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鍍金屠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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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報:我的括約肌挺住了。

  雖然我現在拼命地喘著粗氣,心臟蹦得像一隻神功大成的異形幼崽一樣快要衝出胸膛。肺葉里火辣辣地疼,像是吞下了一整塊燒紅的焦炭。但可能這就是成長吧,現在我在面對巨大的槍響、爆炸和子彈的尖嘯時,第一反應是連滾帶爬地尋找掩體,而不是首先弄髒褲子了。

  當然事情都有兩面性,所以悲報就是:

  她們來了。

  其實我早該想到會有這麼一天,畢竟在這個比中世紀還要黑暗、比賽博朋克還要絕望的世界裡,當你被一群絕望的人捧上神壇的時候,通常也就意味著你已經被釘在了十字架上。但是……如果我說我最近忙於治病救人,忙著給婆婆搗藥,忙著在這個垃圾堆里尋找一點點活著的實感而忽略了這一點,你會信嗎?

  就在十分鐘前,世界還不是這個樣子的。

  那時候,今天的第四聲蒸汽爆鳴剛剛過去,空氣里瀰漫著那種令人安心的、混合了機油和發霉物品的陳舊味道。診所稍微閒下來了一會兒,我也想休息一下,順便去探視一下前些時候治療過的那位「小雪球」艾琳恢復得怎麼樣了——畢竟我發現這地方的居民包括瑪爾塔婆婆似乎都格外喜歡她。

  於是,我讓小火花帶路,兩個人像往常一樣溜達在七號貨棧錯綜複雜的巷道里。

  「大個子,你看那邊!阿黛拉大嬸今天好像收穫不錯!」小火花像只快樂的麻雀,指著前方那個背著巨大行囊的女人。

  那是拾荒者阿黛拉,一個只有一隻手臂,另一隻手是某種粗糙機械義肢的強悍女人。她正費力地拖著一大包不知道從哪扒拉來的金屬廢料,看到我們,那張布滿油污和皺紋的臉上擠出一個燦爛的笑容,舉起那隻不斷噴著黑煙的機械手向我們揮舞。

  「喲!治療師閣下!今兒個沒坐堂啊?」她大聲喊著,聲音里透著那種底層勞動人民特有的爽朗,「回頭給您送點好東西去!我在三號通風管那裡找到一截沒生鏽的銅管,給您做個菸斗……」

  我和小火花正笑著準備回應。

  就在那一瞬間,沒有任何預兆。

  沒有防空警報,沒有宣戰通告,甚至連下城區日常的那些亂七八糟的噪音都沒有什麼變化。

  附近的某種爭吵和吼叫聲陡然上升為槍響和爆炸聲時,我們一齊回頭看向那騰空而起的火球,緊接著,就是那種仿佛要把耳膜直接捅穿的巨響撲面而來。

  「轟——!!!」

  阿黛拉身後的那棟用鐵皮和貨櫃堆砌起來的棚屋,瞬間在金色的火焰中化為烏有。巨大的衝擊波裹挾著滾燙的熱浪和金屬碎片,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我的胸口,直接把我掀翻在地。

  我甚至還沒來得及慘叫,就被嗆進鼻腔的煙塵噎住了喉嚨。

  「咳咳咳……怎麼回事?煤氣罐炸了?」我趴在地上,暈頭轉向地想要爬起來。

  但我很快就發現,這絕不是什麼生產安全事故,也不是普通的武裝衝突和幫派火拼。

  原本昏暗潮濕的巷道,此刻被那種金色的火光照得亮如白晝。但這光芒並不溫暖,反而透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冷酷和狂熱。我瞳孔地震——這種金色的火光我很熟悉,就在我剛到尖峰城來的時候,在上面那座宏偉得嚇死人的大教堂里,那種差點把我變成BBQ的火焰,就是這個顏色!

  「這是褻瀆!你們所有人都被腐化了!」

  一聲渾厚而高亢的聲音不知從哪裡響起,甚至還帶著破音,大概是從某種大功率的喇叭中發出來的,也不知道是在罵誰。那聲音里沒有任何憐憫,只有一種像是要把人的靈魂都震碎的憤怒和癲狂。

  我感到耳膜一陣刺痛,但我身邊的小火花卻像是被人當頭敲了一棒,痛苦地捂住耳朵尖叫起來,鼻孔里甚至流出了兩道鼻血。而周圍那些還沒被炸死的居民,有的跪在地上瑟瑟發抖,有的則像是瘋了一樣開始抱頭鼠竄。

  但我……我只覺得這喇叭太吵了,吵得人心煩意亂。

  「交出偽聖者!賜汝等安息!」

  隨著這聲咆哮,原本空曠的巷道盡頭,突然湧出了無數黑影。

  那都是些什麼怪咖啊。

  他們穿著破破爛爛的長袍,上面掛著許許多多那種寫滿經文的長條羊皮紙。有些人赤裸著上身,但那皮膚上並不是幫派分子的紋身,而是密密麻麻的傷疤和還在滲血的烙印。他們手裡舉著燃燒的火把和華麗的火炬、端著各種掛滿釘刺的木棒,砍刀,甚至還有那種還在滴血的鏈鋸。最恐怖的是,有些人竟然還帶著各種粗大的鎖鏈,枷鎖,甚至用尖釘穿透了自己的皮肉,就像受到嚴刑拷問的重刑犯人。隨著他們的奔跑,血肉被拉扯變形,但他們臉上卻只有極度的亢奮和狂喜。這幅造型,讓我忽然想起來之前在東尼加頓見過的那位瘋瘋癲癲的地中海老登……


  狂信徒。

  這三個字像冰塊一樣砸進我的腦子裡。

  「是國教的瘋狗……快跑!往污水廠跑!」

  一隻強有力的手突然抓住了我的衣領,把我像提小雞一樣拎了起來。是阿黛拉。她半邊臉已經被剛才的爆炸燻黑了,那隻機械義肢還在滋滋地冒著電火花,但她的眼神卻亮得嚇人。

  她一把將我和還沒回過神的小火花推進旁邊一條陰暗狹窄的岔路,然後轉身,用那隻並不靈活的機械臂,笨拙地從那包破爛里掏出一把像是用好幾種機械零件拼湊起來的短管獵槍一樣的槍械。

  「你呢?!」我回過頭大喊。

  「走啊!」阿黛拉頭也不回,她的聲音被淹沒在狂信徒們如野獸般的嘶吼聲中,「小火花!快帶著聖人走!別讓他們抓到!他是我們唯一的指望了!」

  「砰砰砰!」

  那是她手中土槍發出的沉悶聲響,大蓬大蓬的煙霧和火花噴射而出,子彈劃出數十道煙霧,將追兵籠罩其中,擊中目標和牆壁時炸出橘紅色的火焰。兩個沖在最前面的瘋子在火焰中尖叫著撕下身上的長袍,露出斑斑駁駁的胸膛——他們竟把鎖鏈的鏈環直接掛在了自己肋骨上,看得我頭皮都是一陣陣發麻——那兩個瘋子並沒有倒下,只是像感覺不到疼痛一樣繼續衝鋒。

  更多的火光,更多的煙霧,像混沌的潮水一樣吞沒了那個只有一隻手的女人。

  「別看!快跑!」

  小火花死死地拽著我的手,她的指甲掐進了我的肉里,但我卻感覺不到疼。她拖著我跌跌撞撞地在陰暗曲折的巷道和濃煙里穿行,憑藉著她對地形的熟悉,我們一次又一次地在死亡的邊緣瘋狂試探。

  這根本不是抓捕,這是清洗。

  這幫瘋子根本沒打算甄別誰是異端,誰是平民。在他們眼裡,這整個七號貨棧,這個骯髒、貧窮、被遺忘的下城區,本身就是一塊巨大的污漬,裡面布滿了異端,變異人和污穢,既然有了機會,那就必須用最猛烈的火焰來燒乾淨。

  我們穿過油脂街,看到老瘸子湯姆的酸酒作坊已經化作一片火海。那個平日裡總是罵罵咧咧、但也總會給孩子們留點糖渣的老頭,此刻正一動不動地癱在他的輪椅上,被金色的烈焰吞噬。看上去,他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用那根改裝過的拐杖朝襲擊者射出了最後三發釘刺,將三個披頭散髮、戴著腳鐐的瘋子釘死在了酒坊招牌下面的牆上。

  但這毫無意義。

  對於那龐大的狂信徒潮水來說,這甚至連一朵浪花都算不上。

  「這邊!從這邊的廢棄大院穿過去!」小火花帶著哭腔喊道,她那頭橘色的短髮已經被灰塵染得斑斑點點,臉上全是黑一道白一道的淚痕。

  我們衝進了一處半坍塌的大院。這裡的空氣嗆得人睜不開眼,到處都是燃燒的木樑和塑料布。

  我一腳踩在個不知道是誰家孩子丟下的玩具車上,差點滑倒。剛穩住身形,腳下又被一具軟綿綿的屍體絆了一跤,整個人重重地摔在地上,手掌按在一灘溫熱黏膩的液體裡。

  我抬起頭,借著周圍肆虐的火光,我看清了那具屍體的臉。

  我的心臟瞬間停止了跳動。

  是羅伊。

  就是昨天才來給診所送過酒精的那個靦腆的大男孩。他總是笑著,露出一顆虎牙,身邊總是帶著好幾隻像貓一樣的小動物,特別招人喜歡。

  而此刻,他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脖子呈現出一個詭異的角度,顯然是被巨力折斷了。他那雙曾經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空洞地凝視著煙霧瀰漫的穹頂,一把匕首直接從下巴扎進了他的腦子,刀柄上的骷髏頭反射著周遭的火光,在蔓延的血跡中顯得分外猙獰。

  更刺眼的是,他右手直到死都緊緊攥著的一個被壓扁的金屬盒。

  那是我昨天偷偷塞給他的「貓糧」,從我自己的口糧中省出來的。

  「這玩意兒我也吃不慣,你拿去餵你的貓吧。」我當時是這麼對他說的。

  他當時笑得像個傻子:「謝謝大人!謝謝大人!那幾隻小傢伙有福了!」

  而現在,那個金屬盒的蓋子上有一個還在冒煙的彈孔。

  憤怒。

  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憤怒,像毒蛇一樣順著我的脊椎爬了上來,壓過了恐懼,壓過了慌亂。

  為什麼?

  就為了抓我?就為了所謂的「異端」?

  羅伊做錯了什麼?阿黛拉做錯了什麼?湯姆大爺做錯了什麼?

  他們只是想在這該死的地獄裡活下去而已!他們甚至連像樣的人話都說不利索,他們懂個屁的異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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