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請用藝術的眼光欣賞
第153章 請用藝術的眼光欣賞
幾天後，小紅星連鎖店的一號店，四層樓的那棟，已經完工，外牆刷成了米黃色，在灰撲撲的慶安市顯得格外高端。衛建中把黃秋銘找了來。「小黃啊，房子蓋好了，接下來就是宣傳。」衛建中指著那空蕩蕩的牆面和櫥窗，「你設計一些宣傳文稿，還有壁畫、招貼畫。要引人注目，要讓來買東西的顧客喜歡，反應咱們小紅星的特、色。」
黃秋銘用力點頭：「衛總您放心，我一定竭盡全力！」
衛建中對他是挺放心的，小黃確實有天賦有靈氣，一點就透。
第二天一大早，黃秋銘就頂著兩個大黑眼圈來了，滿身都是顏料點子，手指甲縫裡都是綠的紅的，顯然是一宿沒睡。
「衛總，我都弄完了！」黃秋銘拘謹地說，壓抑不住一臉興奮。
衛建中看著他那憔悴的樣子，很是感動：「小黃你這也太拼了！這是真把咱小紅星當自己家了啊。」
黃秋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裡卻想：衛總，那是因為您先把我當家人，當親弟弟一樣看待的————
與此同時，紅星機械廠質檢科。
薛志明辦完了最後一道離職手續。
用了20年的搪瓷茶缸，「先進勞動者」下的紅色大「獎」字都磕破搪瓷了。
那是他入職紅星廠第一年得到的個人先進獎勵。
還有那把梳子。
從20歲頭髮的茂密黝黑，一直梳到今天的稀疏開始花白。
個人物品很少，都收進了一個網兜里。
辦公室里靜悄悄的，剛分來的小劉，一直跟在他屁股後面，欲言又止。
走到門口，薛志明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這個自己度過整個青年時代的地方。
「薛師傅————」小劉終於憋不住了，眼圈有點紅，「您真走啊？質檢科沒您，我心裡沒底————」
薛志明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小劉的肩膀。
「小劉啊，好好干！」
薛志明語重心長地說，「當初衛總在全廠中高級幹部大會上的講話，你應該找來看一看。他說過，質量是企業的生命線。以後這根線，就交給你抓了。
小劉用力地點了點頭。
薛志明拎著網兜，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在廠區的林蔭道上，迎面碰到了不少熟人。
「喲，老薛，去哪啊？」
「辦事去？」
有人還不知道他辭職的事，但都知道前晚豬圈裡發生了什麼。
不過都假裝不知道第二件事。
薛志明微笑著一一回應，態度異常平靜。
別人的眼光能讀出很多東西。
有同情，那是覺得他前晚的樂子太丟人；有不解，那是知道他已經辭職的同事。
也有嘲笑，那是等著看他笑話的。
但更多的是羨慕嫉妒。
消息已經傳開了，薛志明和衛總關係很不錯，去了就是三室一廳！
——
不管怎麼說，他薛志明丟了人挨了嘴巴子，和自己老婆睡覺還被抓姦，這是能讓人走絕路的悲憤。
但現在他有房，三室一廳！
足夠讓他承受打擊，挺立起腰杆子，面對任何嘲笑。
小紅星連鎖店一樓大廳。
陽光透過落地玻璃窗灑進來，照得水磨石地面鋥亮。
衛建中在店裡轉了一圈，本來看裝修時還挺高興，但看到貼在牆上的壁畫，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
黃秋銘一直注視著他的臉色，看他皺眉，惶恐不安起來，楊境澤則面露喜色。
畫倒是畫得不錯，色彩鮮艷，線條流暢。
可是————
全是清一色的工農兵形象。
一個年輕的子弟兵，挽著袖子露出粗壯的胳膊，單手高高托舉起仙人牌電飯鍋，一臉——
剛毅地看著觀眾，目光炯炯發出吶喊。
這創意來自什麼英雄人物，都不用問的。
衛建中嘆了口氣。
跟在後面的黃秋銘心裡更是「咯噔」了一下，知道壞了，衛總肯定很不滿意！
「衛總————是不太行嗎？」黃秋銘很惶恐，手心都出汗了。
還沒等衛建中說話，旁邊的楊境澤就跳了出來：「不是不太行！是太不行！」
這小子今天穿了件花襯衫，戴著蛤蟆鏡，一副港島派頭：「我就說嘛！」
楊境澤指著那畫，一臉嫌棄，「小黃你不會畫就別畫！都什麼年代了？咱們賣的是時髦貨，是沃克曼，是連衣裙！你畫的這個，舉著電飯鍋算怎麼回事？土！土得掉渣！」
黃秋銘被說得滿面慚紅，低頭不敢說話。
衛建中擺了擺手，瞪了楊境澤一眼：「小黃的天賦我還不知道？仙人電飯鍋的圖，金紅星玻璃的概念圖，那不還都他畫的？」
他轉頭看向黃秋銘，語氣溫和：「小黃啊，畫工沒問題。關鍵是————思想還得再解放一點。」
衛建中沉吟了一下，指著那面將來要掛女裝的牆：「這裡將來是要賣港式連衣裙、喇叭褲的。你可以畫一些美女，而且不用非得是勞動場景。
「美女？」黃秋銘愣了一下。
「對，美女。」衛建中比劃著名，「戴著墨鏡，穿著風衣，燙著大波浪。身材要窈窕，神態要自信、慵懶一點。就像————就像畫報上的電影明星那樣。」
黃秋銘眼睛一亮，用力點頭：畫美女？他在行！
這次跟衛總去了趟廣州，小黃可真是開了眼界。
每天的出差補助自不必說，伙食補助他也全省下來，就靠涼白開涼拌饅頭頂著，幾乎每分錢都通過霍家昌盛行跟港島的路子，用來買美術書籍、各種畫報。
例如《外國人體油畫藝術》、《十八世紀歐洲人體油畫》、《美的線條：歐美人體藝術欣賞》————
這些內地根本買不到的珍貴美術書籍，開拓了小黃的見識，補上了他人體繪畫方面欠缺的一課。
衛建中對他這種刻骨攀登藝術高峰的行為十分讚賞，又自掏腰包，給黃秋銘採購了《向大師學攝影：人體攝影初探》、《藝術中的女性身體：從文藝復興到當代》————
不過衛建中還嚴肅地叮囑他，這些書籍是藝術！
但，略超前內地的時代，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他衛建中和黃秋銘一樣，純粹的以藝術的眼光欣賞，很多人不具備這個審美能力的。
比如王小山吧，每次拿著泳裝撲克就流口水，好像上邊不是美女照片，而是豬肘子一樣，完全不懂泳裝設計藝術！
衛建中讓黃秋銘把這些藝術書籍仔細收藏好，千萬別讓牛大力他們看到，每次學習時，最好也要在私密環境下。
「仔細學習吧，學無止境啊！」黃秋銘還記得當時衛總拍著肩膀鼓勵自己，「小黃啊，通過學習這些人類精華的藝術書籍，小黃你會升級成大黃！並且總有一天，成為老黃！」
現在壁畫搞砸了，黃秋銘十分自責。
衛建中沉吟，極低聲音對黃秋銘說：「能行嗎？咱們的參考資料————風格比較單一，現在要你畫的，可都是穿了衣服的————」
黃秋銘用力點頭：「衛總您放心！穿上衣服的我一樣會畫！」
二話沒說，掏出隨身的速寫本，蹲下就開始畫！
唰唰唰。
也就是幾分鐘的功夫。
——
衛建中湊過去一看，滿意地點點頭：
素描本上，幾個寥寥數筆勾勒出的女性形象躍然紙上。有的倚著櫃檯，有的正在試裙子，長腿細腰，風韻十足，哪怕只是草圖，都透著女性獨有的勾人韻味。
「這就對了！」衛建中非常滿意，「就照這個畫！放大！貼滿整面牆！」
心中不由感慨：這小黃的學習能力是真強！硬是根據學習資料，通過腦補，畫出來的，全是穿了衣服的！
搞定了招貼畫，衛建中繼續往樓上走。
剛到二樓樓梯口，看到牆上刷的一行大紅標語，他差點沒氣笑。
只見白牆上赫然寫著：
【請勿無故打罵顧客】
字寫得端端正正，紅得刺眼。
這年頭，國營商店裡的服務員是真大爺。
別說笑臉相迎了，你不買東西多問兩句，沒挨罵就算運氣好。
小紅星這種【請勿無故打罵顧客】的口號，屬於常規操作，已經很客氣的加上了「無故」兩個字，屬於很講道理的了。
很多商店的標語更直接：【請勿打罵顧客】。
黃秋銘一直在觀察衛建中的臉色，見他對著標語微微搖頭，心裡又是一緊。
「衛總————這個也不行？」
黃秋銘緊張地搓著手，「要不————改成【最好不要打罵顧客】？語氣是不是委婉點？」
衛建中哭笑不得：「方向對了，但步子邁得太小了。
這時楊境澤又覺得自己行了。
他湊過來一副智者模樣：「衛總，我覺得應該改成君子動口不動手，對顧客能罵不能打」！這樣顯得咱們有文化，又講道理。」
衛建中看傻子一樣看了他一眼。
「都不行。」
衛建中收起笑容道，「不管是請勿、還是最好不要，只要這幾個字出現，那就是沒把顧客當人看。」
「給我寫六個字。」
衛建中轉過身，看著眾人：「寫：顧客就是上帝！」
二二三天後。
一大早，小紅星連鎖一號店還沒開門，門口就已經黑壓壓地圍滿了人，比過年的大集人都多！
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牛大力和馬國彪這兩個平日裡在車間能扛起幾百斤鑄件的壯漢，此刻正滿頭大汗地堵在門口。
「別擠！別擠！還沒到點呢！」
牛大力扯著嗓子喊，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那一身腱子肉都快被擠散架了。
馬國彪擠得腳不沾地，帽子都歪了，跟快淹死一樣，人海中只能伸出一隻胳膊拼命劃拉：「排隊！都有秩序點！誰再擠就不賣給誰了！」
根本擋不住人們的熱情。
門口擺放著兩排大型花籃，那是衛建中特意跟張黑女訂購的，看得圍觀群眾嘖嘖稱奇，這年頭誰見過這個？
十幾道巨幅紅布標語，樓頂垂下來，足足有十五米長，如同實十幾道紅色的瀑布。
中間的一道最粗，吉祥話的落款可是重量級的：淮江省國防工辦！
這可不是隨便就能請得動的大神。
旁邊紅布上列名的其他單位，「合州重工」這屬於龍頭企業、「紅星機械廠」不用說，算是小紅星的娘家人，還有就是合州鋁廠、慶安輪窯廠。
但老百姓對這些寫著「熱烈祝賀」的單位官方場面話根本不感興趣，最吸引眼球的是其他後世的套話：
【您的放心，是小紅星的莊嚴承諾！】
【買不買沒關係，進來看看一樣歡迎！】
【微笑服務，不滿意您可以投訴！】
【顧客就是上帝！】
特別是最後這一句，用大號金字寫的，陽光下閃閃發光。
九點整。剪彩儀式開始。
李長江穿著那身舊軍裝，胸前別著當年戰爭年代用命換來的幾枚功勳章，站在特意趕來的省輕工廳崔勝利廳長旁邊，另一邊是紅星廠的廠組領導趙剛。
這陣容，在慶安市的一個民營企業商店的開業典禮上，簡直是重量級。
但這還不是最讓人震驚的。
沒多少人知道，李長江旁邊那個斯斯文文，穿著中山裝的中年人，是省國防工辦陳向陽主任的貼身大秘，劉秘書。
陳主任向陽說太忙來不了，特意派他來作為代表。
李長江看著正和劉秘書熱情握手，談笑風生的衛建中，臉上不動聲色，心裡在想：「小衛這面子，真是通了天了！咱們紅星廠這麼多年，都沒這待遇啊。」
剪彩結束，掛在吊車上的十萬響鞭炮轟鳴，有那不怕死的小屁孩，鑽進硝煙去搶沒炸響的鞭炮，回去自己加捻子。
硝煙散盡，大門打開，人群像潮水一樣涌了進去。
——
一進門，所有人都傻了！
沒人去看琳琅滿目的商品，都去看牆上一排排巨幅的招貼海報。
在這個看樣板戲、穿藍綠灰的年代，牆上的那些畫簡直就是————
畫上的女人燙著大波浪，戴著蛤蟆鏡，穿著收腰的風衣，或是慵懶地靠在沙發上，或是自信地走在街頭。
神態自若，風情萬種，讓看慣了工農兵形象的慶安市民們一個個張大了嘴巴。
「哎呀媽呀！這畫上的大姑娘可真俊（zun）啊！」這是一位從黑土地來到慶安支援建設的老革命，鄉音未改鬢毛衰啊。
「這是電影明星吧？咋穿成這樣？怪好看的————」
一群群小伙子更是看得眼珠子不轉了，臉紅到了脖子根，卻一眼也不肯挪開。
但更讓所有人震驚的，是從未見過、哪怕是想像的服務！
這年頭的國營商店，售貨員那就是大爺。你買個東西，要是挑挑揀揀，或者掏錢慢了點，輕則給你個白眼，重則一句「沒錢看什麼看」懟得你啞口無言。
要是趕上售貨員心情不好，掏錢時候慢了點，一句「拿出給你爹媽奔喪的利索勁來！」
也不是沒出現過。
可這小紅星不一樣！
「您好！歡迎光臨小紅星！」
門口兩排穿著統一制服、畫著淡妝的年輕姑娘，齊刷刷地鞠躬，臉上掛著那種讓人如沐春風的微笑。
那種笑，不是假的，是發自內心的熱情。
這誰遭得住？
「小姑娘啊，你————這————這是跟我說話？」一個大媽指著自己的鼻子，受寵若驚。
「是的大娘，您想看點什麼？我們這有剛到的的確良，還有廣州來的時髦女裝。」—
個姑娘笑著迎上來，還順手扶了大媽一把。
大媽感動得眼圈都紅了：「哎呀，這閨女真好！比我家那兒媳婦對我的態度，強多了！買！那必須的！大娘今天必須買！」
劃時代的服務體驗，瞬間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個慶安市，甚至幾天後，出現了隔壁市的人都坐著長途汽車跑來看新鮮的奇觀。
不為別的，就為了聽那一句「歡迎光臨」，為了看一眼那「顧客就是上帝」到底是個啥滋味。
二樓服裝區。
這裡是整個店裡最火爆的地方。
已經榮升為小紅星銷售部副經理的薛志明，正忙得腳不沾地。
他今天穿了一身筆挺的西裝一那是衛建中特意給他配的工作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那種職業且真誠的笑容。
如果不認識他，誰能想到一個星期前，他還是個在質檢科辦公室里混吃等死、甚至在豬圈裡丟過大臉的頹廢中年男？
「大姐，您這身材，穿這件紅色的連衣裙絕對好看！」
薛志明正對著一位四十多歲的大姐推銷，那語氣既專業又親切，完全沒有一點油膩感，「這可是港式版型，收腰顯瘦，穿上這就跟電影裡的劉曉慶似的！」
那位大姐被誇得心花怒放，對著鏡子左看右看：「真的？那我試試？」
「必須試！試試又不花錢！」薛志明立刻招呼旁邊的售貨員，「小張，帶大姐去試衣間！記得給大姐把那雙配套的皮鞋也拿去試試！」
不大一會兒，那位大姐穿著新裙子出來了，整個人都自信了不少。
「買！這件我要了！」
「好嘞！大姐您慢走！下次再來啊！」
薛志明一邊開票，一邊不忘送上一句祝福。
周圍幾個中年婦女看著薛志明，眼神里都帶著點崇拜。這男人，說話好聽，辦事利索，關鍵是懂女人心啊！
「那個————薛經理，你也給我參謀參謀唄？」
「還有我！我也想買件給閨女穿！」
薛志明瞬間被一群大媽大嬸包圍了，但他絲毫不亂，遊刃有餘，簡直就是天生的中年婦女之友！
中年婦女們不知道，她們的朋友薛志明，一周前的那個夜晚，在紅星廠的豬圈裡經歷過怎樣的不堪————
衛建中站在二樓的欄杆旁，看著樓下熱鬧非凡，目光落在忙碌的薛志明身上。
居高臨下，他還看到不遠處薛志明的愛人馬春花，收拾的體面利索，帶著三個兒子，看著自己的丈夫。
此時的老薛，嗓子早喊啞了，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把那身新西裝的後背都浸透了。
但他眼睛裡全是光，是在質檢科時，衛建中從未見過的光。
不僅僅是三室一廳，是找到了人生價值，重拾男性尊嚴時，眼裡才會有的光。
馬春花看向丈夫的眼神里也有光。
丈夫曾帶給她的屈辱和難堪，此刻被丈夫的汗水全部洗刷乾淨了。
幾天後，小紅星連鎖店的一號店，四層樓的那棟，已經完工，外牆刷成了米黃色，在灰撲撲的慶安市顯得格外高端。衛建中把黃秋銘找了來。「小黃啊，房子蓋好了，接下來就是宣傳。」衛建中指著那空蕩蕩的牆面和櫥窗，「你設計一些宣傳文稿，還有壁畫、招貼畫。要引人注目，要讓來買東西的顧客喜歡，反應咱們小紅星的特、色。」
黃秋銘用力點頭：「衛總您放心，我一定竭盡全力！」
衛建中對他是挺放心的，小黃確實有天賦有靈氣，一點就透。
第二天一大早，黃秋銘就頂著兩個大黑眼圈來了，滿身都是顏料點子，手指甲縫裡都是綠的紅的，顯然是一宿沒睡。
「衛總，我都弄完了！」黃秋銘拘謹地說，壓抑不住一臉興奮。
衛建中看著他那憔悴的樣子，很是感動：「小黃你這也太拼了！這是真把咱小紅星當自己家了啊。」
黃秋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裡卻想：衛總，那是因為您先把我當家人，當親弟弟一樣看待的————
與此同時，紅星機械廠質檢科。
薛志明辦完了最後一道離職手續。
用了20年的搪瓷茶缸，「先進勞動者」下的紅色大「獎」字都磕破搪瓷了。
那是他入職紅星廠第一年得到的個人先進獎勵。
還有那把梳子。
從20歲頭髮的茂密黝黑，一直梳到今天的稀疏開始花白。
個人物品很少，都收進了一個網兜里。
辦公室里靜悄悄的，剛分來的小劉，一直跟在他屁股後面，欲言又止。
走到門口，薛志明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這個自己度過整個青年時代的地方。
「薛師傅————」小劉終於憋不住了，眼圈有點紅，「您真走啊？質檢科沒您，我心裡沒底————」
薛志明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小劉的肩膀。
「小劉啊，好好干！」
薛志明語重心長地說，「當初衛總在全廠中高級幹部大會上的講話，你應該找來看一看。他說過，質量是企業的生命線。以後這根線，就交給你抓了。
小劉用力地點了點頭。
薛志明拎著網兜，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在廠區的林蔭道上，迎面碰到了不少熟人。
「喲，老薛，去哪啊？」
「辦事去？」
有人還不知道他辭職的事，但都知道前晚豬圈裡發生了什麼。
不過都假裝不知道第二件事。
薛志明微笑著一一回應，態度異常平靜。
別人的眼光能讀出很多東西。
有同情，那是覺得他前晚的樂子太丟人；有不解，那是知道他已經辭職的同事。
也有嘲笑，那是等著看他笑話的。
但更多的是羨慕嫉妒。
消息已經傳開了，薛志明和衛總關係很不錯，去了就是三室一廳！
——
不管怎麼說，他薛志明丟了人挨了嘴巴子，和自己老婆睡覺還被抓姦，這是能讓人走絕路的悲憤。
但現在他有房，三室一廳！
足夠讓他承受打擊，挺立起腰杆子，面對任何嘲笑。
小紅星連鎖店一樓大廳。
陽光透過落地玻璃窗灑進來，照得水磨石地面鋥亮。
衛建中在店裡轉了一圈，本來看裝修時還挺高興，但看到貼在牆上的壁畫，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
黃秋銘一直注視著他的臉色，看他皺眉，惶恐不安起來，楊境澤則面露喜色。
畫倒是畫得不錯，色彩鮮艷，線條流暢。
可是————
全是清一色的工農兵形象。
一個年輕的子弟兵，挽著袖子露出粗壯的胳膊，單手高高托舉起仙人牌電飯鍋，一臉——
剛毅地看著觀眾，目光炯炯發出吶喊。
這創意來自什麼英雄人物，都不用問的。
衛建中嘆了口氣。
跟在後面的黃秋銘心裡更是「咯噔」了一下，知道壞了，衛總肯定很不滿意！
「衛總————是不太行嗎？」黃秋銘很惶恐，手心都出汗了。
還沒等衛建中說話，旁邊的楊境澤就跳了出來：「不是不太行！是太不行！」
這小子今天穿了件花襯衫，戴著蛤蟆鏡，一副港島派頭：「我就說嘛！」
楊境澤指著那畫，一臉嫌棄，「小黃你不會畫就別畫！都什麼年代了？咱們賣的是時髦貨，是沃克曼，是連衣裙！你畫的這個，舉著電飯鍋算怎麼回事？土！土得掉渣！」
黃秋銘被說得滿面慚紅，低頭不敢說話。
衛建中擺了擺手，瞪了楊境澤一眼：「小黃的天賦我還不知道？仙人電飯鍋的圖，金紅星玻璃的概念圖，那不還都他畫的？」
他轉頭看向黃秋銘，語氣溫和：「小黃啊，畫工沒問題。關鍵是————思想還得再解放一點。」
衛建中沉吟了一下，指著那面將來要掛女裝的牆：「這裡將來是要賣港式連衣裙、喇叭褲的。你可以畫一些美女，而且不用非得是勞動場景。
「美女？」黃秋銘愣了一下。
「對，美女。」衛建中比劃著名，「戴著墨鏡，穿著風衣，燙著大波浪。身材要窈窕，神態要自信、慵懶一點。就像————就像畫報上的電影明星那樣。」
黃秋銘眼睛一亮，用力點頭：畫美女？他在行！
這次跟衛總去了趟廣州，小黃可真是開了眼界。
每天的出差補助自不必說，伙食補助他也全省下來，就靠涼白開涼拌饅頭頂著，幾乎每分錢都通過霍家昌盛行跟港島的路子，用來買美術書籍、各種畫報。
例如《外國人體油畫藝術》、《十八世紀歐洲人體油畫》、《美的線條：歐美人體藝術欣賞》————
這些內地根本買不到的珍貴美術書籍，開拓了小黃的見識，補上了他人體繪畫方面欠缺的一課。
衛建中對他這種刻骨攀登藝術高峰的行為十分讚賞，又自掏腰包，給黃秋銘採購了《向大師學攝影：人體攝影初探》、《藝術中的女性身體：從文藝復興到當代》————
不過衛建中還嚴肅地叮囑他，這些書籍是藝術！
但，略超前內地的時代，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他衛建中和黃秋銘一樣，純粹的以藝術的眼光欣賞，很多人不具備這個審美能力的。
比如王小山吧，每次拿著泳裝撲克就流口水，好像上邊不是美女照片，而是豬肘子一樣，完全不懂泳裝設計藝術！
衛建中讓黃秋銘把這些藝術書籍仔細收藏好，千萬別讓牛大力他們看到，每次學習時，最好也要在私密環境下。
「仔細學習吧，學無止境啊！」黃秋銘還記得當時衛總拍著肩膀鼓勵自己，「小黃啊，通過學習這些人類精華的藝術書籍，小黃你會升級成大黃！並且總有一天，成為老黃！」
現在壁畫搞砸了，黃秋銘十分自責。
衛建中沉吟，極低聲音對黃秋銘說：「能行嗎？咱們的參考資料————風格比較單一，現在要你畫的，可都是穿了衣服的————」
黃秋銘用力點頭：「衛總您放心！穿上衣服的我一樣會畫！」
二話沒說，掏出隨身的速寫本，蹲下就開始畫！
唰唰唰。
也就是幾分鐘的功夫。
——
衛建中湊過去一看，滿意地點點頭：
素描本上，幾個寥寥數筆勾勒出的女性形象躍然紙上。有的倚著櫃檯，有的正在試裙子，長腿細腰，風韻十足，哪怕只是草圖，都透著女性獨有的勾人韻味。
「這就對了！」衛建中非常滿意，「就照這個畫！放大！貼滿整面牆！」
心中不由感慨：這小黃的學習能力是真強！硬是根據學習資料，通過腦補，畫出來的，全是穿了衣服的！
搞定了招貼畫，衛建中繼續往樓上走。
剛到二樓樓梯口，看到牆上刷的一行大紅標語，他差點沒氣笑。
只見白牆上赫然寫著：
【請勿無故打罵顧客】
字寫得端端正正，紅得刺眼。
這年頭，國營商店裡的服務員是真大爺。
別說笑臉相迎了，你不買東西多問兩句，沒挨罵就算運氣好。
小紅星這種【請勿無故打罵顧客】的口號，屬於常規操作，已經很客氣的加上了「無故」兩個字，屬於很講道理的了。
很多商店的標語更直接：【請勿打罵顧客】。
黃秋銘一直在觀察衛建中的臉色，見他對著標語微微搖頭，心裡又是一緊。
「衛總————這個也不行？」
黃秋銘緊張地搓著手，「要不————改成【最好不要打罵顧客】？語氣是不是委婉點？」
衛建中哭笑不得：「方向對了，但步子邁得太小了。
這時楊境澤又覺得自己行了。
他湊過來一副智者模樣：「衛總，我覺得應該改成君子動口不動手，對顧客能罵不能打」！這樣顯得咱們有文化，又講道理。」
衛建中看傻子一樣看了他一眼。
「都不行。」
衛建中收起笑容道，「不管是請勿、還是最好不要，只要這幾個字出現，那就是沒把顧客當人看。」
「給我寫六個字。」
衛建中轉過身，看著眾人：「寫：顧客就是上帝！」
二二三天後。
一大早，小紅星連鎖一號店還沒開門，門口就已經黑壓壓地圍滿了人，比過年的大集人都多！
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牛大力和馬國彪這兩個平日裡在車間能扛起幾百斤鑄件的壯漢，此刻正滿頭大汗地堵在門口。
「別擠！別擠！還沒到點呢！」
牛大力扯著嗓子喊，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那一身腱子肉都快被擠散架了。
馬國彪擠得腳不沾地，帽子都歪了，跟快淹死一樣，人海中只能伸出一隻胳膊拼命劃拉：「排隊！都有秩序點！誰再擠就不賣給誰了！」
根本擋不住人們的熱情。
門口擺放著兩排大型花籃，那是衛建中特意跟張黑女訂購的，看得圍觀群眾嘖嘖稱奇，這年頭誰見過這個？
十幾道巨幅紅布標語，樓頂垂下來，足足有十五米長，如同實十幾道紅色的瀑布。
中間的一道最粗，吉祥話的落款可是重量級的：淮江省國防工辦！
這可不是隨便就能請得動的大神。
旁邊紅布上列名的其他單位，「合州重工」這屬於龍頭企業、「紅星機械廠」不用說，算是小紅星的娘家人，還有就是合州鋁廠、慶安輪窯廠。
但老百姓對這些寫著「熱烈祝賀」的單位官方場面話根本不感興趣，最吸引眼球的是其他後世的套話：
【您的放心，是小紅星的莊嚴承諾！】
【買不買沒關係，進來看看一樣歡迎！】
【微笑服務，不滿意您可以投訴！】
【顧客就是上帝！】
特別是最後這一句，用大號金字寫的，陽光下閃閃發光。
九點整。剪彩儀式開始。
李長江穿著那身舊軍裝，胸前別著當年戰爭年代用命換來的幾枚功勳章，站在特意趕來的省輕工廳崔勝利廳長旁邊，另一邊是紅星廠的廠組領導趙剛。
這陣容，在慶安市的一個民營企業商店的開業典禮上，簡直是重量級。
但這還不是最讓人震驚的。
沒多少人知道，李長江旁邊那個斯斯文文，穿著中山裝的中年人，是省國防工辦陳向陽主任的貼身大秘，劉秘書。
陳主任向陽說太忙來不了，特意派他來作為代表。
李長江看著正和劉秘書熱情握手，談笑風生的衛建中，臉上不動聲色，心裡在想：「小衛這面子，真是通了天了！咱們紅星廠這麼多年，都沒這待遇啊。」
剪彩結束，掛在吊車上的十萬響鞭炮轟鳴，有那不怕死的小屁孩，鑽進硝煙去搶沒炸響的鞭炮，回去自己加捻子。
硝煙散盡，大門打開，人群像潮水一樣涌了進去。
——
一進門，所有人都傻了！
沒人去看琳琅滿目的商品，都去看牆上一排排巨幅的招貼海報。
在這個看樣板戲、穿藍綠灰的年代，牆上的那些畫簡直就是————
畫上的女人燙著大波浪，戴著蛤蟆鏡，穿著收腰的風衣，或是慵懶地靠在沙發上，或是自信地走在街頭。
神態自若，風情萬種，讓看慣了工農兵形象的慶安市民們一個個張大了嘴巴。
「哎呀媽呀！這畫上的大姑娘可真俊（zun）啊！」這是一位從黑土地來到慶安支援建設的老革命，鄉音未改鬢毛衰啊。
「這是電影明星吧？咋穿成這樣？怪好看的————」
一群群小伙子更是看得眼珠子不轉了，臉紅到了脖子根，卻一眼也不肯挪開。
但更讓所有人震驚的，是從未見過、哪怕是想像的服務！
這年頭的國營商店，售貨員那就是大爺。你買個東西，要是挑挑揀揀，或者掏錢慢了點，輕則給你個白眼，重則一句「沒錢看什麼看」懟得你啞口無言。
要是趕上售貨員心情不好，掏錢時候慢了點，一句「拿出給你爹媽奔喪的利索勁來！」
也不是沒出現過。
可這小紅星不一樣！
「您好！歡迎光臨小紅星！」
門口兩排穿著統一制服、畫著淡妝的年輕姑娘，齊刷刷地鞠躬，臉上掛著那種讓人如沐春風的微笑。
那種笑，不是假的，是發自內心的熱情。
這誰遭得住？
「小姑娘啊，你————這————這是跟我說話？」一個大媽指著自己的鼻子，受寵若驚。
「是的大娘，您想看點什麼？我們這有剛到的的確良，還有廣州來的時髦女裝。」—
個姑娘笑著迎上來，還順手扶了大媽一把。
大媽感動得眼圈都紅了：「哎呀，這閨女真好！比我家那兒媳婦對我的態度，強多了！買！那必須的！大娘今天必須買！」
劃時代的服務體驗，瞬間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個慶安市，甚至幾天後，出現了隔壁市的人都坐著長途汽車跑來看新鮮的奇觀。
不為別的，就為了聽那一句「歡迎光臨」，為了看一眼那「顧客就是上帝」到底是個啥滋味。
二樓服裝區。
這裡是整個店裡最火爆的地方。
已經榮升為小紅星銷售部副經理的薛志明，正忙得腳不沾地。
他今天穿了一身筆挺的西裝一那是衛建中特意給他配的工作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那種職業且真誠的笑容。
如果不認識他，誰能想到一個星期前，他還是個在質檢科辦公室里混吃等死、甚至在豬圈裡丟過大臉的頹廢中年男？
「大姐，您這身材，穿這件紅色的連衣裙絕對好看！」
薛志明正對著一位四十多歲的大姐推銷，那語氣既專業又親切，完全沒有一點油膩感，「這可是港式版型，收腰顯瘦，穿上這就跟電影裡的劉曉慶似的！」
那位大姐被誇得心花怒放，對著鏡子左看右看：「真的？那我試試？」
「必須試！試試又不花錢！」薛志明立刻招呼旁邊的售貨員，「小張，帶大姐去試衣間！記得給大姐把那雙配套的皮鞋也拿去試試！」
不大一會兒，那位大姐穿著新裙子出來了，整個人都自信了不少。
「買！這件我要了！」
「好嘞！大姐您慢走！下次再來啊！」
薛志明一邊開票，一邊不忘送上一句祝福。
周圍幾個中年婦女看著薛志明，眼神里都帶著點崇拜。這男人，說話好聽，辦事利索，關鍵是懂女人心啊！
「那個————薛經理，你也給我參謀參謀唄？」
「還有我！我也想買件給閨女穿！」
薛志明瞬間被一群大媽大嬸包圍了，但他絲毫不亂，遊刃有餘，簡直就是天生的中年婦女之友！
中年婦女們不知道，她們的朋友薛志明，一周前的那個夜晚，在紅星廠的豬圈裡經歷過怎樣的不堪————
衛建中站在二樓的欄杆旁，看著樓下熱鬧非凡，目光落在忙碌的薛志明身上。
居高臨下，他還看到不遠處薛志明的愛人馬春花，收拾的體面利索，帶著三個兒子，看著自己的丈夫。
此時的老薛，嗓子早喊啞了，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把那身新西裝的後背都浸透了。
但他眼睛裡全是光，是在質檢科時，衛建中從未見過的光。
不僅僅是三室一廳，是找到了人生價值，重拾男性尊嚴時，眼裡才會有的光。
馬春花看向丈夫的眼神里也有光。
丈夫曾帶給她的屈辱和難堪，此刻被丈夫的汗水全部洗刷乾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