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熄滅(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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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密集的槍火像爆豆一般響起,將她的位置徹底籠罩。我看著那個橘色的身影在星星點點的火花中閃動,一時間緊張到忘了呼吸。

  轟——!

  挨了數發子彈的管道猛然爆裂,大股淡藍色的氣液混合物噴涌而出。液體流淌到下方的熔池中,伴隨著巨大的爆鳴,大團大團白色的化學霧氣像爆炸一樣翻騰而起,瞬間填滿了整個空間。

  化學品的味道仿佛膠水般黏滿了我的鼻腔,除了火光和腳下,我再也看不到任何東西。空中的襲擊者們也全部失去了目標,我能聽到它們亂七八糟的嗡鳴在空中胡亂的竄來竄去,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時不時發出撞擊聲和零星的開火聲。

  「快來!」小火花咬牙切齒的聲音從前面傳來,「順著管道往前!」

  我趕忙手腳並用拼命往前爬去,可能是情急之下熟能生巧,也可能是看不見下面反而不怕了,我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許多。

  不知什麼時候,一隻滾燙的小手拉住了我。我能感到那隻手在劇烈顫抖。然後我突然腳下一空,驚叫聲還來不及竄出喉嚨就感覺重重地摔在了一條輸送帶上,在一堆歪七扭八的鐵件似的東西中翻了幾個滾,硌得渾身生疼。我感到這是一條傾斜的輸送帶,上面滿是各種廢料,另一頭延伸向未知的高處。周圍仍被味道刺鼻的霧氣包圍,但我終於看到了那頭顯眼的橘色頭髮,小火花正靠坐在我旁邊的廢料堆上喘著粗氣。

  我漸漸喘勻了氣,又向後張望和聆聽了一陣,確認那些飛行器沒有追上來,終於心下稍安。但當我把視線轉向旁邊的小火花時,卻突然愣住:隨著霧氣漸漸淡去,我看到她身下有一灘深色的,反著光的痕跡——是血。我連忙湊過去,只見小火花一臉痛苦,對著我齜了齜牙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剛才嘲諷那幫廢鐵時候不小心挨了一下,不礙事,就是位置不太好……」她手捂著小腹一側,看樣子似乎是被射中了腹股溝或大腿根,「噁心的國教玩意,居然打女孩子這種地方……」她一邊嘶嘶吸氣,一邊還不乾不淨地罵著,就像一隻受了傷還在哈氣的大橘貓。

  「快走,」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把一隻手搭在我肩膀上,「順著輸送帶往上爬就能到達廢料場……要快,那些蒼蠅可能還在附近,而且萬一我們腳下這玩意突然又啟動了,我們都會被一起送進冶煉爐……」

  我攙扶著她,深一腳淺一腳的向上攀登——比爬山可累多了。最終我們在越過一台巨大的吊爪後終於進入了一處高大平緩的空間,周遭到處是堆積如山的廢棄設備和張牙舞爪的機械結構,籠罩在昏暗的光線中,就像巨人的的墳場,感覺陰森森的。而此時一向活力四射的小火花也終于堅持不住了,「我們先歇會吧~」她有氣無力的說。

  雖然我全身也如同快散架一般酸痛,但我還是努力扶著她找了個還算隱蔽的好像廢棄車輛一般的地方安頓下來。

  這破車趴在廢料堆的陰影里,車窗玻璃布滿蛛網裂痕,但裡面居然有一張長長的又像床又像躺椅的座位,莫非還是一輛救護車?我讓小火花躺在積滿灰塵的破爛床台上,她整條右腿都已被血浸成暗紅色。車頂破洞漏下的光束中漂浮著燃燒後的灰燼,如同逆行的黑雪。

  我褪下她幾乎已經濕透的工裝褲,卻只看到她的腹股溝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黑乎乎,濕噠噠,亂糟糟的一片,根本看不清明顯的傷口,我的腦子一片空白,心裡直往下沉。

  「給你五分鐘時間幫我收拾好,聖人醫生~」小火花的呼吸又快又淺,語調卻仍不失她一貫的俏皮。「我們得趕在外面天黑之前爬到廢料場上面的投放口,不然天黑了就啥都看不了……」她嘴巴不停的絮絮叨叨,仿佛根本沒看見我怔在那哭喪著臉手足無措地扒拉著她的大腿根。「只要鑽進投放口就能順著廢棄物處理通道去到外城區的回收廠了,不過外城區可不是啥好地方,聽說那裡的人個個窮凶極惡……」

  我手忙腳亂地檢查她的傷口,鮮血從我的指縫裡湧出來,那是滾燙的、滑膩的、生命的觸感。我腦子一片混亂,完全不知道這種傷該怎麼做急救處置?我只知道要趕緊想辦法給她止血,可是這個位置該怎麼止血?血還在從她的腹股溝處潺潺流出,我先是試圖用手去按,但除了給她疼一哆嗦外毫無用處。

  「忍一忍,馬上就好了……」我努力地想要安慰她,但聲音里的哭腔卻怎麼都掩蓋不住。

  我手足無措,又哆嗦著從她身上解下一條繩子,拴在傷口的近心端處也就是腰上用力勒緊,小火花發出一陣痛苦的呻吟,讓我的焦慮感繼續倍增。血似乎還是在流,沒什麼緩解,我想起以前在電影中看過的情節,又狠下心將手指伸進她的傷口,去嘗試摸索捏合動脈血管。小火花嘶嘶吸氣,一把揪住我的衣領,我感到她的手指又濕又冷。


  「好疼!……」她的聲音宛如蟲鳴,我只能一隻手攬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一隻手努力摸索——我似乎摸到了堅硬的物體,可能是還留在她體內的彈頭,但從未經過任何創傷急救訓練我根本分辨不出那些軟軟滑滑的組織哪個是動脈血管。我只能感覺到手指周圍有什麼東西在跳動,一股一股的熱流不斷的沖刷著我的手指,那是生命在流逝,而我無論如何也抓不住……

  我終於對這種操作絕望了,再這樣下去她的血都要流幹了。我又想到這好像是一輛救護車,於是跳起來在車內翻找,想看看有沒有什麼可用的急救用品,但所有隔間或儲物櫃之類的東西全都空無一物,只有灰塵和碎屑。

  「輕點啊……別把東西都搞得亂七八糟的……」小火花的聲音越來越小,細如蚊吶的在陰暗的車廂中迴蕩著,「不然婆婆回來了一準抽你的……」

  而我只是發瘋一樣在車廂里亂翻,手指都根根擦出了血,指甲都幾乎被摳掉了,但我毫無感覺。小火花靠在一邊,好像在自言自語,「好冷……真奇怪……診所里怎麼會這麼冷……」

  最終,一無所獲的我只得渾渾噩噩地回到小火花身邊,奮力地撕下身上較為柔軟的布料團在一起,然後用力塞進她的傷口,儘量壓緊。聽到她又發出嘶嘶的吸氣聲,我開口安慰,「別動,小火花,別動……」我的牙齒卻在不聽使喚的磕碰著,聲音扭曲而發抖,只能將她瘦小冰冷的身體摟在懷裡,「馬上就好,馬上就好……」

  「……都告訴過你了,大個子,我的名字叫塔麗……」

  她發出風箱漏氣一般的聲音,語調中卻還帶著戲謔,甚至有幾分慵懶。

  「其實……從一開始……」她費力地抬起一隻手,似乎是想搭上我的脖子,但最終力有未逮,便抓住了我的上臂袖管,「我來接近你,就是……想賭一把……」

  她的呼吸變成短促的抽氣聲,「……我知道,你這樣的上等人……不會在這破地方呆太久……我就想著……跟你混熟了,等你離開的時候,說不定能帶我一起走……」她凝視著我的碧綠大眼睛似乎失去了焦點,變得越來越渙散,嘴角卻拉出了一絲笑容,似乎想到了什麼極美的事情。

  「我聽他們說,在外面的世界,頭頂上都是空空的,藍藍的,還飄著……像最乾淨的棉紗一樣的……什麼……『雲菜』……」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低得幾乎聽不見,「我就是……想去看看……特別想…………對……對不起………………」

  ……

  世界安靜了。

  遠處的機器轟鳴聲,頭頂的風聲,甚至連我自己的心跳聲,在這一刻都消失了。

  當我被一陣刺耳難聽的聲音拉回現實時,我只感覺自己什麼都看不見,我的兩個眼珠子仿佛崩碎了一樣,酸痛得無以復加。大股大股滾燙的淚水像決堤的洪水一般湧出,順著臉頰汩汩而下,完全止不住……而這個聲音,我才漸漸意識到,這是我的聲音嗎?是了,是我的哭聲,我在哭嚎,在扯著嗓子的嚎……原來我的哭聲是這麼難聽啊?確實,我記憶中反正是沒有這種聲音的記憶,小時候被打被罵受了委屈,那也最多只是淚如泉湧,止不住的抽泣……長大後遇到什麼傷感動人之事,哪怕親友去世,我也只是鼻子眉心發酸,淚水順著眼角滴落……而此時,我終於領會到了什麼叫做心如刀絞,什麼叫做肝腸寸斷,這刺耳的嚎哭聲甚至讓我感到驚恐,但就像是我的身體有它自己的想法一樣,我完全無法阻止它,就像我無法抗拒這強烈的虛幻感。我本能的拒絕相信這一切,我不想要這一切,按照經驗這時候我應該從床上驚醒,心臟怦怦直跳,眼中甚至可能還帶著淚……可為什麼我還沒醒?!這一切也並未消失!?

  不知過了多久。

  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我像提線木偶一般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靈魂與肢體似乎完全不同步。

  我一把將小火花抱了起來,我要帶她去尋求幫助,去求醫,去更好的地方,去看她想看的雲彩……

  她的身體變得好重,像一口袋土豆。

  我抱著她鑽出廢車,在陰暗的金屬黑森林中跌跌撞撞的前行,我不知道前面是哪裡,只是一股勁的往前走。

  我繞過樹幹一般歪倒的管道,跨過鏽蝕的溝壑和成堆的垃圾……小火花的身體實在太重,我的雙臂很快就支持不住了,不得不將她扛到背上。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雜亂的廢鐵中間,幾次三番險些摔倒,我的腰痛的要命,兩條胳膊一直在劇烈顫抖……但我不能停。我答應過她的。

  今天的運動量確實大了點,甚至比之前從大教堂跑下來那一遭還要大。但我幾乎是以一種蠻不講理的態度強令我的肌肉繼續勞作,我要帶她走,我就是要帶她走……


  然而,我最終也沒能走出這片鋼鐵森林。

  天黑了。

  我完全不認識路,更妄論這種可能地形還在隨時變化著的廢料場,當我整個人都幾乎脫力時,我甚至都沒能摸到它的邊界……隨著最後一絲光線消失在頭頂的天窗中,這片破敗的鋼鐵森林變得愈發黑暗。最終,鱗次櫛比的滿地廢鐵,暗到幾乎看不清三米開外的光線,幾乎完全麻木的肌肉和背上直往下出溜的重負終於讓我重重摔倒在地——老實說以前小火花整個人掛在我身上的時候我覺得比一隻大橘貓也重不了多少,而現在她在我背上就像一座山,壓得我半天爬不起來……

  直至地面傳來某種有節奏的震顫。

  咔擦,咔擦,咔擦。

  我抬起頭,看到瀰漫在鋼鐵森林的薄霧中,黑暗深處,一些晃動的紅色光點和和綠色射線開始浮現在空中,像搜尋獵物的狼眼。還有晃動的,呈錐形發散而出的白光,那是戰術手電的光束……鋼鐵碰撞的鏗鏘腳步聲有節奏的傳入我的耳中,一個,兩個,越來越多,越來越近……也許是回音,也許是包圍,我感到四面八方都是沉重的腳步聲,還有某種噼噼剝剝的,模糊不清的通訊聲,就像黑暗中狼群的低吼。

  這一次,我很神奇的居然沒有感到害怕。

  也沒有像之前習慣的那樣壓低身子逃竄或者找地方躲避。

  我翻了個身,將小火花輕輕的放在地上,整理了一下她那頭亂蓬蓬的橘發。然後借著幾不可見的光線在地上摸索一陣,撿起了一根粗糙的鋼管——它的端頭有些彎曲,上面滿是鐵鏽。不過看在它的長度,粗細乃至分量都很趁手的份上,這些都可以忽略。

  我站直身體,抬起頭。

  左手攥起拳頭,右手死死的緊握著鋼管,面朝著鐵靴砸地聲最近的方向,冷漠地看著那些晃動的紅光逐漸逼近。

  不知哪裡吹來的微風,帶來了熟悉的焦臭味道——那是瑪爾塔婆婆的味道,那是被燒焦的阿黛拉大嬸的味道,那是無數死難者的味道……

  ·也許我只是太累了。

  ·也許我真的最終瘋掉了。

  ·也許我是被真真正正的惹毛了。

  ·也許……我只是不想再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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