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沒有師徒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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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伐木場的清晨和連隊不一樣。

  連隊的清晨是口令聲和腳步聲,伐木場的清晨是鋸條磕在鐵架子上叮叮噹噹的響。

  閆解成在這裡住下的頭一天就把作息調到了和伐木場同步。

  五點四十起床,六點吃早飯,六點半到場地。

  伐木場的早飯比連隊簡單一些,稀飯加一個玉米餅子,沒有醃蘿蔔,換成了一碟豆瓣醬。

  豆瓣醬是場裡自己曬的,鹹得發苦,但就著稀飯吃很下飯。

  從第二天開始,閆解成就按照筆記本上的計劃一個一個來。

  老羅的問題是鋸路太死。

  他鋸了十幾年樹,鋸子推出去永遠是一條直線,從來沒想過鋸路是可以拐彎的。

  閆解成第一天就給他換了訓練方式,不讓他鋸整棵樹,讓他在一段廢棄的圓木上專門練」跟紋走」。

  圓木的紋路是斜的,鋸子推進去以後如果死頂著一條直線走,鋸到一半就會被斜紋夾住。

  老羅練了整整兩天,鋸條夾了不下二十次,手上的勁終於開始鬆了,不是力氣變小了,是該硬的時候硬、該順著走的時候放軟。

  類似於太極拳的松。

  閆解成發現自己竟然能把拳術和伐木結合在一起。

  他現在可以拍著胸脯說,在拳術界自己伐木是最厲害的,在伐木界自己是打架最厲害的。

  老孟的問題是太自信。

  開下口永遠只從一個方向看一次,覺得自己的眼睛就是尺子。(禁止聯想到檬主)

  閆解成給他立了個規矩。

  每棵樹開下口以前必須從三個不同方向各看一遍,少一個方向就不准下鋸。

  老孟頭兩天覺得這個規矩多餘,礙手礙腳的,第三天遇到一棵看似很正實際樹冠偏了將近十度的樟樹,才明白那個規矩是給什麼預備的。

  老秦的問題是太規矩。

  基本功紮實得像教科書,但遇到教科書上沒有的情況就猶豫。

  閆解成給他的訓練方向完全反著來,專門給他找那些不規則的樹。

  雙頭岔的,樹冠偏得離譜的,樹幹上有舊傷疤的,兩棵樹交叉長在一起的,強迫他在沒有標準答案的情況里自己做判斷。

  劉茂林的問題最綜合,也最需要耐心。

  四個人裡面他底子最薄,但他有一個別人沒有的優點,他是真心想學。

  每次閆解成指出他的問題,他拿個小本子記下來,晚上回宿舍以後自己翻著看。本子上已經有十幾頁了,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中間夾著自己畫的簡圖。

  不得不說,這四個人學習確實認真。

  非常認真。

  每天天不亮自己先到場地練一個小時基本功,等閆解成來了再開始正式的教學。

  下午收工以後不急著回去吃飯,圍在場地邊上互相討論今天學到的東西,有時候為了一個角度爭得面紅耳赤。

  但也有讓人頭疼的地方。

  他們的技術已經定型了。

  十幾年甚至將近二十年的工作時間,有些習慣已經滲進骨頭裡面了。

  就像老羅,明明知道鋸路要跟紋走,但鋸到一半注意力一散,手又自動回到了那條直線。

  老孟明明知道要三個方向全看過再開下口,但忙起來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想偷個懶只看兩個方向。

  有些東西閆解成要反覆講,反覆練,講了十幾遍,手把手糾正了十幾次,舊的肌肉記憶才會慢慢被新的覆蓋掉。

  老秦有一次自己開玩笑說。

  」閆師傅,我是不是太笨了?」

  」不是你笨。」

  閆解成說。

  」是你用了太久的老方法。一種方法用了二十年,你想讓它在你身上待三天就走,它肯定不走。」

  時間在這種日復一日的教學中過得很快。

  轉眼之間十幾天過去了。

  每天的事情都差不多,早上起床吃飯上工,上午針對各人的短板做專項練習,下午集中做綜合訓練實戰全流程。

  晚上吃完晚飯閆解成把筆記整理一遍,把每個人的進度更新一下,然後在伐木場周圍散一圈步回去睡覺。


  日升日落鋸停鋸走,伐木場的空地上鋸末越積越厚,場邊的木垛子越堆越高。

  這十幾天裡,閆解成也罵過人,但是4個人都沒當回事兒。

  畢竟從舊時代走過來的,師傅罵人是最正常的行為。

  他們現在跟閆解成學習,雖然沒有拜師,但是師徒名義在那兒擺著。

  不得不說,閆解成能力不錯。四個人都先後突破了各自最核心的那個瓶頸,技術有了明顯的提升。

  老羅學會了跟紋走,夾鋸的次數從一天十幾回降到了偶爾一兩回。走斜紋的時候鋸身比之前自如了很多。

  老孟學會了下鋸前多個方向反覆確認,好幾次發現站在側面的視角能看到的偏差是在正面完全察覺不到的。比較實在的是鋸口方向的準確率高了一大截。

  老秦現在遇到不規整樹木不再猶豫得那麼厲害了,不是敢隨便砍了,是學會了一旦判斷出來就果斷下鋸。

  單同志有一次路過場地看他在處理一棵雙頭樹,回頭對旁邊的人說了句秦師傅現在判得很快。

  劉茂林的進步最讓閆解成意外。

  這個人在所有學員里底子最薄,但學得最拼。

  斜口角度從十七八度降到了十一二度,不用再打楔子也能一個人摸准鋸路了。

  更關鍵的是他開始真切感受到鋸條在木頭裡,遇到了什麼他和他能夠預先對那個感覺做出動作調整。

  那天他幹完一棵栲樹以後站在樹旁邊自己摸了好一陣子鋸口,然後跟他旁邊的石強說了句悶在心裡的話。

  」以前十幾年自己琢磨的都是湊合。」

  石強那時候的表情像是被嚇到了。

  而閆解成自己也在這十幾天裡學到了很多。

  南方的樹和北方的樹區別太大了。

  北方主要是針葉林,落葉松、樟子松、白樺,木質纖維結構規則,紋路走向相對單一。

  南方闊葉林,栲樹、青岡、香樟、各種叫不出名字的雜木,每一種木材的纖維走向、密度分布、含水率、韌性係數都不一樣。

  以前他在東北學的那一套,放到西南來需要大量的調整。

  這種調整的過程就是學習的過程,也是他不斷提高和突破的過程。

  閆解成的技術也在提高,只不過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有幾級的水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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