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熄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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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曾經以為,在這個糟糕透頂的世界裡,最可怕的聲音是槍炮的轟鳴,或者是各種非人的吼聲和慘叫。

  但我錯了。

  世界上最可怕的聲音,是安靜。

  是那個總是嘰嘰喳喳、像只不知疲倦的小麻雀一樣的聲音,突然消失後留下的那種死寂。

  ……

  「左轉三次,見紅色三角標記就鑽出去。「

  小火花的聲音像貓咪的呼嚕聲一樣在我耳邊呢喃,成為這片漆黑,惡臭且悶熱難當的地獄中唯一的慰藉。頭頂不斷傳來鐵靴踏碎地磚的脆響,某次震動過於劇烈時,焦臭的屍水突然從管道裂縫澆下——比屎倒淋頭更加令人作嘔。

  多半是教會的人正在清理屍體。

  我其實對污水管中的惡臭不甚在意,因為瑪爾塔婆婆的診所的焦糊味依然在我的鼻腔里凝結成塊。這裡顯然無論如何也不能再呆了,我必須逃出城去,至少也要離開下城區。一起逃出診所的其他病殘傷患顯然都已經無力相助,只有身體狀況尚且良好的小火花自告奮勇帶著我行這雞鳴狗盜之事。我們像兩隻灰鼠貼著地下管網的牆縫爬行。小火花沾血的指尖划過管道內壁上的螢光苔蘚,那些發光的菌絲在她皮膚上留下星圖般的軌跡。

  從窨井蓋鑽出時,煙霧裡飄著的焚燒餘燼像雪花般拍打在我的臉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烤肉味——那是熟人的味道。

  昔日擠滿商販攤位的的小廣場中央,鐵鏈串著三十多具焦屍像烤鴨一樣掛在那兒。每具屍體的脖頸都繫著木牌,借著未熄的聖火盆,我認出木牌上歪扭的字跡:「變種人」、「鏽骨病污染者」、「偽聖信徒」、」異端瑪爾塔的共犯「……

  「大個子,低頭!」

  小火花猛地按住我的脖子,把我按進茶攤廢墟——這裡以前出售婆婆愛喝的鼠須草茶——只見不遠處一隊穿著破爛長袍、手持火把和砍刀的狂信徒從我們要穿過的街道上跑過。他們身上的鎖鏈後端拖著幾具不知死活的人體,在滿是油污的格柵地板上留下一道道刺眼的血痕。

  「淨化!淨化!」他們高喊著,那聲音里透著一種把殺戮當成過年的喜慶感。

  廣場另一端,三個渾身纏滿經文的傢伙正在用噴火槍焚燒公告牆,那些貼滿各色公告和治癒病例的紙張在烈焰中蜷曲成灰蝶。忽然有張未燃盡的紙片飄到腳邊,上面還能辨認出我戴著手套給人清創時的速寫——應該是那個叫小科爾的畫家畫的。

  貧民窟的戰鬥已經漸漸平息,只是各處仍有零星戰鬥發生。到處都在燃燒,破門聲,叫喊聲,房倒屋塌聲此起彼伏,教會的人似乎正在挨家挨戶進行搜查,我不敢停留,只能帶著深深的愧疚和無力感,像老鼠一樣東躲西藏。

  這一路逃亡,簡直就是在地獄裡觀光。

  我看到了許許多多掛在路燈和建築欄杆上的屍體,其中有給過我折扣的雜貨店老闆;我看到了被燒成焦炭的圓形小屋,記得那是阿黛拉大嬸的家;我甚至看到那隻以前總在巷口沖我狂吠的三條腿流浪狗,現在只剩下半截身子,被扔在路邊的污水溝里。

  並沒有什麼奇蹟。

  瑪爾塔婆婆的犧牲,那些幫派分子的拼命,所有居民們的反抗,並沒有能夠阻擋這台龐大而冷酷的宗教絞肉機。他們只是讓這台機器稍微卡頓了一下,然後就被碾成了粉末。

  爬過一處管道破口時,我陡然停下,因為我看到下邊不到十米處就是成群結隊的狂信徒,幸運的是,他們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那十幾個個大大小小的孩子身上——衣著打扮良莠不齊,有些大概本就是流浪兒,有些大概是剛剛變成流浪兒——一個牧師打扮,頭上頂著燃燒的火炬,裸露的雙臂上戴著刑具一般的鐵箍的瘦子正在大聲喝罵,同時用一條長長的鞭子抽打那些哭喊著的孩子,將他們強行驅趕到一個大鐵籠子中。孩子們的每一聲哭嚎都像一把刀子在我的心口攪動,我甚至能看到有一個孩子的肩膀上還帶著我包紮的繃帶……但我什麼也做不了。

  我們像老鼠一樣在建築之間管道,縫隙,水溝中穿行。「小火花……」我宛如夢話般的聲音渾渾噩噩地響起,聲音在發抖,「我們……我們能逃出去嗎?」

  「能。」她轉過身,拉住我的手,擠出一個輕鬆的笑容,用力地點著頭,「只要穿過前面的D-4廢料處理區,就能到貨運電梯井。只要離開了七號貨棧的範圍,我們就安全了。」

  我看著這張髒兮兮的小臉,她的小手冰涼,那頭橘色的短髮被燎焦了一塊,顯得有些滑稽,但那雙綠色大眼睛裡,依然閃爍著清晨草葉上的露珠一樣的光芒。


  其實我覺得她的話語裡並沒有多少自信,但在這種時候,謊言是唯一的燃料。

  「真的嗎?」我扯動嘴角笑了一下,「那等出去了,我帶你去看真正的星星,一望無垠的夜空中無數的亮點,才不像這裡的燈光那麼烏煙瘴氣。」

  「才不去外城區,婆婆說那裡的人個個窮凶極惡……」小火花也咧嘴笑了起來,露出一顆虎牙,「不過別的地方倒是可以。那麼……拉鉤!」

  她伸出那髒兮兮的小指頭。

  我愣了一下,這好像是有次去撈溝魚時我依照」以前老家的風俗「跟她比劃的,居然被她學去了。

  於是在這個充滿了死亡與硝煙的鋼鐵廢墟里,我們幼稚地拉了個鉤。

  「走這邊!「小火花引我鑽進齒輪組成的迷宮,生鏽的金屬齒嘎吱嘎吱地緩緩轉動,森然如同巨獸的獠牙圍繞在我們周圍慢慢咀嚼。我借著昏暗的光線勉強盯著她的小屁股,一邊躲開這些看似遲緩卻極度致命的機械,一邊跟著不停的爬呀爬……

  當我們終於摸到了那個標著「D-4」的巨大氣密艙門時,希望似乎近在咫尺。

  「我來開門!我知道這門的密碼,以前紅蠍幫的人教過我!」小火花像只靈巧的猴子一樣竄了過去,趴在那個滿是油污的控制面板上操作起來。

  我也鬆了一口氣,正準備跟過去。

  「滴——!!!」

  一聲尖銳悽厲的警報聲,毫無徵兆地炸響。

  那聲音大得驚人,紅色的旋轉警示燈瞬間把原本昏暗的空間照得一片血紅。

  「怎……怎麼回事?」小火花驚恐地回過頭,「我明明輸對了密碼……」

  「檢測到未授權生物特徵。追蹤協議啟動。」

  冰冷的機械合成音從頭頂傳來。

  我猛地抬頭,只見天花板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骷髏頭正靜靜地漂浮在那裡,漆黑的眼窩裡閃爍著紅光,死死地盯著我們。

  該死!這是陷阱!這幫教會的混蛋甚至封鎖著所有的出口!

  「在那邊!發現目標!!」

  「抓住他!!」

  嘈雜的吼聲伴隨著沉重的腳步聲,從我們身後的通道里傳來。

  「跑!!快開門!!」我嘶吼著衝過去。

  小火花手忙腳亂地拍下那個紅色的緊急按鈕,氣密大門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緩緩向兩側滑開。我們跌跌撞撞的衝進去,七拐八拐,來到一處氣流強勁的天井,正準備沿著消防樓梯一般的鐵梯子往下跑,卻迎面跟一個會飛的骷髏頭打了個照面。它牙齒下方的鉗子還帶著鋸齒,就像螞蟻的口器一樣咔咔開合,一隻眼框裡射出刺眼的紅光,將我們的身影籠罩其中,小火花發出一聲尖叫。

  我眼疾手快,抄起旁邊箱子上覆蓋的帆布就甩向那玩意,它被帆布包裹其中,發出一連串尖銳的咕噥聲,像沒頭蒼蠅一樣胡亂飛舞,然後撞到牆上,又落下天井深坑。

  小火花從短暫的驚慌中恢復過來以後,也招呼著我迅速跑下樓梯,她則拎起一隻油桶噸噸噸往樓梯上灑了一桶子,然後才騎著樓梯扶手滑下與我匯合。就在我們跑進下方甬道後片刻,上方追來的沉重腳步聲陡然轉變為巨大的金屬撞擊聲,然後是尖叫聲和巨大風扇與硬質雜物發出的刺耳摩擦聲和碎裂聲……

  然後我們跑進了一處宛如熔火之心的巨大空間,我看著面前那瀑布一般的熾紅熔流,感受著撲面而來的灼熱金屬氣息,眼前的景物都在熱浪中扭曲晃動,腦子一個勁的迷糊。

  小火花說這是尖峰城底部廢料處理區傾倒金屬廢料的熔池,穿過這裡就能到達毗鄰尖峰城這座巨塔外殼的廢料場,那邊地形複雜,很容易藏身,還連通著尖峰城的外部,可以讓我們逃出城去。考慮到尖峰城本是一艘插在地上的星艦,這個結構確實也十分合理。

  周遭看不到任何人影,工作人員大概都已經逃散一空。她帶著我攀上熔流瀑布前方的懸空管道網時,我腿肚子都在抽搐,下方二三十米高處就是暗紅的,翻滾的,不時隨著氣泡的爆開而噴出一條火舌的熔池。也不知道要是掉下去的話我是會直接摔死呢,還是會上演州長在他最經典那部電影裡的最後一幕……滾燙的管道烤的我手掌和膝蓋都疼痛不已,只能說萬幸溫度還沒有高到令我的皮肉吱吱作響的程度。

  灼熱的熔融金屬瀑布就在我右邊不到三十米處奔騰而下,巨大的轟鳴聲剝奪了我的聽覺,熾紅的輝光和升騰的熱浪則剝奪了我的視覺。我只能勉強跟著前面的晃動身影往前爬(她甚至敢於站起來走走跳跳,不去演古墓麗影真是屈才了),不敢往下看,不敢往後看,更不敢想像自己可能會跌落……


  但不出意外的是,就是在這麼緊張的關頭,還是出了意外。

  我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小火花為什麼停在那不走了,反而踮著腳尖張望什麼,直到她猛的向我撲來的時候我才聽見高處傳來的一陣陣咕噥的機械音。我抬頭努力透過升騰的熱氣向上張望,頓時魂飛魄散:許許多多個那種掛著武器的會飛骷髏頭,正由兩個醜惡的機械小天使帶領著從上方排著隊俯衝而下……那一刻,我的靈魂仿佛跨越時空,與1942年6月4日7時10分的南雲忠一達成了共鳴。

  手臂上傳來的拉力讓我瞬間失去平衡,恐懼的驚叫還未出口,卻感覺自己的身體卡在了管道和支撐梁之間——小火花將我拉到了勉強能算得上掩體的管梁夾縫當中。

  「噠噠噠!」

  上方傳來輕型自動武器開火的聲音,子彈將我們身邊的管道和鋼樑打得叮咣亂響,火星四濺。謝天謝地,可能是下方的熱浪干擾了它們的熱成像系統,這一陣掃射準頭很差。

  但顯然這些鬼東西具備某種程度的自主智能,在發現射擊效果不佳後,它們開始在四周打轉,試圖尋找更好的射擊角度或者乾脆上來進行近戰或撞擊……而我們卻沒有任何的反擊手段,就算一時不被打到,但這樣下去最終被它們弄死也只是時間問題。

  小火花突然拍了拍我的手背。

  我抬起頭,正對上一頭亂蓬蓬的橘色髮絲下面那雙碧綠的大眼睛。

  「……大個子,你笨手笨腳的,就好好躲在這別亂動,「她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小心被鑿了。」

  在我還沒來得及問她想幹嘛之前,她猛地跳了起來,踩著管道一溜煙地跑向前方。盤旋在我們周圍的攻擊機群似乎一時有些無所適從,一方面,顯然是它們首要目標的我躲在夾縫中一時難以攻擊,一方面又有個共犯是明顯的移動目標,不知道該去攻擊哪個讓它們陷入了短暫的混亂。

  「看這裡!」小火花的大喊突然傳來,我循聲看去,只見她正在一處粗大管道的弓形彎曲處蹦跳著大喊大叫,還不停手舞足蹈,「看這邊你們這些廢鐵!你們國教都是一群整天裝模作樣,其實頭頂生瘡腳底流膿的壞蛋!你們大主教就是一坨糊在牆上擦都擦不掉的臭屎!……」

  盤旋在周圍的攻擊機群頓時如同蒼蠅見血,轟的一聲朝她蜂擁而去。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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