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一師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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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茂林看閆鐵成主動過來的給他打招呼,這算給自己台階下了,他感激地用力點了一下頭,然後嘴角輕挑,轉回頭往人群前面稍微站了半步。

  這倆人之間那點舊事就算翻篇了。

  」師傅們,開始吧。先把你們平時幹活的樣子展示一段看看。」

  閆解成指了指前面林坡上標了記號的幾棵樹。

  」一人一棵。不用著急,按平時那樣干就行。」

  工具聲馬上稀里嘩啦響起來,幾個人各自帶了搭手的小工進了林子。

  閆解成站在林坡邊上,背著手看,從遠處先看各人的準備動作。

  怎麼選樹,怎麼清場,割樹皮的習慣,開下口的方向和角度。

  等鋸子真的架起來拉了幾分鐘,他在自己的小本上已經記了好幾條冷眼可見的東西。

  四個人分別幹完了一整棵以後,閆解成讓他們先歇著,叫過來一一說了自己看到的問題。

  第一個,姓羅的師傅,四十出頭,敦實得很。

  優點是鋸子推拉非常穩,鋸面很平。

  問題是開鋸的時候喜歡盯一個點鋸到底,不隨樹的紋路調整角度。再往後斜紋多的樹准上准要夾鋸。

  第二個,姓孟的師傅,是四個人裡面最年輕的,三十出頭。

  勁兒大,抬樹幹的時候一個人扛得起一般兩個人扛的重量。

  但他太自信,開下口定方向經常不提前蹲下來從多個方向反覆看,只用一個角度看一次就下鋸。

  閆解成當場給他示範了換個方位在六米遠的地方後重新看那棵樹,方向果然跟他的判斷偏了好幾度。

  第三個是外調來的四級工,姓秦。

  他的技法最紮實,操作流程基本沒什麼毛病,但他的短板恰恰是天花板。

  他的基本功很紮實但太規矩了,遇到沒有標準答案的情況,比如兩棵倒向對沖的樹或者枝幹有裂縫的判斷,就直接不敢下鋸。閆解成在這一點上特別記了一筆。

  第四個是劉茂林。

  劉茂林站在自己那棵樹前面等閆解成走過來。

  剛才下下鋸的過程中已經盡力按著上次閆解成示範的那個斜口方法來了,先斜後橫,角度也從原來的三十幾度降到了大概十七八度。

  但降到那個程度以後不敢再降了,怕鋸到一半樹跳,也怕取不出楔子來。

  閆解成蹲下來看他的鋸口,側著身子看看切口內壁,用手指摸了一圈。

  」比上次准了很多。」

  他把鋸子放回鋸口邊。

  」角度可以再降三度左右。你現在這個角度用在比較重的栲樹上,取楔子會有點遲疑。降到更低一點以後樹底受力分布更勻。鋸的時候你感覺到底層纖維在拉著,你能感覺到麼?」

  」能。像踩著剎車往前走。」

  」對。剎車踩到一半就鬆開,別等它自己斷。」

  劉茂林站在旁邊,把閆解成說的每一個詞都聽進去了。他從工具箱裡拿出手鋸來,在鋸口邊自己量了一下現在的角度。

  這一天下來,閆解成把四個帶班師傅每個人的特點,長處和短板全摸清了,記了大概小半本紙。

  晚上吃完晚飯以後他沒有早睡,坐在林場安排的宿舍裡面拿出白天的筆記,把四個人的情況總結了一遍。

  總結的過程讓他把這四個人背後的一個共同問題全拎出來了。

  他們四個人表面上各自有各自的毛病:螺絲太呆不夠靈活,小孟太自信不看第二遍,老秦人太規矩不敢越界,老劉基礎弱欠細節。

  拆開來各講各的好像互不相干,但擺在一起看核心問題是同一個::他們會的技術全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全都師出同門。

  吃完晚飯以後他特地把劉茂林叫來問了這個事。劉茂林坐在床沿邊上說了很久。

  幾多年前縣裡為了培訓伐木工從外省請了一個叫戴師傅的老師傅過來。

  戴師傅據說是當時全省林業系統一共才三個六級技工之一,人很厲害但做事嚴格,從來不會隨便抬舉人。

  來縣裡跟新招的學徒開班教了兩年多,帶出了現在的這四個人還有其他一批人。


  然後他在第三年冬天生了一場急病,咳血加高燒,縣醫院治不好,送到市里已經晚了。

  戴師傅生前該教的差不多都教了。

  下鋸,倒向,雙人鋸配合,原木的分類檢查,這些讓他們考到了三級四級。

  但深一層的東西,不同材的光學特徵點,縱向受壓與鋸路穩定性的關係,樹冠側導力判斷方法,還沒來得及教,人就不在了。

  戴師傅剛去世那一兩年縣裡還想著能不能重新找個高級工過來接他的班,但去了幾次專區辦事處問完,答案是肯定的,調不到。

  全省就那麼幾個人,擠在幾個大林場裡,根本流動不出來。

  所以這些年這邊再沒有更高級的工人師傅來過。

  幾個人就一直在自己的經驗里打轉。

  閆解成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然後在下面分別列出了四個人的針對性訓練計劃。

  寫計劃的時候腦子裡有去年在黑龍江大興安嶺里林場的經歷。那邊的作業分工很細,老師傅帶新人是按著現場幹活的實際需求拆著教。

  他現在也要用類似的方法,各人短板不一樣,一塊上課浪費所有人的時間。

  寫完最後一個字把鋼筆放下來的時候,窗外已經全黑了。

  滇省山裡的蟲子在晚上聲音特別大,混著遠處山澗的水聲遠遠地送過來。

  他站起來伸了個腰,走到宿舍門外看了一眼。

  伐木場的空地上這個時候沒有人活動,排水溝旁邊的鐵器反射著遠處唯一一盞氖氣黃燈的暗光,場邊堆好的木材在夜霧裡帶著淡淡的木頭濕氣。

  進屋以後他把門關上,背包打開把衣服疊好放進木板床尾的舊柜子里。

  柜子里不知道之前是誰用過的,裡面留了一雙舊手套和一塊半透明的硫磺皂。

  他把床鋪鋪好,上床以後把筆記本放在枕頭底下。

  明天,針對每一個師傅的短板,正式開始因材施教。

  就是不知道這些師傅的榆木腦袋能接受多少自己的教學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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