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豬食啟示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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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被軟禁了。

  在我因為一盤豬食引發了要塞暴動,並被一個開著兩米多高機甲的冰山美人強制徵召之後,我並沒有立刻開啟什麼波瀾壯闊的冒險。恰恰相反,我被「請」回了那間我做完手術後剛醒來時所在的病房——不,他們稱之為「七號觀察室」。

  房間還是那個房間,一張硬板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還有一個讓我每次看到都感覺尊嚴受到挑戰的、焊在牆角的金屬馬桶,就連我的「室友」也還在那裡——那個之前帶我去食堂的,半人半機器的僕人。

  它就像一尊最敬業的雕像,在我床邊一動不動地站著。當我在房間裡移動時,它的頭也會跟著我轉動,否則就只有那隻綠色的電子眼會偶爾閃爍一下,證明它還在運行。門外,則多了兩個全副武裝的衛兵,站得筆管條直,跟兩根門柱子似的。這待遇,妥妥的重刑犯級別。

  夜深了,我卻翻來覆去睡不著。

  一方面是胸口的傷還在隱隱作痛,另一方面,是白天發生的一切太過魔幻,在我腦子裡反覆上演,尤其是和那位審判官大人的第一次「親密接觸」。

  那是在食堂的一片狼藉之中。

  當她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像火控雷達一樣將我鎖定的時候,我感覺自己連DNA都被分析了一遍。

  她問了我兩個問題:第一,當她的手下跟「惡魔」打架時,我看到了什麼;第二,我在食堂里又看到了什麼,才引發了這場暴動。

  我當時又餓又怕,腦子一片混沌,只能實話實說。

  「第一個問題……我看到你們的人,嗯,就是凱倫隊長他們,突然就跟瘋了一樣。」我努力回憶著那詭異的場景,試圖用科學的語言來描述,「有些人對著空氣開槍,有些人抱著柱子摔跤,還有人自己拿腦袋撞牆……就像是一群人突然集體癔症發作,或者吸入了什麼致幻氣體。至於你們說的什麼惡魔啊,巫術啊……說實話,我啥也沒看見。在我眼裡,他們就是在……嗯,自殘和攻擊不存在的敵人。」

  我說完,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她的反應。她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冰藍色的眼眸里,那絲「好奇」似乎變得更濃了。她沒有反駁我,也沒有露出「你這個凡人懂個屁」的表情,只是安靜地聽著,像一個正在記錄異常數據的研究員。

  「那第二個問題呢?」她問。

  「第二個問題就更簡單了。」一提到這個我就來氣,飢餓感和噁心感再次湧上心頭,「我看到了一盤豬食。不,說豬食都是在侮辱豬。我看到的是一盤由烏七八糟的玩意和惡臭糊狀物組成的垃圾。然後我抬頭一看,發現全食堂的人都在埋頭猛吃這玩意兒,還吃得特香。我當時就沒忍住,吼了一嗓子,問他們怎麼能吃這種東西。」

  我攤了攤手,一臉無辜,「然後,他們就好像突然醒過來一樣,看清楚了自己盤子裡是啥,接著就開始吐,開始砸食堂……後面的事您就都看到了。說到底,我覺得這事兒吧,主要責任在後勤和廚子,搞出這種反人類的伙食,被打也是活該。我只是想不通之前那些大兵怎麼能面不改色地吃下那些東西,直到我帶頭說出心裡話才爆發……」

  這麼一說,我好像還真是帶頭挑事兒的?

  我稍微有點心虛,於是梗著脖子不服氣地指了指周遭地面上的穢物:」……你自己看看,這種東西是人吃的嘛?「

  我說完了。食堂里一片死寂。

  審判官大人就那麼靜靜地看著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鐘。那眼神,看得我心裡直發毛。

  可她接下來的話,卻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原來如此。」她輕輕地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確認一份實驗報告,「一種絕對的、排他性的『現實』認知。你的認知能夠覆蓋甚至扭轉他人被亞空間力量扭曲的感知。在城裡,你『不相信』惡魔的存在,所以凱倫他們感知中的惡魔消失了。在食堂,你『確信』那些食物是腐爛的垃圾,所以其他人感知中被巫術偽裝的『美味』也恢復了原狀。」

  她用一種我完全聽不懂的邏輯,給我那番樸素的唯物主義吐槽,做了一個聽起來牛逼到不行的總結。等等,這不就是後宮劇里的爭寵橋段嗎?皇帝本來覺得妖妃美若天仙,結果被皇后一點破,才發現那妖妃是個畫皮惡鬼……

  「我沒有你說的那麼玄乎。」我趕緊擺手,「我就是個普通人,信科學,不信鬼神。眼見為實,那玩意兒就是垃圾,誰也別想騙我它能吃。」

  「『普通人』?」審判官大人的嘴角,第一次向上牽動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那甚至不能稱之為微笑,更像是一個冰冷的嘲諷,「一個能讓經過嚴苛精神訓練的帝國戰士從亞空間事物的影響中脫離,能一句話就破除大規模蠱惑巫術的『普通人』?你對自己的價值,一無所知。」


  她緩緩地向我走近一步,一股淡淡的薰香和臭氧的混合味道撲面而來。

  「我不知道你來自哪裡,暫且也不管你是不是可疑分子或什麼聖物。」她用那雙冰藍色的眸子俯視著我,一字一句地宣布,「從現在起,你是我的隨從,一件非常有用的『工具』。你的衣食住行,你的安全,都由我,以及我所屬的審判庭負責。作為交換,你需要做的,就是待在我身邊,讓我隨時可以『使用』你。」

  我當時就懵了,這算什麼?被強制徵召了?從一個來路不明形跡可疑的流浪漢,一飛沖天,成了某種強力部門頭子的私人助理……或者說,私人道具?某些以前看過的輕小說廁紙中的橋段在開始我腦中探頭探腦:「關於我成了大小姐的玩具這檔事」……

  我看著她的面容,這聽起來,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至少算是抱上了大腿,包吃包住還保證安全……

  「我……我有拒絕的權力嗎?」我還是抱著最後一絲僥倖,小聲問道。

  「我沒有在和你商量。」她淡淡的回應道。

  我一個激靈,被學生時代和社畜生活鍛鍊出高度服從性的我立刻把頭點得像小雞啄米:「是!為您服務,是我無上的榮光!」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大丈夫能屈能伸,先保住小命再說。

  ……

  「唉。」

  我躺在硬板床上,長長地嘆了口氣,這都叫什麼事兒啊。

  忽然,我感覺外面突然傳來了一些隱約的騷動——不對,這些古怪的動靜從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就開始了,只是我之前沉浸在胡思亂想中一直沒留意。有些是急促的腳步聲,有些是含混的呵斥聲,甚至還夾雜著一些像是槍響的悶響和悽厲的慘叫聲……整個要塞仿佛變成了一個沸騰的鍋爐,或是喧囂的蜂房,這不是正常的,繁忙的動靜,而是不正常的,混亂的動靜。

  我心裡咯噔一下,突然想到了一種可怕的可能,會不會跟我白天鬧出來的事兒有關?

  我那句「食堂伙食是豬食」,就像一根導火索,點燃的不僅僅是士兵們的怒火,更是要塞中秩序的動盪,可能還有審判官大人對這座要塞的懷疑。那個女人,行動力簡直爆表,前腳剛發現了某些不對勁的存在,後腳就毫不猶豫地掀桌子了。

  想到這裡,我不由得打了個冷戰。這是某種大清洗嗎?這一晚上,不知道有多少人要人頭落地。而這一切的起因,竟然只是因為我看不慣一盤難吃的飯菜。這個世界,太他媽瘋狂了。

  那一夜,我幾乎沒怎麼睡,一方面是某種不安和負罪感沉甸甸的壓在我的心頭,一方面是門外和透過牆壁傳來的一陣烈一陣緩的動靜整夜不停。

  直到第二天,情況也沒什麼變化。

  沒有人來提審我,也沒有人來給我做思想工作。我就這麼被關在這間「觀察室」里,唯一的伴侶就是那個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的機器僕從。

  期間,它給我送來了一份早餐——或者是午餐:一包巴掌大的灰色密封袋,我撕開一看,裡面是某種椰磚狀的、帶有纖維質的灰色糊狀物。一個體積更大但是材質相同的灰色密封袋,裡面是清水。兩個袋子上面都烙印著一個花體字母「I」和三道槓組成的徽記。

  我擠了一點糊狀物嘗了嘗,差點沒當場吐出來。那味道,怎麼說呢,就像是把濕水泥、鐵鏽和過期的蛋白質粉攪和在了一起,味道很難形容,嚴格的講倒也談不上難吃,但是……怎麼說呢,只有一種純粹的、令人反胃的「物質感」,我的舌頭顯然完全拒絕承認那是食物。

  但俗話說飢餓是最好的廚師,已經長時間沒吃過東西的我最終還是捏著鼻子,把那袋不如狗罐頭的玩意兒給幹完了。至少,這玩意兒看起來比食堂那盆生化垃圾要衛生,那個包裝上奇怪的印記,大概就是這個世界的「QS認證」吧。

  吃喝拉撒,全在這十幾平米的空間裡解決。每當我不得不使用那個冰冷的金屬馬桶時,床邊的機器僕人就那麼靜靜地「注視」著我,它那隻綠色的電子眼閃爍著,像是在記錄我的排泄物數據。那種視奸一般的屈辱感,比任何刑罰都讓我難受。

  我試著跟它聊天解悶,但除了在特定的時間會上來給我換藥或注射針劑,以及對我的一些基本生存需求做出答覆以外,它的回答永遠是那麼幾句:「指令確認中」、「權限不足」、「請等待」……智力還不如小愛同學。

  到了下午,我整個人已經百無聊賴到了開始研究牆壁上金屬紋路的地步。最初的恐懼和不安,已經被這種無盡的、磨人的等待消磨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種對未來的茫然。我現在深刻地體會到關禁閉是一種多麼難受的刑罰了。

  就在我快要睡著的時候,牢房的門,終於「咔噠」一聲,被打開了。

  審判官大人走了進來。

  她已經脫下了那套天神下凡一般的重型甲冑,穿上了一套看起來極其華麗,但又帶著幾分軍裝風格的白色長袍。長袍的領口和袖口繡著金色的雙頭鷹和骷髏紋飾,襯得她那張本就美麗而英氣的臉,更加高貴冷艷。脫下那身重甲以後她的個頭雖然沒有那麼誇張了,但依舊顯得極為高挑——考慮到她足下那雙高聳的高跟長筒皮靴,她真實身高應該也就比我矮一點點(我可是一米八的高個子)。白金色的長髮一絲不苟,臉上看不出絲毫的疲憊,仿佛昨晚那場席捲整個要塞的動盪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

  她看了一眼形容枯槁、眼圈發黑的我,眉頭都沒皺一下,仿佛我不是一個活人,只是一個有點髒了的工具。

  「起來。」她的聲音依舊冰冷而直接,「我們走。」

  沒有一句解釋,沒有一句問候。

  我還能說什麼呢?我爬下床,默默地跟在她身後,像一條被主人牽著繩子的狗,茫然而忠誠地走向不知是公園還是獸醫院的未知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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