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純淨之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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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也有比較棘手的患者。

  那是一個身高超過兩米的巨漢,渾身肌肉虬結,比我腿還粗的胳膊上紋著一隻巨大的蠍子。但他不是走著,而是側躺在一塊巨大的鋼板上被幾個人抬進來的。

  「是『鐵尾』!紅蠍幫的金牌打手!」

  人群中傳來一陣驚呼,原本還在呻吟的病人們瞬間安靜了下來,眼裡充滿了恐懼。

  這個叫「鐵尾」的男人,據說曾徒手撕開過一隻變異的輻射巨蜥。但此刻,這頭野獸正蜷縮在鋼板上,像個無助的嬰兒一樣哭泣。他的背部已經爛穿了,甚至能看到裡面那根粗大的脊椎骨,上面布滿了鏽跡般的斑點。

  「救……救我……」他伸出那隻堪比蒲扇的大手,想要抓我的衣角,卻又不敢,「我有錢……我有子彈……我有女人……只要能讓我不疼……」

  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暴徒,此刻卑微得像條蟲子。

  「把嘴閉上,省點力氣。」已經連軸轉了大半天的我此時脾氣壞得跟晚上七點的兒科主任一樣,我一巴掌拍掉他的手(周圍的人倒吸一口冷氣,仿佛我已經是個死人了),「翻過身去,別亂動。」

  他背上爛的太嚴重了,因此清創的過程異常慘烈,可見身體過於強壯太能扛有時也不是什麼好事。期間,這魔山一樣的傢伙幾次疼得想要暴起,都被不耐煩的我一嗓子「想活命就給我趴好!」給吼了回去。整個過程中,婆婆始終一動不動的守在門邊,雙手藏在櫃檯底下。

  「你不該救他,「當紅蠍幫的人抬著包紮好的巨漢消失在門外的霧霾中,瑪爾塔婆婆收好他們留下的一大袋沉甸甸的、還沾著不知道誰的血跡的各種子彈和硬幣,突然開口。「有些枯枝就該扔進焚化爐里。」

  我尷尬的笑了笑,又不好意思承認自己剛剛其實被這些惡名昭彰的幫派分子嚇住不敢不醫,只得用「醫生不該挑病人身份」這樣的套話來遮掩一二。

  我們都沒想到的是第二天清晨那巨漢又回來了,不過是獨自一人,他拎著一隻口袋在診所門前轉悠了半天,直到被驚動的街坊四鄰們紛紛持械前來保衛診所才扔下口袋落荒而逃。我們打開口袋後發現裡面裝滿了來自上層城區的藥品和針劑,天知道他是從哪兒搞來的。

  診所對面和附近街巷的牆壁上都被寫上了一句話:誰敢動這位治療師一根頭髮,就是跟我鐵尾過不去,就是跟紅蠍幫過不去!

  從那天起,診所門前這條巷道的路口多了兩個紅蠍幫的崗哨,全天候站崗,比我之前見過的那些正規軍還要盡職盡責,小火花都被嚇得好幾天沒敢再來診所。

  就這樣,在日復一日的忙碌中,我漸漸發現,周圍人看我的眼神變了。

  那種眼神,不再僅僅是病人對醫生的感激,也不是窮人對好心人的尊崇。那是一種……狂熱、篤信、甚至帶著一絲……崇拜。

  他們開始給我送東西——雖然之前也時不時有人給婆婆送來各種物資,但就近一周來,診所收到的物品數量開始呈現出指數級增長。

  有人送來了一個過期的、但是真正含有牛肉成分的軍用罐頭(好像叫什麼蟻牛);有人送來了一把用廢舊管道和彈簧精心改裝打磨的手槍;有人送來了幾節還能用的高能電池;甚至還有一個胳膊長出了三節的變異人,送來了一顆雖然乾癟、但確實是真正水果的果核,說是從尖峰城外面的荒原另一頭帶來的,種下去能長出神樹。

  這些東西堆滿了診所的庫房,搞得我睡覺的地方像個垃圾堆里的藏寶庫。

  而最讓我哭笑不得的是,他們開始模仿我的行為。

  他們把「洗手」和「燒開水」當成了某種神聖的宗教儀式。我甚至在出門的時候看到一些朋克頭的幫派分子在砍人之前,煞有介事地用開水燙刀子,嘴裡還念念有詞,說什麼「奉聖人之行,淨化汝等罪孽」。

  這都哪跟哪啊!我是唯物主義者!我這是科學!科學懂不懂!

  我試圖跟他們解釋細菌、病毒、感染,解釋為什麼要高溫消毒。但他們只是眨巴著眼睛,一臉「我懂,這是儀典」的表情,然後更加虔誠地照做。

  瑪爾塔婆婆看著這一切,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古怪。有一天,她看著正在給病人包紮的我,突然嘆了口氣。

  「小子,你現在比上面大教堂里的牧師和修女還要靈驗——至少我可從沒聽說他們救活過哪怕一個鏽骨病患者。「她抽著菸斗,煙霧繚繞中,她的聲音顯得有些飄忽,「在下城區,人們不需要道理,他們只需要奇蹟。而你,就是那個奇蹟。」

  直到有一天,小火花給了我最後的暴擊。


  這天第五聲蒸汽爆鳴之後,診所里來了意想不到的患者。隨著鐵門被咣當一聲撞開,五個裹著防水布的身影闖了進來,領頭的女孩晃著一把奇形怪狀的手槍,她右耳上那枚長滿了銅綠色菌斑的螺絲帽分外眼熟。

  「聽說你能治鏽骨病?「她把一個不斷抽搐的少年扛到鐵床上,掀開的斗篷下露出對方潰爛的脖頸,皮膚下泛著綠色的斑痕。她把槍口對著我的眼睛,「快給喬尼治療,不然就把你的眼珠子給崩出來!「

  因疲憊而遲鈍的我還沒來得及做出什麼反應,就聽見瑪爾塔婆婆的叫罵聲從裡間傳來:「別怕,那小混蛋的槍里沒子彈!「她挑起門帘快步走了出來,從面色僵住的領頭女孩手中劈手奪過手槍,手上下一甩就把彈倉里的幾根鐵釘叮叮噹噹倒在了地上——我簡直不敢相信平常顫顫巍巍的婆婆手速竟然如此之快。「好你個小紅閃,上回用真子彈還是為了偷我的鎮痛劑吧?「

  「那會兒是蛾子窩下面的蒸汽管爆了,「被稱作喬尼的少年突然掙扎著辯解道,他潰爛的指尖死死摳住手術台邊緣,「那些藥是給燙傷的孩子們用的!「他把黑乎乎的臉又轉向我,努力的抬起那隻又瘦又小的手指著自己,聲音帶著哭腔:「之前打了您的是我,尊貴的大人,您就打死了我出氣吧,反正我已經這樣了……」由於說話太急,他發出了上氣不接下的嗬嗬聲,「但是求您出完氣以後救救露西姐,她關照了我們很多人,現在她自己也得了鏽骨病……」

  「你趕緊閉嘴吧喬尼……」小火花掀開身上的防水布走了上來,給了他頭上一巴掌讓他重新躺下,「大個子才不是那樣的人!」她嬉皮笑臉地湊近我,指了指正以一種極為不自在的姿態杵在那裡的紅髮女孩:「這位就是咱們七號貨棧大名鼎鼎的『紅色閃光』露西,我們的大姐頭~」然後她又用那雙碧綠的大眼睛對我發動星星眼攻擊,就像蠟筆小新的必殺技一樣,「之前搶了你那事兒……就是我們幾個一起乾的,這裡大家一起給你賠罪了……你就大人有大量幫幫忙唄~」

  有了她帶頭,其他幾個裹著防水布的少年也手忙腳亂的開始掏東西,很快櫃檯上就多出了一堆亂七八糟的玩意兒:兩枚簇新閃亮的齒輪,三條肥嘟嘟的溝魚,乾淨的布料卷,甚至還有一大瓶清水……看得出都是這些流浪兒好不容易收集的「財產」。而那個叫露西的紅髮女孩則啐了口唾沫,甩出個上面帶著雙頭鷹徽記的醫療包:「從執法者巡邏車上扒的,夠換兩條賤命了吧?「她糾結了一會,然後還是扯開自己的衣服,鎖骨下方可見一塊硬幣大小的潰爛,「你那身衣服我是沒法賠給你了……先治喬尼,要是有效...……我陪你睡三晚。「

  在我憋著笑為那個叫喬尼的少年清創和包紮的時候,小火花還在後面起鬨:「人家能看得上你那把瘦骨頭?省省吧露西姐~上回把搶來的蛋白膏全分給蛾子窩的孩子們,自己餓到啃鍋爐水垢的是誰來著?」隨即後面傳來一聲重物撞擊和一聲慘叫,我不用回頭也能猜到發生了什麼事。

  「診金加倍。「紅髮女孩帶著一副強裝鎮定的神情把三個沒有標籤的罐頭扔到桌上,「別誤會,這是封口費。「當我為她進行治療時,這個曾扒光我衣服的強盜頭子全程死盯著天花板,喘著粗氣:「你要是敢說出去...我就在你飲水裡下鍋爐清潔劑……「而我只是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擺弄著她光溜溜的身體,給一處處潰爛進行清創包紮——什麼叫風水輪流轉啊?啊?啊?

  當我把這幫治療完成的少年送出診所時,小火花並沒有一同離開的意思,而是坐在房樑上晃著腿吹口哨,嘴裡還啃著一塊半融化的巧克力一樣的玩意:「你可是占了紅色閃光的大便宜了哦~上次有人才摸到她的鎖骨,就被她用撬棍砸碎了假牙……」

  診所外陡然傳來一聲尖厲的吼叫:「閉嘴!不然回去就把你頭髮塞進粉碎機!」流浪少年們壓抑的笑聲混在蒸汽聲里,漸漸消失在夜晚的霧氣中。

  忙完這一波,我像葛優一樣癱坐在椅子上休息片刻。當我把詢問的目光轉向小火花時,她像只大橘貓一樣咕咚從房樑上跳下,帶著一臉近乎諂媚的笑容掏出一個東西,「吶,大個子,就是想給你看看這個~」

  她一臉獻寶的表情,把東西放在桌子上,「嘩啦」一聲掀開了包裹的破布。

  那是一個雕像。

  大概有一升裝的可樂瓶高,是用各種廢棄的齒輪、螺絲、鐵皮和焊條拼接而成的,充滿了蒸汽朋克的狂野風格。雕像刻畫的是一個人,穿著一身滿是補丁的大衣,直直地站著。它的做工並不精緻,甚至可以說是粗陋,身體,四肢和衣服紋理都只有簡單的刻畫,只有頭臉稍微細膩一點,就是感覺這個面貌怎麼看都覺得眼熟……

  我突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這雕像特麼的不是我嗎?

  最離譜的是,這個「我」的一隻手裡舉著一把巨大的剪刀(那是我的「手術剪」),另一隻手裡,高高舉著一個瓶子(毫無疑問,那是酒精瓶),瓶口還做成了發散狀,仿佛在向世間播撒聖光。


  而在雕像的底座上,用歪歪扭扭的字體,刻著一行字。小火花指著那行字,用一種念誦經文般莊嚴、卻又難掩興奮的語氣大聲念道:

  「鏽骨的終結者,污穢的淨化者,下城區的守護神——純淨之手!」

  「噗——」

  我剛喝進嘴裡的一口水,直接噴在了那個雕像臉上。

  婆婆也停下了收拾東西的活兒湊過來觀看,「聖像?」她的表情陰晴不定,「他們竟然給你造了聖像……」

  「嗯吶!」小火花仿佛邀功的一樣挺了挺她那貧瘠的胸膛,伸手擦了擦雕像上的水,「這是大傢伙兒商量了好久才定的尊號呢!現在七號貨棧,還有周邊的幾個區,大家都說你是神皇派下來的聖人!說你的手能驅散一切詛咒!」她還顯得有些替我著急:「因為你,現在整個七號貨棧都已經沒有鏽骨病患者了!最近來求醫的都是些從其他區域過來的人,而且……」她壓低聲音,神秘兮兮的說道:「我們發現,其實所有來就醫的鏽骨病患者都是以前就患上的,而自打你來到這裡的那天起,就再也沒有一個新增的鏽骨病!」

  她抬起頭,那雙綠色的大眼睛裡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一種讓我感到心驚肉跳的光芒。「現在坊間很多人都把你的畫像和雕像放在家裡膜拜,會畫畫的小科爾和會做雕像的六指老喬最近可忙壞了~」她把臉湊近我,貓咪一樣的綠色大眼睛瞪得溜圓,「大個子,你真的是聖人嗎?」

  我手捂住自己的臉不知道說什麼好,這特麼的都什麼事兒啊?!

  我看著那個粗製濫造的雕像,看著小火花那張稚氣未脫卻又寫滿滄桑的臉,看著門外那些即使在病痛中也滿懷希望看向這裡的眼睛。

  我突然意識到,事情大條了。

  我原本只想做個稍微有點良心的外來者,在這個地獄裡苟且偷生,尋找出去的機會。但現在,我好像一不小心,混成了個邪教頭子……哦不,是「活聖人」。

  ……之前審判官大人是不是也拜過這種玩意兒來著?

  我摸了摸那個冰冷的鐵皮雕像,感受著上面粗糙的焊點,心裡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以及一絲……連我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隱秘的感動。我茫然的轉過頭看向婆婆,希望從她那裡得到幾句金玉良言,卻只見她揣著抹布和杯子,帶著頗為複雜的神色凝視著診所窗外,喃喃自語:「也不知道是福是禍……」

  「這叫什麼事兒啊……」

  我長嘆一聲,重新戴上那副橡膠手套。

  「下一個!」

  門外,歡呼聲雷動。

  窗外依舊籠罩著昏黃的亮光,但困意告訴我此刻夜已深沉,今天的第六聲蒸汽爆鳴在渾濁的霧氣中迴蕩著,似乎捎來了若有若無的歌謠:

  「……聖水澆不活枯枝條,主教治不好爛肚腸,

  瑪爾塔的屋檐下長出新血肉,窮鬼的爛骨頭也能鋥鋥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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