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灰燼中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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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審判庭的半履帶式裝甲運兵車碾過凝結著血污和油漬的硬化路面,履帶在殘破的路面上發出刺耳的金屬刮擦聲,像是巨獸在啃噬城市的骸骨。

  我隨著車廂晃動著身體,兩眼無神地凝視著車箱頂部噴塗的「I」字型徽記。在暗淡的綠色車內燈光照耀下,那個符號泛著一種無機質的寒光。

  馬上我就要和審判庭的人一起離開尖峰城了——按照審判官大人的說法,我們已經在這裡耽擱了太長時間。但在此停留的這段時間裡,有一些東西已經深深刻進了我的靈魂深處,也許是放心不下,也許是覺得總該有個結局,我第一次向審判官大人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故地重遊,讓我臨走之前再去下城區七號貨棧看一眼。

  顯然審判官大人並不樂意節外生枝,但可能是我的態度異常堅決,也可能是我近來吃的苦頭和配合的行為值得賞倆甜棗,亦或者是她自己也被近些天來的各種繁雜事務和各方勢力的拉扯搞得心力交瘁懶得再管,我最終得以在一隊審判庭士兵的護衛下成行。

  不知顛簸了多久,裝甲車終於伴隨著老牛喘氣一般的聲音停下了。

  厚重的車門嘶鳴著滑開,熟悉的昏黃光線照亮了車廂,一股混合著焦糊、屍骸、鏽蝕和未散盡聖油焚燒味的惡臭,像一記重拳狠狠砸在我的面門上,遠比記憶中的那股酸味更濃烈、更致命。

  我下意識地緊了緊領口——審判官大人給我新發的黑色制服挺括卻冰冷,毫無下城區粗糲布料的觸感。其實在制服下層,我還貼身穿著一套緊身衣,這是大賢者給我的,她稱之為什麼「黃泉VIII型生化皮膚」。這東西挺神奇的,我平時幾乎感覺不到它的存在,但按照大賢者的說法,這東西能大大提升我的生存能力……總之大意就是我現在也是有血條的人了,不再是那種摸一下就死的路邊NPC。

  七八名身著淺蔥色哥德式盔甲、手持拖著管線的突擊步槍、面甲上幽綠目鏡毫無感情掃視著四周的審判庭士兵,作為此行指派給我的護衛率先下了車。

  帶隊的是審判官大人麾下最信任也最出色的隊長,別人都叫他托德軍士。我覺得這人高低得算個英雄單位,因為他看上去巨能打——但他的體格並不是壯得很誇張那種,而是給人一種銅澆鐵鑄的感覺,特別一板一眼,非常符合那種「板凳臉,木瓜頭,花崗岩腦袋」的聖武士形象,每句話結尾必帶對方稱謂——樣貌頗有點州長年輕時候那種標準的硬漢味道,但是卻非常違和地長著一雙頗為妖異的紫色眼睛。

  在他們的簇擁下,我踏上了這片曾讓我「脫胎換骨」的土地。

  腳步踩下去,不再是那種粘稠沼澤的觸感,而是硬脆的焦炭和金屬碎片在腳下呻吟碎裂。空氣仿佛凝固的鉛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顆粒感,刮擦著喉管——那是焚燒後無處不在的灰燼。

  白色衣袍的大賢者像個阿飄一樣寂靜無聲地跟隨在我身後。這些日子她總像個白色的影子一樣無時無刻都在我附近視奸我,但又刻意淡化自己的存在感,周遭還常常漂浮著那種下巴上掛著捲軸沙沙奮筆疾書,或是帶著類似攝像機和麥克風一樣裝置的骷髏頭,我對此已經麻木了。

  目光所及,儘是瘡痍。

  曾經擁擠如雨林、張牙舞爪的私搭建築群,如今坍塌了大半。扭曲的鋼樑像巨獸折斷的肋骨,刺破污濁的空氣。蜂窩狀的排屋被炸開了巨大的豁口,暴露出的內部結構如同被解剖的內臟,焦黑、空洞。

  地面上遍布著高熱武器灼燒出的琉璃狀坑窪,以及爆炸掀翻的、凝固著黑紅色污跡的碎磚爛瓦。無數曾經勾連屋宇、如同城市血管的蒸汽管道,如今斷裂、扭曲,泄出的不再是蒸汽,而是帶著刺鼻化學味的不明液體,在廢墟間匯成一條條冒著泡的、色彩詭異的涓涓細流。牆上那些曾經癲癇般閃爍的磷粉GG,只剩下焦黑的污痕和零星剝落的殘片,像垂死掙扎的眼皮。

  我的心像被一隻冰冷、沾滿鐵鏽的手攥緊了。

  這場災難的旋渦中心,是我。

  那些在火海中化為焦炭的羅伊、湯姆、酸酒作坊的老瘸子……還有瑪爾塔婆婆……他們的尖叫和最後的眼神,如同冰冷的鐵釘,一根根楔入我的骨髓。審判庭的報復,政府的介入、教會的妥協……這些冰冷的政治交易,抹不平這撒滿血肉的廢墟。一種沉重的、帶著血腥味的負罪感,沉甸甸地壓在肩頭,幾乎讓我喘不過氣。

  我不知道他們經歷了怎樣的扯皮,但我能感覺到審判官大人似乎和她之前的對手:泰岡政府中的某些人達成了共識。結合我之前在東尼加頓周邊時對這個星球形勢的一些學習與了解(好像我總是在行動·養傷/養病·學習提升之間兜圈子,第三次了),我覺得這個星球的政府至少分為兩個明顯的派系,而審判官大人與其中一方親近,與另一方則對立。


  我們行走在焦臭的廢墟之間,很快就發現死寂並非全部:在斷壁殘垣間,蠕動著生命,像從灰燼里頑強鑽出的草葉。

  我看到幾個裹著頭巾的婦女,用被燻黑的手在瓦礫堆里翻找著,動作機械而麻木。她們扒開焦黑的木板,拖出半融的鍋具,或是一小袋勉強未被燒毀的、板結如石塊的「平民標準口糧」。

  一個斷了腿的男人,靠在一堵半塌的牆上,用一把豁了口的鐵鍬,艱難地清理著堵住自家門洞的碎石。不遠處,一群孩子——比小火花還小的孩子,臉上糊滿黑灰,眼神卻像受驚的小獸,正合力拖拽著一個嚴重變形的金屬水桶,桶底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渾濁的液體。

  幾個強壯的漢子正合力粗暴地掀開一塊沉重的預製板,下面露出一個被壓住半截身子的老人,旁邊的人立刻圍上去,用能找到的任何東西——破布、斷裂的管道——試圖止血和撬動重物。

  沒有哭泣,只有沉重的喘息和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構成了一曲無聲的悲歌。

  我們一行人的出現,像一塊巨石投入了這潭絕望的死水。

  翻找的手停住了。清理的動作凝固了。拖拽水桶的孩子茫然地抬起頭。一位漢子那閃著寒光的機械義肢懸在半空。

  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過來,那些目光里蘊含的情緒,如同廢墟本身一樣複雜而破碎。

  有的人表現出驚恐——我身邊那一整隊披堅執銳的精銳士兵,在這片被遺忘之地,如同神兵天降般突兀。他們從未見過如此冰冷、強大的力量介入下城區。審判庭士兵那毫無生氣的幽綠目鏡非人一般的掃視著周遭每一個人,似乎把每個人都假定為潛在的威脅,手中散發著死亡氣息的粗大步槍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他們毫無疑問代表著這個世界上層統治者最無情的鐵腕。

  而當他們的目光越過士兵,落在我身上時,仿佛一根火柴掉進了盛滿汽油的池塘,某種無形的熾熱的火焰瞬間像漣漪一樣朝四面八方擴散開來——顯然,對於我這個由他們加冕的聖人居然全須全尾的再度出現在眼前,他們在難以置信之餘也感受到了無比的歡欣鼓舞,這可是任何明星和領導人都體驗不到的榮寵。

  一些人顫巍巍地試圖跪下,一些人緊緊捂住嘴,眼中湧出渾濁的淚水,混合著臉上的黑灰流下溝壑。幾個曾被我親手處理過鏽骨病傷口的人,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正在癒合的部位,眼神熾熱。

  但這並非全部,我也感受到了那些冰冷、怨毒的目光。

  一個抱著焦黑木牌(上面隱約還能看到「異端」字樣)的婦人,死死地盯著我,嘴唇無聲地翕動,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個失去了手臂的男人,靠在廢墟上,看向我的眼神空洞而麻木,但麻木深處,是冰冷的控訴——如果不是我,這一切或許不會發生?如果不是我,教會會到這裡來大肆燒殺?

  這些目光如同實質的針,密密麻麻地刺在我身上,我幾乎能聽到它們在無聲地質問:救主?還是災星?

  我喉嚨發緊,想說什麼,卻覺得任何話語在此刻都蒼白無力,甚至虛偽。我只能垂下目光,沉默不語,避開那些最灼熱的期盼和最冰冷的怨恨,任由審判庭士兵像移動的鐵壁一樣隔開人群,繼續前行,腳步沉重得像灌滿了鉛。

  也許確實如審判官大人所說,我跑這來完全是節外生枝,自找麻煩。但是在我心裡總有種東西,在逼迫著我重返此地,逼迫我回來面對這一切,逼迫我回頭看看,自己都留下了什麼樣的足跡……

  目的地到了。

  瑪爾塔婆婆診所的舊址。

  或者說,那曾經是診所的地方。

  現在,那裡只剩下一個巨大的、焦黑的、深深凹陷的坑。坑的邊緣是扭曲熔融的金屬框架,依稀還能辨認出一點車廂的輪廓。坑底覆蓋著厚厚的、灰白色的灰燼,像一場骯髒的大雪。空氣中殘留的焦糊味在這裡濃烈到了頂點,混雜著一種奇怪的、類似燒焦骨頭的鈣質氣味。

  周圍那些歪七扭八的建築現在都已被衝擊波徹底推平,視野倒是開闊了,但這空曠只讓人覺得更加荒涼和心痛。

  士兵們在坑邊停下,形成警戒圈,幽綠的目鏡警惕地掃描著四周。托德軍士凝視著焦坑,抽了抽鼻子,似乎想起了什麼,花崗岩雕像一般的面龐上泛起一絲漣漪,然後回過頭去與其他士兵一起警戒周遭。大賢者知趣地停留在外圍沒有湊上來,只有某個伺服顱骨還在不停地奮筆疾書。

  我獨自一人,緩緩走到坑的邊緣,每一步都踩在吱嘎作響的焦炭和熔融的玻璃樣碎屑上。

  婆婆……

  這裡就是您最後的熔爐嗎?您把生的通道留給我們,自己卻化作了這灰燼的一部分。您的心臟,那連接著古老車廂的、搏動著智慧與慈悲的「引擎」,是否也在這灰燼的深處歸於沉寂?


  我蹲下身,手指拂過坑沿滾燙粗糙的熔融物,似乎仍能感受到那種灼熱,刺痛感直達心底。腦海中浮現出婆婆那張布滿褶皺、嵌著靛藍污漬的臉,那隻遊動著金屬微粒的渾濁右眼,還有她最後在烈焰中回望時,那仿佛刺破霧霾的、帶著解脫與囑託的微光。

  「那個,婆婆……」

  乾澀的聲音從我喉嚨里擠出來,輕得幾乎被風吹散,「您說的沒錯,鏽骨病的確不是絕症,但人心裡的病卻不是那麼好治的……」

  後面的話哽住了。

  我並不是傻子,在上的這幾日,我對尖峰城的近況也有所見聞……大賢者提及了某種「系統性的腐化」,似乎在調查中發現尖峰城作為一個重工業中心,它長期以來所生產的產品都受到了某種污染還是存在質量問題,而且這些產品已經流通到了全球各地乃至其他星球……

  審判官大人這些時日忙著腳不沾地也是在清查各組織部門中出現的塌方式腐敗,至於本就在尖峰城和這起事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的教會,屁股更是想乾淨也乾淨不起來。

  她們已經達成了某種共識:那就是這一系列的不對頭,根源就是那把叫什麼腐敗之星的古董破劍,真是匪夷所思的迷信……而這把劍當初會被帶到尖峰城這裡來封印搞不好是什麼更大的陰謀的一環,但現在已經無從考證。至於那給無數人帶來痛苦與絕望的鏽骨病,在她們看來反而是無足輕重的附帶效果罷了。

  好在那個罪魁禍首腐敗之星已經被我一不小心給弄沒了,這一切的污染與腐敗也會隨著時間慢慢平復——真是讓人無語的迷信思想,但既然能讓他們都這麼鬆了口氣,那就由他們去吧,好歹也讓我顯得比日漫中那種亞撒西廢物主角強一點。

  只不過從大賢者和審判官驅使著那些紅袍子雞飛狗跳地追查歷年以來從尖峰城流出去的受污染工業品來看,這事兒恐怕還沒完。

  我從身上制服的衣袋裡,小心翼翼地摸出一支粗大的蠟燭。這支蠟燭通體潔白,細膩如脂,表面還印著金色的雙頭鷹徽記。它來自上邊大教堂,某個布滿薰香和黃金燭台的祭壇。在那些華麗、冰冷、充滿虛偽神聖的地方,它不過是無數裝點「榮光」的道具之一。

  然後被我順走了。現在,它在這裡。

  我又拿出一個簡陋卻皮實的、從裝甲車工具箱裡抓來的點火器。咔嚓一聲,幽藍的火苗跳躍起來。我小心地將火苗湊近純白的蠟燭芯。

  嗤——

  一點溫暖、穩定、純淨的金色火光,在焦黑廢墟的中心,在瑪爾塔婆婆燃燒殆盡的地方,幽幽地亮了起來。

  它太小了,在這巨大的焦坑和瀰漫的灰燼塵埃中,顯得如此微弱,仿佛隨時會被風吹熄。但它的光芒,卻異常執著地穿透了污濁的空氣,像一顆墜入黑暗的星辰。蠟淚無聲地流淌下來,滴落在焦黑的灰燼上,迅速凝固,仿佛為這片死地落下了一滴金色的、滾燙的淚。

  我靜靜地看著那點微光。沒有祈禱,沒有頌詞。只有沉默的哀悼,和一種近乎贖罪般的凝視。

  婆婆,您看見了嗎?這是來自他們聖堂的光,也是您曾經呆過卻又摒棄了的地方,此刻,在您的灰燼之上燃燒,願它能照亮您通往安寧的路,哪怕只有一瞬。

  如果正如審判官大人所說,尖峰城的教會本身也受到了那柄魔劍的影響,那婆婆這位「叛教者」,是不是反而才是那個頑強地抗拒了腐化,從而保持了純潔的信徒呢?

  之前離別之時我覺得有千言萬語想要跟婆婆說,但此時故地重遊,我卻張口結舌。

  「……我會把小火花帶走。」

  我對著那朵小小的金色火光輕聲呢喃,好像我的聲音能穿過它去到某個遙遠而神聖的地方一樣。這一刻,我好像不是那麼唯物了。

  「雖然只剩下了一綹頭髮……但我保證會把它帶到她一直嚮往的藍天之下。」我下意識地摸了摸手腕上繫著的一縷橘色髮絲,那觸感柔軟而脆弱,「至於診所這裡……那位大賢者說了,她們生物學派會在這裡建立一座觀測站,一邊搞他們的研究,一邊也能給周邊居民提供醫療服務,雖然醫術不好說,」我艱難的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但醫療物資供給方面肯定比您的強。」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那蠟燭燃燒了快一半,我才緩緩站起身,膝蓋因為蹲得太久而有些僵硬,發出咔吧咔吧的聲音。

  我最後看了一眼那在風中搖曳卻頑強不滅的燭火,我轉身,在士兵們無聲的簇擁下,離開這片承載了太多血淚與灰燼的土地。

  沿著來時的破敗街道往回走,氣氛依舊壓抑。但也許是因為那支蠟燭微光的映照,或是審判庭士兵們帶來的無形壓力,圍觀的人群安靜了許多,只是默默地注視著。


  就在即將拐出這片核心廢墟區時,我的目光無意間掃過一堆正在被清理的金屬垃圾山旁,幾個瘦小的身影擠在那裡。

  領頭的那個,一頭火紅的短髮像一簇倔強的火焰,在灰敗的背景中異常刺眼。

  是露西,七號貨棧「紅色閃光」,那個孩子王。

  她臉上新添了幾道傷痕,蒙臉的布也換了,但那雙眼睛——銳利、警惕,像受傷的野貓——我絕不會認錯。她身後那位好像是叫喬尼,那個曾因鏽骨病而抽搐、曾向我下跪求我打死他出氣的男孩,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站得很直,眼神複雜地望著我。還有另外兩三個孩子的身影,我不太確定是不是當初那同一批人……他們看起來疲憊、髒污,但都活著。

  露西的目光與我對上了,也許是因為我被一群全副武裝的士兵簇擁著,她沒有上前,也沒有對我說話,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像一隻守護著幼崽的頭狼。她的眼睛裡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的敬畏或狂熱,也沒有明顯的仇恨。那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審視,夾雜著劫後餘生的警惕、一絲不易察覺的……或許是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種「我們還在這裡」的頑強宣告。

  就在這時,一陣並不響亮卻異常清晰的敲擊聲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叮…當…叮…當…

  循聲望去,在不遠處一棟半塌的二層排屋旁,我猛然看到了老槓子——那個鎖骨窩曾爛得能塞核桃的老頭——正忙著揮舞他那條曾扛起鋼樑的、依舊有力的臂膀,用一把沉重的鐵錘,將一根扭曲但尚可使用的工字鋼樑,狠狠地砸進廢墟中清理出來的地基里。

  汗水順著他蒼白的、布滿新傷舊痕的脊背流淌。他身邊,幾個同樣壯實的男人,喊著不成調的號子,合力抬起一塊沉重的鐵板。更遠處,幾個婦女正用撿來的、還算完整的磚塊,小心翼翼地壘砌著一堵新牆的雛形。一個孩子抱著幾根相對平直的鋼筋條,跌跌撞撞地跑向幹活的大人。

  他們揮汗如雨,都各自忙著手頭的活計,估計都沒注意到我,以及這些威風凜凜的審判庭士兵。

  那敲擊聲、號子聲、磚石摩擦聲……微弱,卻異常堅定。它們撕破了廢墟的死寂,像微弱卻持續的心跳,宣告著生命不屈的律動。

  我不自覺的嗤了一聲,嘴角微微上揚。

  這不再是絕望的拾荒,而是重建的開始,用廢墟里的殘骸,用傷痕累累的雙手,在這片被烈焰和強權蹂躪過的土地上,重新打下根基。希望的嫩芽,正從灰燼和焦土中,極其艱難卻又無比頑強地,頂破堅硬的地殼,向著污濁但永恆的「黃昏」,探出頭來。

  我不由得想起了某個毛子遊戲裡的最終決戰時,主角對著自命不凡和異形發出的宣言:

  我們人類,是頑強的生物。

  最後看了一眼露西和她的小夥伴們,又望了一眼那片敲打聲傳來的方向,深吸了一口依舊帶著焦糊和血腥、卻似乎也混入了一絲新鮮塵土氣息的空氣,我靜靜地轉身,在審判庭士兵們金屬靴踏地的鏗鏘節奏中,大步走向來時乘坐的裝甲車。

  我輕輕摩挲著手腕上戴著的那一綹橘色髮絲,別了,尖峰城,你這污濁而陰暗的鋼窟,我大抵是不會再回來了。

  身後,那支來自大教堂的白色蠟燭,仍在焦坑的中心,在瑪爾塔婆婆的灰燼之上,靜靜地燃燒著。

  下城區的風呼嘯而過,裹挾著酸腐的霧氣和未盡的黑灰,像是要把世間一切光亮都殘忍地吞噬。但那朵純淨的金色火苗,在風中搖晃著、跳動著,卻始終……

  沒有熄滅。

  -第二卷腐鏽鋼窟與純淨之人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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