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信仰的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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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反思。

  同時,我也在養病。

  聽上去很弱雞是吧?一個剛剛在戰場上「開無雙」的英雄,轉眼就跟林黛玉似的躺床上哼哼唧唧。但這是無奈的現實。自從前陣子在東尼加頓——也就是我之前去而復返的那座哥特風城市——大戰一場回來以後,我就病倒了,具體什麼病說不清楚,反正就是發燒,昏沉,周身無力。

  可能是頭一回上戰場,一不小心殺了太多人,精神過度緊張導致的應激反應;也可能純粹就是累的,畢竟在穿越前,我只是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唯一的「重體力活」就是把桶裝水從門口滾到飲水機旁的標準阿宅。還有一種可能,是所謂的PTSD,雖然我也不確定自己那場堪比玩VR遊戲的戰鬥經歷夠不夠得上創傷應激的標準。

  總之,我一從那身酷炫的白色動力甲里被「拆」出來,連接受眾人崇拜和恭維的過場動畫都沒走完,就兩眼一黑,直接跪了。

  等我再清醒過來的時候,人已經躺在瓦爾蒙達要塞這張熟悉的硬板床上了。

  要塞的醫療人員給我做了一通檢查——謝天謝地,這回不是再直接丟給袍子怪人上手「維修」了——得出的結論是:沒什麼大問題,但是也不給我用藥,更不進行什麼實質性的治療。用他們含含糊糊的解釋來說,就是生怕他們那些凡人的醫療手段,會對我這種「行走的神跡」、「活著的聖像」產生什麼不可預知的負面影響,反正我的情況也不是什麼非得進行醫療介入的程度,萬一給我打一針,把我那「清醒光環」給治沒了怎麼辦?這種風險能不冒就不冒。

  最後,他們決定採取最原始、最穩妥的治療方案——讓我補充營養,好好休息,多喝熱水(這一條是我自己要求的,他們可沒這習慣)。

  審判官大人倒是雷厲風行,據說我倒下後,她立刻下令,由她的親信部隊護送我這件「大寶貝」火速撤離尚未完全平定的東尼加頓,返回要塞。她自己則需要留在那裡,處理暴亂的後續事宜,以及深入調查這次事件背後的陰謀。

  我的第一場戰爭,就以這種虎頭蛇尾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說實話,還挺沒實感的。就像打通了一款遊戲的某個大關卡,BOSS戰打得驚心動魄,結果通關動畫還沒播完,遊戲就閃退了。

  根據後來聽到的各種說法,我那一戰的表現堪稱傳奇。在我「無視成群結隊的惡魔以及鋪天蓋地的靈能烈焰和風暴,大步流星地衝進到邪教分子陣中,並將邪教首領字面意義上地『干爆』」之後,戰鬥就再也沒有懸念了。

  士氣爆棚的我方部隊很快就以碾壓之勢掃清了那些被嚇破了膽的邪教分子。接下來,在地方治安力量的配合下,恢復東尼加頓的秩序只是時間問題。

  而我這個所謂的「大功臣」,因為早早退場,完美錯過了所有的鮮花和掌聲。也好,省得我尷尬癌發作。

  在要塞昏睡和休養的這幾天,我幾乎成了個廢人。除了吃喝拉撒,就是躺在床上思考人生。為了不讓自己變成一個純粹的傻子,我通過照顧我的僕役,找來了不少這個世界的書籍和資料來充實自己。

  值得一提的是,那個半人半機器的伺服僕役,現在對我的態度那叫一個恭敬。也許是審判官大人兌現了她「審判庭會給你提供支持」的諾言,那傢伙現在不再整天只會用電子音重複什麼「指令確認中」、「權限不足」、「請等待」了,它會竭盡所能地滿足我的要求,給我找來紙質書,或者往一種類似我們那邊手持式平板電腦的裝置里,注入我想看的資料。

  此外,審判官大人還專門留了她的一名文員型部下在要塞里「看護」我。那是一個長得很有我們高中教導主任風範的乾瘦老頭,名字又臭又長,帶著一股濃郁的歐洲古代貴族味兒,叫梅爾普斯·馮·施塔克豪森什麼的,我根本記不住,就乾脆在心裡叫他「梅老師」了。

  我主動向他請求,希望他能給我系統地「科普」一下這個世界。我實在受夠了自己像個二傻子一樣,對周圍的一切都一無所知。

  梅老師據說曾供職於這個名為「帝國」的星際政權的內政部,學識非常淵博。雖然他總是板著一張臉,說話一板一眼,但有問必答,解釋得也相當清楚。在他的幫助下,我腦中關於這個世界的混亂拼圖,總算開始變得有條理起來。

  首先,我知道了我所處的這顆星球的名字——泰岡。

  我現在所在的位置,是泰岡南半球一塊巨大大陸的最南端。這一帶的自然環境相對荒涼,城市和定居點——比如我之前待過的東尼加頓,歷史都相對較短。建築風格也以所謂的「帝國風格」為主,就是那種總讓我覺得陰森壓抑的黑暗哥特風。用梅老師的話說,這裡是「帝國文化」輻射和影響力較強的區域。


  他專門提這一嘴,是因為這顆星球的實際歷史,遠比那個所謂的「帝國」本身還要古老得多。

  雖然梅老師在提及這一點時,臉上總會流露出一種不情不願的、仿佛棒子在陳述某東方大國的歷史時的神情,但他也不得不承認,根據帝國學者們整理的、已經殘缺不全的古代歷史記載(還有泰岡本地人的宣稱,但他顯然不打算採信):泰岡星球,很可能是人類文明踏入星辰大海後,第一批進行殖民的星球之一。

  用我們那邊的話說,這叫「自古以來」。

  這裡的人類歷史悠久得嚇人,文化也極其多樣。在這顆星球上,無數大小政權分分合合,上演了無數次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戲碼。星球內部還經歷過幾次波及全球的、甚至是滅絕級別的大規模戰爭。他們征服過星空,也毀滅過自己……總之,人類歷史上你所能想到的幾乎所有元素,都能在這顆星球上找到縮影。

  而現在統治著這片宙域的「帝國」,將泰岡正式納入版圖,其實也沒多少年。據說,當初帝國的大遠征軍打到這裡時,還被當時的泰岡本土政權給擊退過。那個政權,後來被帝國史學家們輕蔑地稱為「泰岡口袋帝國」,一個控制著周邊十幾個星系的、不自量力的小型星際勢力。

  後來,還是靠著帝國某個名為「第十七軍團」的主力部隊,主要通過外交手段,才最終讓泰岡加入了帝國。

  聽到這裡,我腦子裡自動腦補了一下:既然都已經開過戰了,剩下的所謂「外交手段」,我估摸著就跟我老家那邊,某個超級大國開著航母戰鬥群到你家門口,對你的基礎設施狂轟濫炸一番,扶持一些反對派,搞些封鎖制裁,然後笑眯眯地在談判桌上跟你說「我們來討論一下關於自由貿易和民主進程的問題」差不多。

  總之,我現在腳下的這片土地,水深得很。

  在惡補這些背景知識的同時,我反思的核心,主要還是關於一樣東西——那套白色的動力甲。

  我打算把它還給審判官大人。

  這個決定,是經過我躺在床上三天三夜的深思熟慮後得出的,原因有三。

  首先,也是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我這種笨拙的菜鳥,根本無力駕馭這台複雜而強大的戰爭機器。之前的戰鬥已經證明,離開了那三個骷髏頭助手的輔助,我連正常走路都費勁。而事實同樣證明,這種外來輔助並不可靠。

  我也搞不懂,為什麼那種用據說死人頭骨改造的小機器人,也會像活人一樣產生幻覺,相信什麼惡魔、巫術。這幫未來人的封建迷信思想,難道已經深入骨髓,連AI都不能倖免了嗎?

  這件在別人眼中如同天神下凡的裝備,套在我身上,完全是明珠暗投,糟蹋好東西。我開著它,戰鬥力可能還不如一個訓練有速的普通士兵。

  然後,是第二個理由,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套著這東西,我沒法跟人正常交流。

  在東尼加頓「蜂巢」區的那場混戰中,當友軍開始發狂時,我卻完全沒辦法像上次在十字路口那樣,將他們從癲狂和幻覺中「吼」回來。

  我猜,大概是因為我的臉被頭盔遮蔽,聲音被擴音器扭曲,也沒法像凱倫隊長那樣,通過直接的身體接觸來「強制同步現實」。

  穿著那身鐵皮,我不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個冰冷的符號,一台殺戮機器。我的「清醒光環」似乎必須建立在「我是一個人」這個基礎認知上。一旦這個認知被隔絕,我的能力也就隨之失效。

  我被關在了一個兩米多高的鐵罐頭裡,成了一個無能為力的旁觀者,眼睜睜地看著戰友們在瘋狂中自相殘殺。那種無力感,比我自己面對危險還要恐怖一萬倍。

  所以,我不能再穿它了。我的能力,似乎註定了我只能「肉身上陣」。

  最後,還有一個我絕不會在別人面前承認的、純粹出於個人尊嚴的理由:穿戴動力甲時要插的導尿管和直腸引流器。我恨那玩意。

  我發誓,我以前在網上看那些帥得掉渣的動力甲設定時,從來沒有考慮過「駕駛員」的屎尿問題要如何解決。我更沒有想到,這個世界的人們,會採取如此硬核的方式來解決。

  那種感覺……一言難盡。我只能說,它對我心靈造成的創傷,遠比戰場上的槍林彈雨要大得多。

  聽說動力甲還能為裡面的駕駛員提供連續數日乃至數周的持續作戰能力,只要再插上輸氧管,鼻飼管,靜脈留置針,透析引流管之類這些讓我一聽就渾身毛骨悚然的附件。而這次出戰是因為澤布倫修士考慮到只是一趟短途任務,所以沒給我上這些道具……對此,我在一種死裡逃生的慶幸之餘,對澤布倫修士感激涕零。


  所以,綜上所述,這高達,誰愛開誰開,反正老子是不開了。

  就在我下定決心,並打好腹稿,準備等審判官大人回來後就跟她攤牌時,她自己找上門來了。

  那天下午,我剛喝完一碗味道古怪的營養糊,正靠在床上看梅老師給我下載的《泰岡近代史綱要》,病房的門就被「唰」地一下打開了。

  審判官大人一身白色勁裝,風塵僕僕地走了進來。她那頭白金色的髮髻似乎有些散亂,顯得整個人感覺都沒那麼高冷了。她的臉上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但那雙藍寶石般的眼睛,依舊銳利得像能穿透人的靈魂。

  「看來你恢復得不錯。」她開門見山,聲音清冷。

  她來得有點突然,連門都不敲,我根本來不及起床穿衣,也不敢譴責她缺乏基本的禮貌,只能尷尬地在床上挺直了脊背,儘量讓自己顯得嚴肅認真一點,掩飾自己只穿著病號服的窘迫。

  「呃,是的大人,好多了。」我結結巴巴地回答。

  她沒在意我的侷促,徑直走到我的床邊,拉過一張椅子坐下,然後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我,看得我心裡直發毛。

  「我已經看過了東尼加頓的戰鬥記錄,也審問了所有倖存者。」她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精確計算,「包括凱倫隊長,和你動力甲上的那三個伺服顱骨。」

  我心裡「咯噔」一下。連那三個骷髏頭都審了?它們難道還能開口說話不成?

  「他們……都說了些什麼?」我小心翼翼地問。

  「他們描述了一場……我們無法理解的戰鬥。」審判官大人的眼神變得有些複雜,她似乎在斟酌用詞,「在他們的感知里,面對的是一支由血神冠軍率領的惡魔軍團,以及足以吞噬整個街區的巫術烈焰。但在你動力甲的記錄中,除了常規的槍彈和爆炸,沒有任何異常能量讀數。」

  「這不就結了!」我一拍大腿(然後才想起自己還蓋著被子),興奮地說:「我就說嘛!根本沒有什麼妖魔鬼怪,都是那個牛角盔神棍在裝神弄鬼!肯定是用了什麼我不知道的黑科技,比如次聲波或者什麼腦波干擾裝置,讓大家產生了集體幻覺!」

  審判官大人靜靜地聽我說完,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她只是把一雙白皙卻骨節分明、一看就很有力的手抱在胸前,用一種耐人尋味的目光重新打量著我。

  「所以,你認為,之前我們在戰鬥中……嗯,陷入癲,陷入你所說的『癔症』和『幻覺』……」她頓了頓,似乎在努力理解並使用我的詞彙,「主要是因為……我們不相信你?」

  「是啊!」我立刻點頭,感覺自己終於找到了問題的核心,找到了一個能跟這個世界的人溝通的頻道,「說白了,就是你們的迷信思想太根深蒂固了!唯物主義的世界觀沒有建立起來!我上次在要塞吼那一嗓子,算是臨時把你們給拉回來了。但這次在戰場上,情況一緊急,你們的老毛病就又犯了!我隔著一身鐵皮,想再把你們『教育』回來都做不到。老話怎麼說的來著?人教人,教不會;事教人,一次就夠。你們這都被教兩次了,還沒吸取教訓!」

  我越說越激動,頗有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感覺。

  審判官大人靜靜地看著我,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她那雙藍汪汪的眼珠子,在昏暗的病房裡,深邃得好像北極的深海。

  半晌,她才緩緩開口。

  「那麼,我們需要採取一些手段,使你更……令人信服。」

  她的話,讓我愣住了。

  「啊?」

  「如果你的『力量』,是基於別人對你的『信任』,或者說,是對你所認知的『真實』的認同……」她銳利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扯了扯,那不像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個獵人看到獵物後露出的鋒芒,「那麼,我們就必須讓你,或者說,讓你所代表的『真實』,變得更加權威,更加不容置疑。」

  我聽得雲裡霧裡。什麼叫更令人信服?更權威?難道是要給我著書立說,開巡迴講座,宣傳無神論思想嗎?

  「我知道有一些人,」審判官大人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他們在這方面是專家。他們一生都在與『信仰』和『真實』打交道,可以在這個問題上幫助你。」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的嘲弄。

  「亦或是……反過來。」

  我沒明白她這句「反過來」是什麼意思。

  但沒等我細問,她就對我下達了命令。

  「你恢復得差不多了。起來吧,收拾一下,我們去尖峰城。」

  尖峰城?

  那是什麼地方?

  我看著審判官大人轉身離去的背影,心裡充滿了疑惑和一絲隱隱的不安。

  東尼加頓的硝煙剛剛散去,一段我完全無法預料的新旅程,似乎已經在我面前展開了。

  而我,作為一個手無寸鐵(現在連高達都沒了)的普通人,除了跟著她走,別無選擇。

  第一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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