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綠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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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可思議。

  從那該死的、充斥著機油味和汗臭味的封閉機艙尾門在我面前伴隨著液壓杆的嘶鳴緩緩打開的那一刻起,我就不由自主地張大了嘴巴,直到現在都沒能合上。

  如果說初見尖峰城時,我感受到的是那種令人窒息的、巨物壓頂般的驚嘆與震撼——那是對工業怪獸和鋼鐵山脈的本能畏懼;那麼此刻,再度上演的震撼則完全走向了另一個極端,一個充滿了褒義、充滿了多巴胺的極端。

  綠色!

  滿眼皆是那闊別已久的、從基因層面就能為碳基生物注入愉悅的、生機勃勃的綠色。

  老實說,自打肉身穿越到這個見鬼的世界以來——尤其是在第一次毫無防備地吃了槍子兒之後,我一直都沒有什麼活著的實感。每一天睜開眼,面對各種陰森的屋頂、壓抑的金屬牆壁和神叨叨的謎語人,我都權當自己是在做一場永無止境的噩夢,或者是被丟進了一個名為「痛苦與折磨」的沉浸式VR遊戲裡。

  但此時此刻,站在這扇落地窗前,我真的懷疑自己是不是還沒醒,或者說,我終於做了一個美夢。

  我像個重度夢遊症患者一樣,呆滯地杵在套房巨大的無框玻璃落地窗前,鼻尖幾乎要貼上那冰涼透徹的晶體,整個人都要融化在窗外那片仿佛只存在於美術概念圖中的景色里。

  這裡是新利恩官方為我們安排的臨時下榻點。我姑且稱之為「酒店」吧,雖然這個詞完全無法概括它的奢華與宏大。哪怕是它的屋頂停機坪,都寬闊得足以讓我們那架如同飛天螃蟹般的重型武裝運輸機輕鬆起降,甚至還能再停兩架伴飛的女武神炮艇。

  這地方的環境優美程度,比尖峰城塔尖貴族區那些所謂的「宮殿」都不遑多讓——不,這種比較是對新利恩的侮辱。那裡的奢華是冰冷的、用黃金和骷髏堆砌的暴發戶式炫耀,而這裡……這裡是舒適的,是自然的,是屬於「人」的。

  剛一落地,大家就忙開了。審判官大人依舊裹在她那套令人望而生畏的動力甲里,正和梅羅普斯主任為首的一眾隨從一起,神情嚴肅地忙著與前來迎接的官方人士對接工作;托德軍士像條盡職的牧羊犬,指揮著大兵們布置安保防線,眼神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角落;就連那個除了研究什麼都不愛的偷窺狂大賢者,也迫不及待地去指揮機仆搬運她那些沉重的千奇百怪的設備,嚷嚷著要搭建臨時實驗室。

  於是,作為這支隊伍里唯一的閒人兼吉祥物,我得以獨自一人溜進分配給我的套房,享受這難得的片刻隱私與安寧。

  但我現在的注意力完全不在房間內部,全被窗外吸走了。

  新利恩,它和傳聞中一樣……不,它比巴特爾嘴裡那個充滿了自豪的描述更驚人。

  放眼望去,眼前是一片高聳而稀疏的摩天樓群。但它們絕不是我以前熟悉的大城市裡那些土了吧唧的鋼筋混凝土方塊,也不是單調乏味的巨型洗髮水瓶子,更不是那種讓人看了就想加班的冰冷玻璃盒。那些東西只配叫墓碑,而眼前的這些,是活著的。

  它們像是從大地上自然生長出來的奇觀,完美地、甚至超越時代地踐行著「有機建築」的理想。如果弗蘭克·勞埃德·賴特大師能轉生到這裡,見到自己以流水別墅為代表的建築理念被發揚光大到如此離譜的地步,他肯定會跪在地上熱淚盈眶,高呼上帝顯靈。

  就拿我正對面那棟宏偉的大廈來說,它簡直是一件精美絕倫的巨型藝術品。

  你可以看到無數個巨大的玻璃、拉絲鋼材和清水混凝土構成的幾何體,像成千上萬塊樂高積木一樣,被看似隨意卻又充滿了某種數學韻律地堆疊在一起。這讓我想起了原來那個世界裡,加拿大那個著名的Habitat 67,但這裡的規模是那個的幾百倍,直接堆疊到了讓人眩暈的摩天高度。

  而在這些錯落有致的結構縫隙、露台與空中平台之間,充盈著蓬勃的、幾乎要溢出來的綠色。那是真正的森林,不是點綴,而是主角。垂直花園充盈在那數不清的方塊之間,粗壯的藤蔓像綠色的瀑布一樣垂掛下來,奇花異草在數百米的高空迎風招展,將整棟大樓包裹得宛如一座活的、呼吸著的「垂直森林」。

  更絕的是,一道纖細而清澈的瀑布,正從這棟大樓幾百米高的人造斷崖上,沿著特定的、似乎由透明材料構建的玻璃水道潺潺流下。水流在途中被一處處精心設計的分流裝置打散,化作一片片朦朧的水霧,在太陽光芒的映照下折射出一道道迷你的彩虹,閃爍著如同碎鑽般的光芒。

  這哪是什麼大樓?這分明是一座高挑、優雅、極具未來感的賽博盆景。

  就連我腳下這間酒店也不遑多讓。外牆覆蓋著某種會呼吸的苔蘚類植被,走在通往房間的半開放式走廊里,若不是偶爾透過寬大的熱帶植物葉片縫隙看到下方深不見底的城市天際線,我幾乎以為自己正身處某座原始森林深處的隱秘度假村。


  房間內的裝修和陳設更是把「自然」兩個字刻進了骨子裡。地板是溫潤的原木,散發著淡淡的松香;牆面使用了暖色調的亞麻織物覆蓋,觸手生溫;燈光不再是之前那些鋼鐵房間裡那種慘白刺眼的冷光或者昏暗陰森的燭火,而是模擬了自然日光的柔和色溫。

  這一切,對於我這樣一個剛從尖峰城那個黑暗、骯髒、到處是渾濁的蒸汽,鏽蝕的鋼鐵、骯髒的油污和冰冷厚重的金屬艙壁的鋼窟里逃出來的難民來說,簡直是天堂般的救贖。

  我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沒有那種該死的金屬味,沒有腐爛的垃圾味,也沒有薰香掩蓋下的屍臭味。取而代之的,是負氧離子、泥土的芬芳和某種不知名花朵的清香。

  我感覺自己連骨頭縫裡積攢了許久的沉重和疲憊,都在這溫暖濕潤的空氣中輕了幾分。

  回想起這一路上的經歷:東尼加頓的廢墟求生,瓦爾蒙達要塞的壓抑軍管,尖峰城的絕望底層……要不是如今親眼見到了新利恩,我差點都要把這個世界徹底定性為那種教科書式的「Grimdark」黑暗科幻世界觀了——就是那種「在黑暗的未來,只有戰爭」,人類活得像蛆蟲一樣的鬼地方。

  但新利恩溫柔地摸了摸我的頭頂,告訴我:嘿,小子,別灰心,未來還是有希望的,就像石縫中的青草。

  忽然間,我感覺到一股淡淡的,久違的清甜香氣鑽進了我的鼻腔,以至於竟讓我本能地開始分泌唾液。

  我下意識地回過頭,目光落在了房間中央那個設計精巧的木玻混合結構茶几上。

  那裡擺著一個果盤,雖然明顯是屬於一種裝飾性質的擺設,但是它的裡面……

  我瞪大了眼睛,眨了眨,又揉了揉。

  那是……水果?

  真正的、新鮮的、植物結出的果實?

  我幾乎是撲過去的,動作矯健得像一隻看到香蕉的餓猴。我的手顫抖著從盤子裡抓起一個紅紅的果子——它看上去有點像被拉長了的蘋果,表皮光滑,帶著誘人的蠟質光澤,沉甸甸的手感告訴我,這絕對不是什麼全息投影或者是上色的塑料模型。

  一股清新的、帶著微酸的甜香瞬間鑽進鼻腔,那一刻,我覺得這是世界上最好聞的味道。

  沒有任何猶豫,甚至沒有考慮是不是要先洗一洗,我張大嘴,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了下去。

  「咔嚓——」

  清脆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迴蕩,簡直比貝多芬的交響樂還要動聽。

  緊接著,芬芳、酸甜、充沛的汁液瞬間在口腔中爆開,像是一顆小型味覺炸彈,瘋狂地轟炸著我每一個乾枯已久的味蕾。

  那一瞬間,我僵住了。酸甜的汁水順著嘴角流下,我卻沒有去擦。

  這真實、濃郁、充滿了生命力的味道,瞬間讓我那幾乎已經死去的味蕾再度復活!

  我簡直熱淚盈眶,想哭,真的很想哭。

  天知道審判庭那幫苦行僧一樣的變態之前一直給我吃的都是些什麼幾把玩意兒?!

  那種被稱為「配給口糧」的灰色方塊,吃起來像肥皂?像受潮的硬紙板?還是混合了粉筆灰的過期壓縮餅乾?甚至有時候,我覺得那個味道像是把衛生間裡的拖把烘乾後磨成的粉!

  更別提那些黏糊糊的「營養膏」,除了維持你死不了之外,沒有任何存在的意義。口感上甚至還不如在尖峰城底部的貧民窟里,瑪爾塔婆婆給我煮的那碗亂燉……

  我一度絕望地認為,這個世界的餐飲界肯定是被一群崇尚極簡主義的英國人把持了,而且還是那種只在大轟炸時期做過飯的英國人。他們不僅殺死了食材,還順手埋葬了烹飪這門藝術。

  直到現在。

  這才是食物!這才是碳基生物該吃的東西!這才是生活!

  沒有出過海遠航、沒有在荒野里探過險、沒有在哨所里被壓縮餅乾折磨過幾個月的朋友,絕對無法理解這種長期缺乏新鮮蔬果的痛苦。這不僅僅是生理上的維生素缺乏——雖然現在可以靠藥片解決,但那更是一種精神上的枯萎。

  而當你再次吃到新鮮蔬果時,那種戰慄一般的喜悅不僅僅來自於舌頭,而是來自於你的DNA,來自於你體內那幾百萬年進化史留下的、作為採集者的原始本能。

  你看,無論人類建立了多麼宏偉的星際文明,無論飛船能飛多快,無論能不能手搓黑洞,骨子裡,你還是個猴兒。

  「咔嚓!咔嚓!吧唧!吧唧!……」


  我一邊近乎虔誠地、狼吞虎咽地啃著那個不知名的紅果子,一邊轉過身,把自己狠狠地摔進了旁邊那個碩大的、咖啡色的豆袋沙發里——反正它看起來很像。

  「噗——」我的整個身體瞬間陷了進去,被無比溫暖、柔軟的填充物包裹、托起。那是頂級的織物觸感,不是冰冷的手術台,不是梆硬的行軍床,也不是咯得屁股疼的鐵板凳。

  每一個關節、每一寸肌肉都在這一刻發出了滿足的嘆息。那些被這殘酷世道摧殘了許久的骨頭,此刻終於得到了真正的撫慰。

  我就這麼癱著,像一攤融化的黃油,任由果子的汁水流過指縫和脖頸。

  「這他媽……才是人過的日子啊……」

  我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發出了這句由衷的感慨。幸福感滿得快要從天靈蓋溢出來。去他媽的皇帝,去他媽的異端,去他媽的審判庭,此刻,只有這個果子和這個沙發是真實的。

  啃完最後一口果肉,連那個修長的果核我都嗦了兩遍才依依不捨地丟進垃圾桶——好像當初在瑪爾塔婆婆的診所里我就見過類似的東西:那是一個變異人送來的所謂神樹果核。我不由得一陣感動——他真的沒騙我,希望他現在還一切安好。

  稍微緩過勁來,我的注意力再次轉向了房間另一側——那裡有另一扇更大的落地窗,正對著另一個方向。

  我挪動著身體,像條毛毛蟲一樣連人帶沙發蹭了過去。

  下面幾百米開外,可以看到鄰近的一片街區。那裡呈現出的,是截然不同於我所在的摩天樓群的另一番景象。

  如果說我這邊是高端大氣的垂直森林,那那邊就是充滿了煙火氣的市井江湖。

  那裡的建築都不高,普遍只有幾層或十幾層,街道顯得有些狹窄,樓宇之間的距離也更近。那些房子鱗次櫛比,外牆掛滿了各式各樣的招牌和管道,還有亂七八糟的纜線和晾衣繩,帶著點舊時代九龍寨城般私搭亂建的野性美感。

  但奇妙的是,這種混亂並沒有讓人感到骯髒或壓抑。相反,它們同樣被層層疊疊的綠植和各式盛開的花草裝點著。藤本植物爬滿了陳舊的牆壁,陽台上伸出的花盆裡開著星星點點的花朵。

  我甚至能隱約看到許多類似傳統中式斗拱、飛檐和紅色燈籠的裝飾物點綴其間,紅綠相間,有一種混亂又和諧的可愛。雖然現在是白天,但我已經能想像到,當夜幕降臨,那些霓虹燈籠亮起時,那裡將會是怎樣一幅五光十色、賽博朋克與東方美學完美融合的畫卷。

  從某種程度上來講,它和我之前生活過許久的尖峰城七號貨棧應該是同一種性質的城區,但是,這裡的靈魂截然相反,就像硬幣的反面。

  這裡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活力與生氣。

  遠遠地可以看到,並不寬敞的街道上人來人往。即使隔著這麼遠,我也能感受到那種熱鬧卻輕鬆的氛圍。人們不是在像尖峰城那樣行屍走肉般低著頭、雙眼麻木地趕路,像一群被鞭子抽打的工蟻——而是在漫步,在奔跑,在交談,在生活。

  最讓我感興趣的是那些千奇百怪的交通工具。一些造型科幻、線條圓潤、色彩極其鮮艷的三輪摩托,浮空平台和單人飛行載具,正靈巧地在那些高高低低的樓宇和街巷中穿梭,或是從頂上掠過。它們沒有那種冷硬的軍事風格,反而顯得胖乎乎的,充滿了想像力,仿佛是直接從鳥山明先生筆下的龍珠世界裡開出來的。

  它們拖著一道道流光溢彩的尾跡,穿行在掛滿燈籠和藤蔓的街道之間,好一幅充滿了人間煙火氣的未來圖景。

  看著這一幕,我感到一種久違的、幾乎要被遺忘的情緒在胸膛里翻湧。

  那是「文明」的氣息。

  不是那種把人變成燃料和零件的殘酷文明,而是那種允許人作為「人」存在的、溫暖的、世俗的文明。

  我低頭,看著手中還沒來得及吃完的第二個水果,那飽滿的紅色和鼻尖縈繞的清香,與眼前這座城市的印象完美重疊在了一起。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一種奇異的、如同初戀般的心動感湧上心頭,讓我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揚。

  經歷了那麼多黑暗殘酷、怪力亂神的故事,我原本以為自己註定要在絕望的血與火中掙扎求生,直到變成一具無名的屍體。

  但現在,這裡出現了光。

  它就像是一片綠洲,一片在殘酷和黑暗的沙漠中,在遍體鱗傷,乾渴絕望的旅人面前展開的一片充滿希望的綠洲。

  啊,新利恩。

  我看著窗外那片繁華與寧靜交織的景色,心中默默念道:

  我這……未曾謀面的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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