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尖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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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跟你們說,我這輩子總結出的人生經驗不多,但有一條絕對是真理中的真理:不要跟任何信徒在他們的地盤上辯經。

  記住我的話,是*任何*信徒,不管他們信的是天神、邪神、人神還是猿神。信仰這玩意兒,壓根就不是邏輯問題,是立場問題。你試圖用道理說服他們,就跟你想靠講道理讓老闆給你加薪一樣,純屬徒勞。辯經毫無意義,而且風險巨大,搞不好就要被人家當成異端,群起而攻之,那樂子可就大了。

  就像我是萬萬沒想到,有朝一日我會在一座巨大到不講道理的超級大樓里,和一幫高呼「神皇至大」的宗教瘋子玩起大逃殺。更操蛋的是,我原本視作金大腿、準備抱到天荒地老的美女審判官大人,突然失去了她所有的能量,就像是被關閉了權限的GM,除了憑藉那一身武藝淪為一個高級保鏢之外,屁用沒有。

  而這一切的開端,都要從那座名叫「尖峰城」的城市說起。

  說真的,在去之前,我以為那會是個好地方。畢竟聽名字就挺酷的,不是嗎?

  當第一眼看到它的時候我簡直震撼得無以復加,以至於完全清楚自己不是在做夢,因為我那總是在學校市區居民樓里打轉的可憐的夢境資源絕對構築不出這麼超凡的場景。

  ……這麼說吧,你們見過地平線嗎?見過,對吧。但你們見過*垂直*的地平線嗎?

  從我搭乘的那像個大便當盒一樣的飛行器(我實在難以將其稱之為飛機,因為其氣動外形足以讓歷史上所有的航空工業先驅者們氣得從棺材裡爬出來手拉手跳河)的舷窗望出去,遠方的天際線就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創世神刀,自下而上地狠狠剖了開來。一座高得令人難以置信的超超超超巨型建築,就那麼從一片廣闊丘陵地帶的頂端破土而出,筆直地插進雲層,插向天際。

  一開始離得遠,它只是一道黑色的剪影,像一根扎在大地上的刺。但隨著距離愈發接近,我對這個巨物的敬畏感也呈指數級增長。它不光是高,高到你仰著頭脖子都會斷掉;它的寬度也絕對超過了一公里,甚至可能更寬。當你靠近到一定距離後,它就像神話里支撐天地的終焉之牆,世界盡頭一般,不由分說地將你整個視野的前方都給遮蔽了,甚至給人一種自己的運動方向轉變了90度,正在向地面俯衝的錯覺。

  那參差錯落的金屬外牆上,遍布密密麻麻數不清的窗口、煙囪、管道、軌道、道路……無數燈光在其中閃爍,無數載具像牛虻一樣在它身上穿梭。那感覺,就好像這不是一棟死氣沉沉的建築,而是一頭在緩慢的呼吸、占滿了整個世界的巨獸,那種震撼和壓迫感,簡直可以殺死一個人。

  往下看,這枚巨物就像一根燒紅的鋼釺,狠狠地砸進了冰塊里,在它腳下的丘陵頂端砸出了無數延綿不絕的巨大龜裂。那些「裂紋」向著四面八方蔓延,裡面同樣閃爍著燈光,飄散著煙霧……後來我才知道,那根本不是裂紋,那是依託著這座巨塔發展出來的,無數的樓房、廠房、道路和軌道組成的龐大城區。

  再往上看,這堵終焉之牆的無數細節和燈光,在瀰漫的工業煙霧與高空雲層中逐漸模糊、隱去,你根本看不到它的盡頭在哪兒。而在我目力所及的最高處,我看到了一排像是客機舷窗放大了一萬倍的巨大黑洞,從上到下一字排開。它們又從「牆壁」上突出來一段距離,既像是某種橫放的巨型煙囪,又像是……

  「炮口。」

  我猛地一下把頭轉向身邊的審判官大人,那動作快得我感覺自己的脖子都發出了「咔」的一聲脆響。

  「那些是宏炮的炮口。」她平靜地確認了我的猜測。

  然後,她用一種介紹自家後花園的平淡語氣,告訴了我一個更具衝擊力的事實:這座城市,或者說這幢巨樓,它的本體是一艘星艦。

  一艘……星艦。

  說真的,在經歷了各種科幻作品裡公里級、十公里級甚至百公里級星艦的輪番洗禮後,我對這種虛空中的鋼鐵巨物多少已經有了點概念,或者說,有了那麼點「審美疲勞」。但那些玩意兒都是孤零零地飄在廣袤地虛空里的,缺乏參照物,給人的觀感也就不怎麼實在。但是像這樣,把一艘長度接近十公里的星海巨艦,整個豎起來,艦艉朝下,像根胡蘿蔔一樣直挺挺地插進地里,再以此為基礎發展成一座容納了上千萬人口的參天巨塔……這種操作,確實讓我的小腦瓜有點兒過載。我當時就一個想法:你們城裡人真會玩……

  我很難想像,當初到底是出於什麼樣的瘋狂或者說變態的考量,促使當時的人用如此激進的手段建起了這樣一座城。按審判官大人的說法,此城最初建立於將泰岡這顆星球納入帝國版圖的「大遠征」時期,從那時起,它就一直是泰岡最重要的軍工重鎮和軍事基地之一。


  而且——我覺得這一點很耐人尋味——它還是泰岡全球最大的親帝國勢力大本營和所謂的「帝國國教」聖城。

  我大概能品出一點門道:這就是個標準的軍事工業複合體,外加一個宗教中心。把一艘退休(也許當時還沒退休?)的巨型星艦就這麼硬生生地杵在這兒,既是紀念碑,又是要塞,還是個巨大的政治符號。嗯,這思路,很「帝國」。

  審判官大人準備帶我一起去拜訪的目的地,正是位於這座巨塔東側,大約三公里高處的帝國國教大教堂。三公里高!這高度已經相當於在一些高海拔高原地區活動了。而這種純粹的直上直下帶來的視覺衝擊,更是讓人感覺後腦勺發木。

  更誇張的是,這個龐大到離譜的哥特風格巨型造物,還不是像搭積木一樣老老實實地坐落在更大的下層結構上。它整個兒都是從這座「大樓」東側的牆壁上硬生生突出來的,往外延伸了好幾百米,下面完全懸空。審判官大人說,那部分結構原本是那艘星艦的艦橋。好傢夥,把艦橋改成大教堂,下面就是三千米的高空,這幫神棍為了耍酷,連命都不要了是吧?還是說這世界的材料和結構力學已經發展到了一種完全不講道理的程度?

  當我們搭乘的便當盒在一陣輕微的顛簸後降落在大教堂外的一處露天停機坪上時,艙門一開,一股夾雜著稀薄空氣的寒風就灌了進來。對此我早有準備:在審判官大人的貼心提示下,提前戴上了一副小巧的,只覆蓋口鼻的氧氣面罩,這才沒讓我當場發生高原反應——只可惜尖峰城這地方的雲層和煙霧太重,日光並不強烈,沒有讓我體驗到青藏高原之上的那種空靈感。

  外面,一眾身穿白色長袍的宗教人士已經排成兩列出來迎接。他們的袍子看上去並不厚實,卻一個個神情肅穆,對這裡的寒冷、大風和缺氧情況安之若素,頗有那麼點仙風道骨的味道——如果不是他們身上那些叮噹作響的黃金骷髏裝飾和各種意義不明的金屬掛件,讓他們顯得更像是某種邪教反派的話。

  這個大教堂,怎麼說呢?第一眼確實很宏偉。嗯,充滿了那種老歐洲教堂的高大、空靈的哥德式風格,無數尖頂和飛扶壁直指蒼穹。但又因為是星艦艦橋改建的,所有結構都充滿了粗獷的金屬質感和外露的管線,牆壁上還保留著厚重的裝甲板和鉚釘,顯得非常之蒸汽朋克。這種古典與科幻的詭異結合,讓我一時間不知道該說它是神聖,還是該說它……詭異。

  而進入教堂內部後,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蠟燭。

  我的老天爺啊,到處都是蠟燭。數以萬計,甚至可能是數十萬計的蠟燭,插在牆壁上、燭台上、雕像前,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幾十米高的穹頂。無數的燭光匯聚在一起,就像某種光芒的河流,瀑布,將這片巨大的空間照得一片昏黃,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蠟油和薰香混合的古怪味道。看那蠟淚在燭台和地面上肆意橫流,堆積成一層又一層的「鐘乳石」,我心裡只有一個想法:真尼瑪鋪張啊……這地方的消防安全絕對是地獄級別的。

  也就在此期間,我看到了一種……東西。

  那玩意兒外形像個幾個月大的小嬰兒,光溜溜的,但身上卻掛著一對撲騰撲騰的機械翅膀,臉上和四肢也嵌著一些金屬零件和管線。它們就在我們頭頂上飛來飛去,有的在更換快要燃盡的蠟燭,有的在擦拭雕像,像一群勤勞的蜜蜂。

  老實說,這東西讓我感覺非常、非常不好。它總讓我想起我以前玩過的各種科幻或奇幻題材的恐怖遊戲,尤其是那張毫無生氣、有時還帶有機械扭曲的嬰孩臉,更是讓我從心底里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說來也怪,那些同樣在教堂里飛來飛去做著各種雜務、帶著各種裝飾和機械部件的骷髏頭,我頂多覺得有點黑色幽默式的喜感。但這種會飛的機械改造嬰兒,卻實實在在地讓我覺得生理不適。連帶著,我對這個大量使用這種「生物器具」的勞什子教會,也平添了幾分惡感。

  審判官大人讓她的幾個隨從在教堂外間的大廳里等待,而我則跟在她身後,在一眾白袍神職人員的引領下,不斷向教堂深處走去。我們踩在厚得不像話的深紅色地毯上——那腳感,軟得跟踩在雪地里似的,和開業慶典上那種薄薄的紅地毯完全是兩碼事——穿過一道又一道高得能讓長頸鹿跑酷的拱門。那些門板,每一扇都厚得跟銀行金庫大門似的,我毫不懷疑它們能防彈。

  頭頂上懸掛的巨大香爐中,散發出的薰香氣味愈發濃郁。那股甜膩膩的古怪香味,不知為何讓我想起了公廁里用的那種廉價香薰,搞得我有點犯噁心。隨著我們把那些透著天光的巨大窗欞徹底拋在身後,周圍的空間也變得愈發晦暗和壓抑。光線只剩下昏黃的燭火,空氣里只有令人窒息的香氣,腳步聲被地毯完全吸收,四周安靜得只能聽到袍子的摩擦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唱詩班歌聲。這地方,現在讓我感覺很不舒服,像是一頭巨獸的喉嚨,而我們正在主動往它的胃裡走。


  而我身旁的審判官大人倒是對此安之若素,甚至看上去……有點舒心?

  是的,舒心。她那張總是因為嚴肅和警惕而顯得有些緊繃的精緻臉蛋,此刻線條柔和了許多。那感覺,就像一個常年在外出差、舟車勞頓的白領精英,終於回到了自己久別的、溫馨舒適的小家一樣。只不過,她這次回家還順便帶了個客人,也就是我。

  她今天沒穿那身壓迫感十足的牙白色動力甲,而是換上了一套非常正式的行頭。主體是一套瓷白色的、比較修身的半身甲,實際上就是她在東尼加頓戰鬥中穿過的那套,不過被擦洗得乾乾淨淨,還拋了光,儘可能地修補和掩蓋了上面的傷痕。板甲外面,套著一件帶有披肩和長下擺的喜慶紅罩衫,質地很厚,在領口和下擺處都用金線繡著精緻的「I」字型圖案。最顯眼的,是她胸前掛著的那條讓黑人嘻哈歌手看了都得自慚形穢的超粗大金鍊子,鏈子下面墜著一個巨大的金色「I」型徽記。除此之外,全身上下各種雞零狗碎的小飾品就更多了。

  看得出來,這是一套非常正式且高規格的正裝。一個英姿颯爽的女騎士,我不由得在心裡暗搓搓地想:要是她腳下那雙靴子能再加上十厘米的高跟,那就更完美了。

  我們最後在一個大概有小會議室那麼大的房間裡,停下了腳步。房間的牆壁上貼滿了華麗的牆紙和印刷著經文的羊皮紙,還靠牆擺著不少栩栩如生的人物雕像。地上一樣鋪著厚厚的、帶有複雜裝飾圖文的深紅色地毯。房間中央擺著一套巨大的沙發和矮几,看上去像個會客廳。在房間更遠處,壁爐的火光熊熊燃燒,一位身穿同樣厚重紅色長袍的精瘦老頭,正略微佝僂著身體,站在一張堆滿了文件和羊皮捲軸的巨大書桌後面,看著我們。

  即便隔著這麼遠,我也能看到他的眼珠子在火光的反射下,顯得亮閃閃的,像黑暗裡的貓頭鷹。

  他,就是我們此行的拜訪對象:帝國國教泰岡教區的最高負責人,阿佐里昂大主教。

  說實話,這次會面從一開始就讓我很不舒服,神經也一直緊繃著。可能是這裡壓抑的建築環境,可能是那些風格詭異的裝飾物,亦或者是那個教導主任一般嚴肅的老頭帶來的壓力。

  不,那不是我以前在電視上看到的那種上位者的氣場。根據我以前打工的經驗,越是位高權重的大人物,待人接物往往越是親切友好,從來不會輕易生氣,更別說整天板個臉了。恰恰是那些不上不下的基層小官,比如教導主任、辦公室主任、檢查組組長什麼的,才會整天擺個司馬臉,對你挑三揀四,神憎鬼厭,還讓你心驚膽戰——就像眼前這位大主教一樣。

  我感覺自己有點坐如針氈,但又無法逃避,只能僵硬地坐在沙發上,被一群穿著各式花枝招展的袍子的神棍用審視的目光圍觀。他們不時地會提出一些詰問般的問題,讓我覺得自己像個等待審判的犯人,或者是在辦公室里挨訓的小學生。

  但我身旁的審判官大人卻顯得十分自在,甚至可以說是神采飛揚。幾根從她那束在一起的淡金色頭髮中調皮脫出的髮絲,都在隨著她頭部的擺動而興奮地揮舞。她流暢地向對方敘述了迄今為止發生在東尼加頓的事情,堅定地幫我抵擋那些教會人士的壓力和質問,並清晰而有力地向對方轉達了我方的要求。

  大體上,就是希望藉助教會在這裡的巨大影響力,為我宣傳和造勢,把我打造成一個類似「聖人」或「偶像」那樣的存在,以此來擴大我們在基層民眾之間的影響力,方便我們後續的調查工作。

  讓我出道當偶像明星?老實說,我對此感受複雜,一時竟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吐槽。

  我從來沒信過任何宗教,甚至不相信友情與魔法(當然,這並不妨礙我在需要表達某些特定感情時口呼各路神佛)。所以我不太理解,審判官大人對於眼前這個教會,為什麼會有那麼強烈的信任感。就我看來——至少到目前為止——他們在包裝和運營方面確實很有一套,也很能裝逼,但那種陰森壓抑的氛圍,卻讓我有種天然的膈應。

  當我從胡思亂想中回過神來的時候,只聽清了那老頭的最後一番話。

  「……那麼,審判官伊蕊,」那位大主教先是俾睨了我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件貨物,「我無意質疑你對於此……」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此人*,的一切描述。但是,」他的聲音低沉而略帶嘶啞,語速很慢,吐字異常清晰,似乎在把每一句話都當做一道珍饈佳肴,細細品嘗,「茲體事大,且過於匪夷所思,我需要親眼見證。」

  他把那雙深陷在眼窩裡卻精光四射的眼睛,從我身上轉向了審判官。

  「我現在就帶他去見『腐敗之星』。」

  「如果你所說的一切屬實,」他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微笑,「那麼,應該不會有什麼風險。」

  話音剛落,我身旁的審判官大人,「刷」地一下就變了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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