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腐敗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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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登其實是個不錯的人。

  大主教帶著我們一路往大教堂深處走。我感覺我們一直在上樓,螺旋階梯仿佛沒有盡頭,每一步都踏在似被無數信徒的雙腳打磨得光滑無比的冰冷鐵板上。他一邊走,一邊和我聊天,雖然那張臉像是用風乾的皮革縫製而成,溝壑縱橫,嚴厲得能止小孩夜哭,但他說起話來卻給人感覺意外的和藹。

  之前在謁見廳正式自我介紹時,他還跟我握了手。我當時就驚了,他那隻乾瘦的手掌上布滿了厚實堅硬的老繭,像一塊飽經風霜的木頭,粗糙地摩擦著我的皮膚——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細皮嫩肉、連個筆繭都沒有的爪子,一股莫名的慚愧感油然而生——這手,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養尊處優的大主教該有的。

  與他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一同走在我們身旁的審判官大人。她從頭到尾都垮著一張臉,一言不發。那股生人勿近的低氣壓簡直是實體化的,在我身邊形成了一個真空地帶,讓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某隻脾氣同樣糟糕的綠色猞猁精……她讓我有點神經緊張,感覺就像跟著一尊沉默的、隨時會揮下審判之劍的雕像。

  這段路真的走了好一陣子。後來停下來的時候,我兩條腿都感覺有些發脹,肌肉酸痛。可整個過程中,我卻覺得時間並沒有過去太久,因為跟大主教的交談實在很有意思。他的談吐文雅又充滿力量,遣詞用句精準簡潔,每一個詞都落在實處。除了可能是因為常年布道導致聲音有些嘶啞,聽起來像砂紙摩擦,其他方面完全爆殺我以前在電視上見過的各路領導、政客和發言人。

  我們聊了很多。從我之前在東尼加頓掙扎求生的經歷,聊到對尖峰城的觀感,再到這個龐大星海帝國的一些基本常識。當然,我也重點提到了我所遇到的群眾和部隊裡普遍存在的那些迷信思想,以及對各種怪力亂神的過度重視……不知道是不是被他的情緒感染了,也可能是他話里藏著某種激將法或是有意引導,我的鍵政之魂也在聊天當中熊熊燃燒起來。我開始大放厥詞,幾乎把他當成了深夜載我回家的計程車大叔,唾沫橫飛,指點江山。

  他就那麼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用一句「有點意思」或者「你的看法很新穎」來鼓勵我。審判官大人在後面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冷哼,但我壓根沒心思去在意。

  最後,我們抵達了一個地方。這裡讓我想起了霍格沃茨城堡里的密室入口,一扇巨大得不成比例的圓形金屬門嵌在厚重的鋼鐵牆壁里,表面布滿了齒輪和符文。大主教說,保險庫到了,他那件名叫「腐敗之星」的藏品就鎖在裡面,想讓我給「掌掌眼」。他指著門,告訴我進去以後走到頭就是收藏室,我可以自己先去看。而他,則準備帶著審判官大人到隔壁一間小小的祈禱室去喝杯茶,聊聊天,等待我的鑒寶結論。

  這個提議聽上去很正常,但始終一言不發的審判官大人卻像生了根,掛著那副無比堅定的司馬臉死死地立在我旁邊,絲毫沒有要跟著大主教離開的意思。

  一種難以言喻的尷尬氣氛,像電梯裡的一個悶屁一樣,悄悄在空氣里蔓延開來。我感覺自己像個被夾在兩台巨型戰爭機器中間的倒霉蛋。

  「如果您所言非虛,審判官伊蕊,那他去看『腐敗之星』不會有什麼風險。」最後還是大主教先開了口。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如果他真的感覺到了尷尬,那他那張蒼老、深邃又帶著堅毅的面龐上可真是半點都看不出來。「但是你和我……」

  「都很清楚『腐敗之星』是一個什麼樣的存在!」審判官大人的話裡帶著很明顯的咬牙切齒感。我完全不明白她到底在生什麼氣,但從她胸口起伏,呼吸粗重,藍色的眼睛瞪得溜圓來看,卻也能感覺到某種冰冷的怒意正在她心中沸騰。就是不知道這股怒氣是衝著誰去的,反正希望不要是我。

  「以及……」她還想說什麼更重的話,但視線掃過我時,似乎又突然意識到我的存在,猛地把話咽了回去。然後她的話鋒轉得像一把出鞘的匕首,快得嚇人:「我會跟他一起進去。」

  「我帶來的,我會負責到底。」她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充滿了不容置喙的決絕。

  「那麼,我也沒有理由在此退縮。」大主教那張老臉上,意外地綻放出一抹笑意。那笑容很奇怪,不像是欣慰,反而帶著點……如釋重負?或者說,像是一個等待已久的計劃終於走到了關鍵一步。「我來開門,我們一起進去吧。」

  我一頭霧水地站在旁邊,就像和兩個正在會議室里用眼神互相怒噴的大領導共處一室的小職員。我努力把自己縮成一團,恨不得能變成牆上的一塊磚。

  那扇巨大的金屬門在大主教的操作下,發出震耳欲聾的齒輪轉動聲和蒸汽泄壓的嘶鳴,像輻射避難所的大門一樣緩緩向一側打開。門後是一條更幽深的走廊,牆壁是光滑的金屬,燈光慘白,空氣聞起來有股消毒水和臭氧的味道,像個即將進行淨化處理的氣鎖室。


  我懷著某種忐忑不安又極度好奇的心態,跟在他們身後走過這條走廊,終於進到了收藏室。說老實話,經過這麼一番折騰,我對這個藏在堪比最頂級的銀行金庫的地方的寶貝,已經產生了濃厚到爆炸的好奇心。

  然後,第一眼就他媽的嚇了我一跳。

  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個死人。

  準確地說,是一具乾屍。

  它就在正對入口的房間對面,以一種靠牆坐著的姿勢杵在那兒。房間裡沒有電燈,只有一圈圈擺在地上的粗大蜡燭在搖曳。昏黃的燭光下,乾屍皺縮發黑的表皮上泛著一層詭異的油光,兩條腿伸直,腦袋無力地歪向一側,嘴巴大張著,仿佛在無聲地尖叫。那樣子,十分滲人。

  臥槽!我心裡罵了一句。要不是之前的交談讓我確信這老登不是那種無聊的人,我差點以為他為了消遣我,特意整了個什麼鬼屋探險之類的惡作劇。

  我剛想發作,問問他這是幾個意思,卻發現旁邊兩人的舉止有點奇怪。

  老登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在燭光中反而顯得異常蒼白,像一張浸了水的紙。他緊閉著雙眼,雙手抱拳抵在嘴邊,嘴唇快速翕動,不停地喃喃自語,像是在念誦某種急促的經文。

  而那位審判官大人,更是直接花容失色。她一隻手死死捂著嘴,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咯咯聲,像是在強忍著咳嗽或者嘔吐的欲望。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腳步都有些不穩,另一隻手扶住了身後的牆壁才沒倒下。

  我下意識地吸了吸鼻子。除了密室應有的渾濁空氣和濃厚的蠟燭油味兒,我什麼都聞不出來。沒有屍臭,謝天謝地。但這倆人的表現是什麼意思?演戲給我看?某種疾病同時發作了?不至於吧?

  我正瞎琢磨呢,突然一陣冰涼包裹住了我的右手。

  那感覺就像大冬天把手伸進了自己的衣領,我登時就跟被高壓電擊中似的,猛地一抖,然後渾身肌肉都僵硬了。我脖子發出咔咔的聲響,一點點轉過去,瞪大眼睛看著不知何時湊到了我面前,還死死握住了我右手的審判官大人。

  她那雙藍汪汪宛如深海的眼睛也在死死盯著我,瞳孔收縮成了兩個小點。她的鼻孔在翕張,呼吸又粗又重,灼熱的氣息噴在我的臉上,而且她臉上不知何時,已經布滿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我「咕咚」一聲,艱難地吞了口唾沫。我被她這種莫名的舉動搞得腦子一片混亂,嗡嗡作響,不知道如何是好。作為一個母胎SOLO的單身狗,我以前甚至都沒有跟哪個女性做出過如此,呃,「親昵」的舉動,更不要說這麼一個風格獨特的大美人了。我的腦子已經成了一團糨糊,唯一還在運轉的想法是:果然是人種問題嗯嗯,遠看膚白貌美,近看毛孔真粗,比我的還粗……

  這難言的氛圍持續了大概十幾秒,然後她似乎從某種極度難受的狀態中緩過了勁來。她的呼吸平復了一些,緊握著我的手也鬆了半分力道。她的嘴唇翕動,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嘀咕了什麼,像是「錨點」之類意義不明的話語,然後,她把視線從我臉上移開,轉向旁邊,對我命令道:「你去攙扶一下大主教。他年紀大了,看上去有些不舒服。」她的聲音還有些沙啞和顫抖,但已經恢復了命令的口吻。

  我當然是「哦」「哦」地連聲應著,手忙腳亂、慌裡慌張地把自己的手從審判官大人冰涼,汗濕但柔軟的掌心裡抽出來,轉而去攙扶還在垂著頭念念有詞的大主教。

  當我小心翼翼又很不自在地搭住老登的胳膊肘,輕聲詢問他的狀態時,他卻像從一場噩夢中驚醒,猛地停下了念經。他抬頭看了看前方的乾屍,又把視線轉向我,目光特別意味深長,仿佛在審視一件剛通過了最終測試的工具。

  「謝謝你,孩子。」他向我道了聲謝,聲音里的嘶啞感更重了。「我沒事。」他直起身子,抬起那隻枯瘦的手指,指向那具乾屍:「喏,東西就在那裡……」

  「那具乾屍就是你的文物?」我忍不住脫口而出。

  大主教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那模樣就像我以前把工作報告搞砸時,部門領導看我的表情一模一樣。「不可對聖人不敬。」他的語調十分嚴肅,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聖者無名氏為我們所付出的犧牲遠遠超過他的生命。」

  我聽得直咧嘴:「你們既尊他為聖人,卻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我尋思梵蒂岡都沒這麼玩的……」

  大主教搖了搖頭,那雙深陷而渾濁的眼中充滿了深切的哀傷,像一片乾涸的湖床。「……曾經知道。」他顫巍巍地說,「我們曾經記得他的名字,他的事跡,他的榮光。但是現在,那些過往,包括他的名字本身,也已經……枯萎凋亡,再也沒人記得了……」


  他顫巍巍地向前走了幾步,再次抬手一指,這次指得更明確了:「就是因為這個。」

  我按捺住心中的噁心和驚疑,好奇地又走近了幾步,湊到那具乾屍旁邊,這才看清了大主教指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那好像是一把劍。

  不過我也不能完全確定,因為它看上去太怪了,長了不少枝杈……我繞到側面,這才看清了它的全貌。它的造型有點像東洋傳說中的七支刀,暗沉的刀身上從上到下不對稱地分出了六個杈,加上刀尖,一共七個尖頭。

  我一開始沒注意到這玩意,是因為它完全不像一把正經兵器那樣鋥亮或者閃著寒光。恰恰相反,它上面滿滿當當全是鏽和污漬,不是那種普通的紅褐色鐵鏽,而是一種仿佛活物般的、帶著暗綠色斑點的黑鏽,就像在城中村的臭水溝里泡了幾百年,又經歷無數次風吹雨淋的爛鋼筋。在搖曳的燭光映襯下,它非但不反光,反而像個黑洞,吞噬著周圍的光線。

  而最吸引我目光、也最讓我感到毛骨悚然的是:乾屍的雙手還死死地、死死地握著那滿是污穢的刀柄。看姿勢,他是在生前用這把外形就很不適合穿刺的破刀,硬生生地、一寸一寸地捅穿了自己的胸腹,然後把自己死死釘在了身後的牆壁上。

  嘶——

  我這次是真的感覺牙酸,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真是個狼滅啊。

  帶著一絲佩服,我更加仔細地觀察他,但沒看出什麼名堂。他身上除了一塊幾乎已經爛成布條的腰布,和脖子上掛著的一條鏽跡斑斑的金色骷髏頭I型吊墜以外,再也沒有任何能判斷他身份信息的東西了。

  「果真就是這把劍!」

  審判官大人咬牙切齒的嘶嘶聲從我身後傳來。她的聲音里充滿了刻骨的仇恨和無法抑制的憤怒。

  「禍害奧德修斯星區上千年的邪物,至少兩場大規模戰爭和一次滅絕令的始作俑者——混沌魔劍『腐敗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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