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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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就很尷尬了……

  我左手邊,是一個騎著巨大的、像是把肚子去掉了的機械蜘蛛的曼妙身影,一襲月白色的長袍顯得聖潔而詭異;右手邊,是一台殺氣騰騰、手持動力大戟的黑色機甲,背後那群熟悉的穿著動力甲的女人正像看殺父仇人一樣瞪著我。

  而我,站在中間,像個不知所措的小丑,手裡攥著一根鏽跡斑斑的自來水管。

  一時之間,我竟無法決定是該把這根可笑的鐵管丟下以示友好,還是繼續握著它來維持我那點僅剩的、可憐的尊嚴。

  之前的感知沒錯,我確實被包圍了。但沒想到的是——包圍我的是兩撥人,而且顯然尿不到一個壺裡。

  就在片刻之前,我還抱著必死的心態抄起鐵管準備拼命,結果打頭從黑暗中浮現出來的,卻是這隻由鋼鐵與青銅交織而成的長腿怪物。它那幾條鋒利的長腿像在自家後花園散步一樣,「咔咔咔」地越過雜亂崎嶇的廢鐵堆,仿佛要在這片黑暗的廢鐵森林中織出一張帶刺的網。

  到了近前,借著昏暗的燈光,我才看清這玩意的全貌:這隻機械蜘蛛足有兩米多將近三米高,具體有多少條腿我一時竟數不過來,只覺得密密麻麻全是金屬關節。而最大的亮點,或者說最讓我感到精神錯亂的,是端坐在它背上的那位……女祭司?

  她身穿一身帶有鏽紅色齒狀鑲邊的月白色兜帽長袍,烏黑的長髮如瀑布般從兜帽中垂下。在那堆充滿了機油味、齒輪和活塞的機械怪物背上,她僅僅是微微抬起一隻雪白的縴手,就呈現出一種聖潔而知性的美感,與身下那隻硬核的金屬蜘蛛形成了極為詭異的反差。

  這種「蒸汽朋克女菩薩」的畫風實在太過強烈,直接把我那個因為悲傷和恐懼而過載的大腦給整短路了,以至於我忘了揮下手中的鐵管。

  「請放下武器。」

  就在這時,她開口了。聲音溫柔、悅耳,帶著一種理性的冰冷,遠比右邊那幫被稱為「修女」的瘋婆子更像個神職人員。

  「我們對你沒有敵意。」

  但是……武器?

  我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根彎頭的鋼管,又看了看腳邊。

  小火花靜靜地躺在那兒。她的血已經不再流了,因為已經流幹了。那深色的液體把我的褲腿完全浸透,濕噠噠、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那是她在世間留下的最後一點溫度,正在慢慢變冷。

  空氣中飄落的菸灰像黑色的雪,落在她那頭已經失去光澤的橘色短髮上。

  我的手指在劇烈顫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累。累得我想直接躺下,累得連這根空心的鋼管都快握不住了。

  但我還是沒有鬆手。

  畢竟,這位「女菩薩」身後的隊伍,長得實在太像反派了。他們的隊列雜亂無章,體型各異,披著亂七八糟的紅色袍子,我甚至瞅見有個傢伙的胸腔根本就是透明的,可以看到裡面某種機械臟器正在有節奏地律動,紅色的指示燈一閃一滅。

  反觀右邊,那些剛剛屠殺了半個貧民窟、把人當柴火燒的教會女人,隊列嚴整,一個個盔明甲亮,神聖莊嚴,妥妥的正派主角造型。

  這麼說來,夾在中間的我,就是那個等著被刷經驗的大反派?

  一邊是熟悉的,教會的黑甲白毛女兵,隊伍整齊劃一。另一邊則是不認識但又有幾分眼熟的,帶有某種蒸汽朋克風格的人群——和之前我在審判官手下見過的那個打理設備的,打扮得跟喇嘛一樣的傢伙畫風頗為相似,很多人都身穿鏽紅色的長袍和斗篷,長得半人半鬼,有些看上去更像是機器人,還有的壓根不似人形,整個隊伍顯得雜亂無章。他們分列兩側,像三明治一樣把我夾在中間,雙方劍拔弩張,火苗和電弧不時從各自的隊伍中冒出,除了領頭的兩人以外,沒有言語。

  「……吾乃生物學派大賢者,馬爾亞姆45·艾爾·艾米瑪。」

  那個騎在蜘蛛上的女人無視了現場一觸即發的火藥味,面對著教會軍領頭的黑色機甲,繼續著她的發言。她連人帶蜘蛛高達三米以上,氣勢上略微壓過對面。

  「請貴方停止無意義的暴力活動,」她的聲音清麗,像一把浸過薄荷油的手術刀,毫無感情地切割著空氣。說話間,她的手指習慣性地在虛空中敲擊,仿佛那裡有一塊我看不到的觸控螢幕,「吾輩僅為『特異體β-073』而來,萬機之神的信徒請求移交。」

  我不由得退後了一步。

  雖然我現在腦子很亂,但這並不代表我傻。那個「特異體β-073」,顯然指的就是我。


  「特異體」?「移交」?

  這就好像我是個什麼物件,或者是一隻待宰的實驗猴子。這種冰冷、傲慢的稱呼讓我胃裡一陣翻騰。看來這些半人半鬼的傢伙,和教會那幫瘋子也沒什麼兩樣。

  「荒謬!」

  一聲怒吼伴隨著金屬撞擊地面的巨響。

  黑色機甲手中的大戟重重杵在地上,震得我腳底板發麻。伴隨著背部噴火器加壓的「嘶嘶」聲,那個被稱為艾達修女長的女人掀開了面甲。

  那張布滿傷疤的臉一如既往地扭曲而兇狠:「此人乃是大主教親定的異端,罪惡滔天,必須得到淨化!」

  「淨化異端!!」

  她身後的女兵們發出了整齊劃一的吶喊,聲浪如雷,震得周遭廢鐵森林上的鐵鏽都在簌簌下落。

  面對這種千軍萬馬般的殺氣,按理說我該尿褲子的。畢竟就在幾個小時前,我還是個連看見流浪狗都會繞著走的普通人。

  但此刻,我只是麻木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小火花的血乾涸在我的指甲縫裡,那是洗不掉的紅褐色。我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被擠壓得慘白一片,鋼管握持部分的鐵鏽已經被我的掌心碾成了粉末,又被汗水和血污混攪成泥。

  「樣本細胞活性降低0.7%,仍在下降……」

  一個毫無感情的機械音突然插話,我左右看了看,沒發現是誰在說話,似乎來自那堆紅袍子裡的某個人形廣播。

  「特異體β-073的安危不容有失,」白衣女子的聲音明顯轉冷,像液氮澆在了玫瑰花上,「根據已知信息及相關數據記錄,易知此個體攜帶標準人類基因模板,且持續排斥至高天存在。」

  她那蔥白的手指在虛空中敲打著什麼,語速極快,語調卻平靜得像是在討論明天的天氣:「根據火星-泰拉聯合協議第1145條第6項第15號補充條款,此個體現由萬機之神的信徒接管。這是邏輯的必然。」

  「此人絕不會逍遙法外!」疤臉女人的唾沫星子都要噴出來了,「他在下城區煽動叛亂,那些骯髒的賤民甚至稱他為聖!這是對神皇最惡毒的褻瀆!」

  儘管我要費好大的勁才能讓手中的鋼管不掉到地上,但胸口那團早已沸騰的火焰,終於燒穿了我的理智。

  「我什麼都沒做!」

  我的聲音嘶啞得不像是自己的,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我只是……幫他們……包紮傷口!」

  「根據現有數據分析,」白衣女子身下的蜘蛛腿猛地插入地面,發出「咔」的一聲脆響,「局勢失控源於貴方擅自攻擊尖峰城下城區七號貨棧的非理性行為。你們燒毀了包含至少147例珍貴的異常臨床記錄的生物資料庫。」

  她在虛空中劃出一道無形的數據流:「已知:特異體β-073在七號貨棧的持續活動,成功消除了2120例、偏移值±17的至高天疫病感染者。這是千年尺度和星域範圍內,已知首個能永久性消除亞空間力量影響的活體樣本,其價值……」

  「這正是其散播異端邪說及蠱惑人心的證據!」黑色機甲猛地抬起大戟,那閃爍著森森寒光的尖頭如同一枚蓄勢待發的飛彈,直直地指著我的鼻尖,「那些賤民現在已將對神皇的信仰拋之腦後,竟轉而奉此人為聖,足見其腐化能力可怕如斯!」她的喝罵聲越來越大,語調卻冰冷而傲慢,「他已造成下城區無數死亡與毀滅,許多神皇的忠僕因他而魂歸王座,其罪孽深重,必須……」

  「我·他·媽·的·什·麼·都·沒·散·播!!」

  一聲咆哮,像電鋸鋸在骨頭上一樣刺耳,打斷了所有人的爭吵。

  全場突然死寂。連那個撲克臉的白衣女都愣了一下。

  然後我才意識到,那是我在吼。

  我舉起那根可笑的鋼管,指著那台武裝到牙齒的黑色機甲,跟她的大戟針尖對麥芒。

  仿佛有一團烈火在我的胸腔中炸開,仿佛下一秒就要把我的五臟六腑都燒成灰燼。小火花還躺在我腳邊,那么小,那麼冷,原本蓬亂的橘色頭髮被暗紅的血糊成一綹一綹的泥巴。

  「老百姓求活就是在犯罪?!」我感覺自己的眼角都要瞪裂了。面對這些一拳就打死我的超級士兵,我本應該跪地求饒,但我卻像瘋狗一樣對著她們咆哮,「那讓他們變成這樣的……又是誰?!」

  我應該害怕的,但是我現在只有憤怒。

  「你們管那些人叫『賤民』?」我指著我來時的方向,那是還在燃燒的七號貨棧,「他們過的是什麼日子?住在破爛漏風的鐵皮屋裡,吃著連蟲子都不啃的澱粉坨坨,喝的是摻著金屬渣的污水,每天在工廠里被機器咬斷手指——而你們大教堂里的一根蠟燭,那成千上萬的蠟燭當中一根的錢,就夠他們一家老小活一個月!」


  那個叫艾達的疤臉女人皺了皺眉,那是怎樣一種表情啊?就像是看著一條吉娃娃對著自己狂吠,帶著三分困惑,七分厭惡。

  「為神皇效力是每個人的本分,」她仿佛在陳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語氣里甚至沒有一絲波瀾,「億萬萬人每天都在以祂的名義生活、勞作、死亡。這是榮耀。」

  「放屁!」

  我劇烈地咳嗽起來,喉嚨里全是菸灰和血腥味,「你們甚至都不把人當人!對你們來說,他們只是數據,只是生產線上的耗材,只是看不見的蟑螂……可我知道他們是誰!」

  我往前走了一步,完全無視了那把足以把我砸成肉泥的大戟。

  「賣報的瘸子湯姆,他攢了一輩子的錢,就想開個不漏風的小吃店;洗衣房的啞巴姑娘,為了拉扯兩個弟妹,把手都洗爛了;還有……」

  我的聲音哽住了,視線模糊了一瞬,「還有那些被你們打傷的孩子,他們連止痛藥都買不起,只能咬著破布等死!」

  「……檢測到樣本情緒劇烈波動,可能導致內分泌紊亂,影響實驗數據。」那邊的機械音又響了起來,一隻機械眼在黑暗中閃爍著紅光,「建議實施鎮靜處置。」

  我猛地轉頭,看向那群紅袍子:「所以在你們眼裡,那些人只是『數據』?」

  我扯開衣領,露出自己還算乾淨的脖子,那是這裡唯一不屬於這個骯髒世界的光潔皮膚:「那我呢?我是什麼?『編號β-073的活體樣本』?」

  「修正。」白袍女人的手指在空中劃出一道光幕,語氣依舊平淡,「你是已知首個不明原因的至高天虛無體。你的價值尚無法準確評估,但根據初步測算,目前已超過三座標準礦產世界的總和。」

  「哈……真有意思。」

  我笑了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一邊笑一邊咳嗽,「一邊想要燒死我,一邊想要解剖我。」

  我舉起鋼管,在這兩撥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之間劃了一圈。鏽跡斑斑的金屬映著周圍的火光,顯得那麼寒酸,又那麼刺眼。「但從來沒人問過,那些死在貧民窟里的人……他們想要什麼。」

  「大膽異端……」

  黑色機甲轟然向前踏了一步,大戟高高舉起,身後的修女們整齊劃一地拉動了槍栓,噴火器的指示燈變成了危險的紅色。

  而她們對面,白衣女子立刻出言打斷:「最後一次警告,修女長。」她身下的機器蜘蛛發出了微波爐加熱般的「嗡嗡」聲,身後那群半人半鬼的傢伙隊伍中則開始浮現出充滿惡意的綠色光點和藍色電弧,一股臭氧的味道瀰漫開來。「特異體β-073不容有失。堅持阻撓萬機之神的意志,即視為向火星宣戰。」

  我應該害怕的,但是我現在只有悲哀。

  「你們知道瑪爾塔婆婆最後對我說了什麼嗎?」我突然輕聲問道,聲音在對峙的間隙中顯得格外清晰。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混著鐵鏽,滴在冰冷的廢鐵上。

  「她說,『謝謝你』。」

  疤臉女的機甲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摩擦聲。

  「她當了五十多年的地下醫生!」我突然歇斯底里地大笑起來,笑聲比哭還難聽,「五十多年!你們知道她救了多少人嗎?知道她的手術刀是什麼做的嗎?是廢車廠撿來的彈簧鋼磨出來的!她的消毒劑是偷來的工業酒精兌水!」

  記憶里,婆婆那布滿老人斑的手正在給傷員縫合傷口,那雙手穩得像精密工具機。而現在,那雙手早已在火中碳化成灰……

  「而你們——」

  我用鋼管指著黑色機甲上那金光閃閃、雕刻著繁複花紋的聖徽,「用足夠養活整個下城區的經費,打造這堆雕樑畫棟的殺人機器!」

  聲音突然哽住。

  因為我覺得,小火花臨終時那冰涼的指尖,似乎還貼在我的手腕上。

  「褻瀆!!」

  一個尖厲的聲音從教會隊伍的後方響起。是個年輕的黑甲女兵,看上去感覺還沒滿二十歲,臉上的狂熱的表情像是一層油彩。好,很有精神!就是你的槍口抖什麼呢?

  「是你們!是你們褻瀆了『人』這個字!」

  我舉著鋼管,挑釁式地對著她一點一點,像個瘋子一樣冷笑,「我現在算是明白,為什麼你們這破帝國滿坑滿谷都是異端,漫山遍野都是叛徒了。」

  「作為當權者,你們除了趴在人民身上吸血,就是以近乎執念的方式搞得民不聊生!既把人民視作工具,又把人民視作蟑螂!就這種活法,不起義才是真不正常!隨便來個領頭人振臂一呼,或是野心家勾勾手指,自然就會有大把忍無可忍的人去搏命……」


  這是什麼他媽的英國人取得了全面勝利以後的世界線。

  我的膝蓋重重砸在鐵板上。不是我想跪,是我實在站不住了。

  淚水滴在生鏽的金屬表面,沖開一小片血污。空中飄落的灰燼越來越多,一片灰雪落在小火花凝固的長睫毛上,像是瑪爾塔婆婆從火中伸出的、那雙乾枯而溫暖的手。

  「你們這個帝國……就是座巨型的集中營……」

  「樣本出現解離性精神症狀。建議立即……」那個機械音還在喋喋不休。

  「去你媽的症狀!」

  我抓起一把地上的鏽渣,狠狠地摔向那群鐵皮罐頭,「這是憤怒!這是一個人看到同胞受苦時!正常的!他媽的!反應!!」

  就像是回應我的憤怒一般,世界炸開了。

  不知道是誰先帶頭扣動了扳機,可能是那個叫艾達修女長的歐巴桑吧。

  巨大的火焰,爆炸,嘶吼和煙霧在瞬間吞沒了整個世界。

  俗話說:生死之間有大恐怖。但是我得說,在某些情形下,人確實會忽略掉這個。

  當我的視野被金黃的烈焰所填滿的時候,我的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回了之前在七號貨棧中爬行的時候。

  那火焰中,曾傳來一聲嬰兒的啼哭——不知道是哪個母親,就在燃燒的廢墟里,在這地獄一樣的世界裡,誕下了新的生命。

  我閉上了眼睛。

  我應該害怕的,但是我現在只有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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