
「嗯。」
「……你連退路都沒給我留。」
「給你留了一條最好的退路。」沈淵說，「不搶百姓，不跟官府作對，安分分發展自己的實力。將來真到了那一天，你周文遠不是土匪頭子，是一方豪傑。差別大了。」
周文遠回過頭來，盯著沈淵看了好半天。
「你叫什麼？」
「沈淵。」
「沈淵。」周文遠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忽然笑了，「行。我答應你。」
他從書架上摸出一壇酒，拍開泥封，給兩人各倒了一碗。
「我這輩子被人用刀架過脖子還能跟對方喝酒的，你是頭一個。」
沈淵端起碗來碰了一下，一飲而盡。酒很烈，入喉像一條火線，但味道不差。
兩人談了一整夜。沈淵把採礦、蓄水養殖、坡地種植的要點一條說了個大概，又約定了日後聯絡的方式。天蒙蒙亮的時候，他帶著人下了山。
回到營地，韓三湊過來問：「真就這麼放了？不怕他翻臉？」
「翻臉對他沒好處。」沈淵說，「他是聰明人。」
事實證明沈淵看人沒走眼。此後兩個月，青龍山再沒有下山搶掠的事發生。附近村子的人一開始半信半疑，後來膽子大了些，甚至有人敢走山腳下的近路了。
沈淵回到縣城復命。李知縣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肉堆在臉上把眼睛擠成兩條縫。聽完沈淵的稟報——當然是經過修飾的版本——他又驚又疑。
「你是說……匪首伏誅？」
「跑了。」沈淵面不改色說了句假話，「我們攻上去的時候他帶著幾個親信從後山翻下去了。但山寨已經散了，短期內不會再有人聚起來。」
李知縣狐疑地看了他好幾眼，但派人去附近幾個村子打聽了一圈，確實太平了。最終還是兌了諾——一紙任命狀遞到沈淵手裡。
都頭。
從此他有了一個正式的官方身份，雖然只是個最底層的武職，但足夠給他的鹽業生意罩上一層保護傘。
有了官身之後，隊伍擴張的速度明顯加快。來投奔的難民越來越多，到第三個月，沈淵手下已經有了二百餘人。他把人分成了幾個隊，各設小頭目管理，白天做工，晚間操練。
操練的內容很簡單——隊列、體能、基本的棍術和刀法。沒有趁手的兵器就用木棍代替，沒有盔甲就光膀子練。
鐵牛被他單獨拉出來教摔跤和近身搏擊，這大漢雖然不善言辭，但打架是天賦。沈淵把一些基本的擒拿技術教給他，他學得飛快，兩個月後已經能指導別人了。
韓三那邊的鹽路也越做越寬，搭上了隔壁兩個縣的渠道。銀錢流轉起來之後，沈淵開始著手做另一件事——買馬。
北地戰亂，馬匹流落民間不少。他通過周文遠的關係網，搭上了一個在邊境做走私生意的商隊，用鹽換馬，第一批弄到了十二匹。雖然不算好馬，但在這個年月，有馬和沒馬是兩回事。
到了永到了永安十四年開春，朝廷的邸報傳到了縣裡——北狄集結二十萬大軍南壓，邊關告急，朝廷下令各州府私募鄉勇，凡能領兵千人以上者赴邊聽調，授予校尉銜。
消息傳到沈淵耳朵里的時候，他正蹲在馬棚里給一匹瘸了腿的灰馬上藥。韓三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把邸報的內容複述了一遍。
沈淵把藥布纏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草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