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停滯的星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我們離開那座壓抑得能讓人得幽閉恐懼症的要塞時,乘坐的是另一種像個午餐盒一樣的大號飛行器。但這一次的體驗,和來的時候簡直是天壤之別。

  不再是冰冷的鋼鐵地板,而是鋪著某種柔軟織物的座椅,飛行器內部燈光明亮,空氣中還瀰漫著某種薰香的味兒。

  寬大的機艙里還有另外一些服裝各異的人,似乎是審判官大人的隨員之類的。她本人就坐在我對面,「這是行商浪人的穿梭機。」她只是簡單地解釋了這麼一句沒頭沒腦的話,也不管我聽不聽得懂,沒再看我,只是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養神。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讓她看起來少了幾分咄咄逼人的鋒利,多了幾分雕塑般的靜謐。

  飛行器在平穩地爬升,幾乎感覺不到任何震動,比起我之前坐過……不,躺過的那種粗暴的軍用飛機要舒適太多了。由於乘坐體驗太過安逸,我甚至可以好奇地湊到舷窗邊向外看。

  然後,我的嘴巴就再也沒合上過。

  我們正在以一個極其誇張的角度,近乎垂直地向上飛。下方那座巨大的城市,在我眼中迅速縮小,變成了一片由無數光點組成的、不規則的幾何圖形。很快,連城市的輪廓都變得模糊,我能看到巨大的山脈和蜿蜒的河流,像沙盤上的模型。

  這還不算完。我們越飛越高,高到天空的顏色從藍色,逐漸變成了深邃的靛藍,再然後,是純粹的、沒有任何雜質的漆黑。舷窗外的地平線,已經不再是一條直線,而是……一道清晰可見的巨大弧線。

  星星。

  無數顆星星,在漆黑的背景中閃爍著,明亮得不像話,完全沒有大氣層的干擾。一顆巨大的、帶著環帶的青色行星,靜靜地懸掛在不遠處。

  我靠!我們這是……飛出大氣層了?

  我一個理工男,瞬間就被眼前這一番離譜的體驗給震撼了。這玩意兒的推重比得有多離譜?從地面起飛,頂著這麼大的重力加速度,不到十幾分鐘就衝出了引力井,進入了近地軌道?這他媽是什麼黑科技?這不比什麼惡魔巫術牛逼多了?!

  後面回想起來,我好像還下意識的忽略了一個更加恐怖的黑科技:那個時候,根本沒系安全帶的我,並沒有從座位上飄起來。

  就在我趴在窗戶上,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一樣驚嘆時,飛行器輕微地震動了一下,然後緩緩地開始減速。

  「審判官閣下,我們已抵近『黑鏡號』停泊區。」駕駛艙傳來一個恭敬的聲音。

  我轉過頭,朝著舷窗外另一側望去。

  一座「山」,一座由鋼鐵、炮塔和哥德式尖頂組成的黑色山脈,正靜靜地懸浮在星空之中。

  那是一艘宇宙飛船。

  一艘巨大到完全超出了我理解範疇的宇宙飛船。它的外形像一把布滿了尖刺和炮台的巨型匕首,艦首是一個猙獰的、如同教堂般的撞角,無數細小的光點在它黢黑而陰森的龐大艦體上移動。跟這艘巨艦比起來,我們的穿梭機簡直就像一隻停在鯨魚背上的海鷗。

  「這……這就是你們的船?」我結結巴巴地問。

  「一艘護衛艦而已,行商浪人的座艦。」審判官大人睜開了她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語氣平淡得仿佛在說一輛共享單車,「這種船在帝國海軍的序列里,算是最小的作戰單位之一了,不過它的速度很快,尤其是這一艘。好了,我們登艦吧,行商浪人已經在等我們了。」

  最小的?那最大的得有多大?我突然覺得,這個世界……可能比我想像的還要瘋狂。

  登上這艘巨艦,我再次被那種黑暗、壓抑、宏偉的哥德式風格給震撼了。和我之前待的那個要塞風格一脈相承,依舊是那種黑暗、壓抑、到處都是骷髏和雙頭鷹的哥德式風格。但這裡的一切都更加宏偉,也更加……充滿了歷史的厚重感。

  我們走過一條寬闊得能並排行駛兩輛坦克的走廊,穹頂高得看不見頂,只能看到一排排昏暗的吊燈,像懸在深淵上方的鬼火。牆壁上掛著巨大的、描繪著星際戰爭的掛毯,已經褪色得看不清具體內容。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著陳年塵埃、機油和某種香料的味道,很難想像這竟然是在一艘封閉的艦船內部!想想我以前見過的那些恨不得把人堆疊起來放的狹窄的軍艦艙室,不由得感概萬分,有黑科技就是任性啊!

  我和審判官大人的隨從們,一群穿著各色制服、表情嚴肅的男男女女,一起跟在她的身後。這些名義上的同事一直保持著安靜,絲毫沒有與我攀談的意思,他們看我的眼神,有好奇、探究,也有冷漠,嘲諷。我被這詭異的氣氛搞得渾身不自在,只能低著頭,跟在審判官大人身後,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人畜無害。


  我們最終來到了一扇巨大的、由黃銅和鋼鐵打造的雙開大門前。大門上雕刻著複雜的星圖和戰爭場面。兩個體格壯實,穿著厚重的紅銅色甲冑,手持大號霰彈槍的衛兵,在看到我們一行的瞬間,立刻「哐」的一聲,立正舉槍行禮,然後合力推開了沉重的大門。

  門後,就是這艘星際戰艦的艦橋。

  和我幻想中那種充滿了全息投影和觸控螢幕的科幻艦橋完全不同,這裡更像是一個建在群星與虛空之間的黑暗大教堂。

  空間巨大,穹頂上繪著複雜的宗教壁畫。正前方,是一面巨大的、好像大教堂的彩窗一樣,由無數小塊裝甲板拼接而成的拱形舷窗,此刻正顯示著外面璀璨的星空。舷窗下方,是一排排由木頭和黃銅打造的、看起來充滿復古感的控制台。無數穿著藍色制服的船員,在各自的崗位上忙碌著,但整個艦橋卻異常安靜,只有儀器發出的低沉嗡鳴和滴答聲,和偶爾響起的、如同禱文般的低聲匯報。

  在艦橋最中央的指揮高台上,站著一位身穿繁複華麗的深藍色長裙的老太太。她的頭髮已經花白,但梳理得一絲不苟,插著華麗的寶石髮簪。她手裡拄著一根象牙白的手杖,臉上布滿了皺紋,但眼神卻像鷹一樣銳利。與其說是艦長,不如說像是從某個古典油畫裡走出來的維多利亞女王。

  「審判官伊蕊,我的老朋友,你可真會給我找麻煩。」老太太看到我們,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笑容,「為了等你,我在這裡多待了整整一天,那幫紅袍子已經催了我八遍了。」

  「抱歉,內米亞領主艦長,處理一些『垃圾』花了點時間。」審判官大人淡淡地回答,然後側了側身,把我推到了前面,「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貨物』。」

  這位被稱為「內米亞領主艦長」的老太太,用她那雙銳利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就這個小傢伙?看起來弱不禁風的。你確定他值得我為了他延遲和星界軍的合同?」

  「他的價值,超乎你的想像。」審判官大人的語氣不容置疑,「我必須儘快把他帶到神聖泰拉,而你的『黑鏡號』是這片節區我能找到的最快的船。」

  「好吧,看在老交情的份上。」老太太頓了頓她的手杖,「不過我可提醒你,用我的船運你審判庭的『特殊資產』,價錢可不便宜。」

  「價錢不是問題。」

  我像個木偶一樣聽著她們的對話,心裡大概明白了。這艘船不是軍艦,而是一艘私人的「魔改快船」,這位女王范兒的老太太也不是官方人士,只是個叫什麼「行商浪人」的星際商人之類的角色。審判官大人為了帶我這個「大寶貝」去帝國首都,特意找了她這個跑得最快的老熟人幫忙。

  交接完後,我就被晾在了一邊。

  審判官大人和船長在指揮台上討論著航線和一些我聽不懂的事務,她的那些隨從則各司其職。整個艦橋,沒人多看我一眼。

  起初,我還興致勃勃。

  我像個進了大觀園的劉姥姥,好奇地打量著艦橋里的一切。那些穿著怪異制服的船員,那些半人半機器的技術人員,那些復古又科幻的控制台……這一切都讓我感到新奇。我甚至看到一個角落裡,有個腦子泡在罐子裡的「人」,正通過幾根管子連接著一台巨大的計算器,場面極其賽博朋克。

  但幾個小時過去後,最初的新鮮感就被無窮無盡的無聊給取代了。

  艦橋里安靜得可怕,只有儀器的嗡鳴和偶爾的低聲匯報。那些儀器我都看不懂,他們交談的術語我也聽不懂。沒人搭理我,也沒人在意我,我就像個多餘的零件,又像是候車室里的乘客,杵在那裡,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整個艦橋上除了船長那位置竟然沒有一把座椅,簡直太不人性化了)。我打了個哈欠,又一個哈欠,眼皮開始打架,肚子裡也空空如也。

  這趟星際旅行,跟我幻想的完全不一樣。沒有激動人心的啟航儀式,沒有熱情的歡迎派對,只有漫長而枯燥的等待。

  又過了不知道多久,就在我靠著一根柱子快要睡著的時候,艦橋的燈光突然變成了紅色,刺耳的警報聲終於響了起來,讓我猛然從渾渾噩噩中驚醒。

  「全員注意!準備進入亞空間!」船長老太太舉著手杖咚咚敲了敲身前的欄杆,「導航員,開始你的工作!尋找航線!」

  老太太那與她外表完全不符的洪亮聲音,終於讓我打起了精神。

  「遵命,領主艦長!」數十,也許數百個洪亮的聲音齊齊迴響在艦橋宏偉的空間裡。

  隨著船長一聲令下,整個艦橋的氣氛瞬間變得緊張起來。厚重的裝甲護盾緩緩降下,遮蔽了前方的舷窗。刺耳的警報聲響徹整個艦橋,燈光也變成了和之前要塞里一樣的、忽明忽暗的紅色。


  我緊張地抓住身邊的欄杆,亞空間航行?聽起來就像《星際迷航》里的曲速航行,或者《星球大戰》里的超空間跳躍。不管是什麼,這都意味著我馬上就要親身體驗一把超光速旅行了。

  刺激!

  我看見審判官大人走到指揮台邊,雙手抱胸,靜靜地等待著,白金色頭髮挽成的圓形髮髻反射著昏暗的艦橋燈光,就像一輪黃昏的淡月。她旁邊的船長老太太也一臉嚴肅,右手撐著她那條華麗的手杖,手指微微顫抖著。

  我注意到她們身前的一塊幽綠色的顯示屏上,顯示著一個穿著華麗長袍、額頭上有著第三隻緊閉眼睛的怪人,從陰影里走了出來。他走到一個像是祭壇一樣的平台前,盤腿坐下,雙手向上托舉,擺出一個極其沙雕的姿勢。然後,他開始渾身抽搐,嘴裡念念有詞,看起來就像是癲癇發作了。

  「……導航者心智已連接靈能信標!」一個船員高聲喊道。

  「蓋勒力場啟動!能量穩定!」

  「亞空間引擎開始充能!十、九、八……」

  一個大副模樣的軍官,正在高聲進行著倒計時。艦橋里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臭氧味,我感覺腳下的甲板開始輕微地震動起來。

  我死死地抓著欄杆,手心全是汗,緊張得心臟都快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就像小時候第一次坐過山車,被安全杆死死壓住,聽著齒輪「咔嚓咔嚓」地把你拉向最高點,既害怕又期待。

  「……三!二!一!進入亞空間!」

  來了!要超光速航行了!

  隨著大副一聲嘶吼,我感覺腳下的艦體猛地一沉!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地推了一下。

  然後……

  就沒有然後了。

  預想中的天旋地轉沒有出現,那種被拉成義大利面的感覺也沒有出現,艦橋里,一片死寂。

  只有儀器依舊在發出低沉的嗡鳴,紅色的警報燈還在不知疲倦地閃爍著。

  剛才那陣輕微的震動,消失了。一切都恢復了平靜,平靜得……有點詭異。

  我愣了一下,看著周圍同樣一臉懵逼的船員,又看了看旁邊一臉呆滯的審判官大人,忍不住湊過去,小聲地、帶著一絲好奇地問道:「那個……審判官大人?所以……這個『亞空間航行』,是什麼需要全艦配合表演的、非常嚴肅的宗教儀式嗎?」

  「啪」的一聲。

  在寂靜的艦橋里,這聲音顯得格外響亮。

  我看見,高貴冷艷、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審判官大人,抬起她那隻白皙修長的右手,微微仰起頭,用一種看起來很用力的姿勢,一巴掌拍在了自己光潔飽滿的額頭上。

  與此同時,整個艦橋炸了鍋。

  所有船員都在跑來跑去,對著控制台上的各種按鈕和屏幕瘋狂操作,各種聽不懂的術語和驚慌的喊叫聲混雜在一起。

  「亞空間反應消失!引擎反饋為零!」

  「導航員閣下?導航員閣下!你看到了什麼?」

  「我……我什麼也看不見!」顯示屏上,那個剛才還在抽搐的三眼怪人,此刻正一臉茫然地四處張望,他額頭上的第三隻眼也瞪得溜圓,滴溜溜地亂轉,很像西遊記里的二郎神,但他的表情,就像一個在考場上發現自己拿錯試卷的學渣,「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虛無!就像……就像蓋勒力場把船里和船外完全隔絕了!不!比那還徹底!我感覺不到亞空間的存在!」

  「重啟引擎!再試一次!」內米亞船長失去了之前的雍容華貴,她夾著手杖,瘋狂敲擊著手裡一個平板電腦樣的玩意,對著話筒大聲咆哮。

  「沒用的,船長!」一個技術人員帶著哭腔喊道,「引擎的能量輸出是正常的!但是……但是我們就是進不去!亞空間……亞空間好像……不見了!」

  只有我和審判官大人站在這裡,像兩個與這片混亂格格不入的雕像。

  我看著她那隻還捂在額頭上的手,又看了看周圍亂成一鍋粥的船員,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好像……出問題了?而且,這問題……好像還挺嚴重?

  審判官大人緩緩地放下了手。她沒有看那些驚慌失措的船員,也沒有看一臉暴躁的船長,而是轉過頭,用一種極其複雜的、我完全無法解讀的眼神,死死地盯著我。

  那眼神里,有震驚,有難以置信,有恍然大悟,還有一絲……深深的,深深的無奈。


  「我早該想到的……」她用一種幾不可聞的聲音喃喃自語,「一個能屏蔽靈能幻象,能覆蓋他人感知的『現實』錨點……當然也能……屏蔽掉整個亞空間……」

  她看著我,那雙冰藍色的眸子裡,第一次露出了類似「頭疼」的情緒。

  「我們……哪兒也去不了了,是嗎?」我看著她的表情,雖然我完全沒聽懂她剛才說的那些專業術語,只是試探性地問道。

  審判官大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仿佛要把所有的挫敗感都一起吐出去。

  「不。」她搖了搖頭,重新恢復了那副冰山般冷靜的表情,「不是『我們』。是只要『你』在這艘船上,它就哪兒也去不了。」

  我:「……?」

  這鍋我不背啊!我啥也沒幹!我就站在這兒看個熱鬧,怎麼就成了導致星際航行失敗的罪魁禍首了?你們這技術也太不穩定了吧?甩鍋也不是這麼甩的啊!

  最終,在反覆嘗試了三次,每一次都以同樣的不明原因而失敗告終後,內米亞船長不得不宣布,本次前往「神聖泰拉」的航行……取消。

  「黑鏡號」在軌道上掉了個頭,我們乘坐著來時的那架豪華包機,又灰溜溜地飛回了泰岡星球。

  回去的路上,氣氛壓抑到了極點。審判官大人一言不發,只是用手揉著自己的太陽穴,看起來是真的在為某些事情感到煩惱。而我的同事們也都一個個噤若寒蟬,一句話都不敢說。

  我也不敢說話,只能縮在座位上裝死。雖然我還是覺得這事兒賴不著我,但在那種氣氛下,任何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

  我們又返回了那個陰森的瓦爾蒙達要塞,審判官大人表示有些事情要跟這裡的駐軍和法務部一起聯合辦理。

  「看來,在找到能夠屏蔽你『能力』的方法之前,帶你去神聖泰拉的計劃只能暫時擱置了。」在一間裝修風格同樣很哥特,但至少比較明亮的辦公室里,審判官大人對我下達了新的指示:「先解決眼前的問題吧。」

  「那……我們現在幹嘛?」我小心翼翼地問。

  她抬手指了指窗外,遠方地平線上龐大的城市輪廓中,有數股濃煙正在升騰。

  「東尼加頓,就是發現你的那個城市,當天爆發了大規模的暴亂,並且有邪教活動的跡象,至今仍未平息,當地法務部和駐軍已經焦頭爛額。」

  她轉過頭,看著我。

  「你,跟我一起去。」

  「啊?」我大驚失色,「我去幹嘛?我又不會打架!」想起在那個黑暗哥特風格城市裡的經歷,我胸前的傷又開始隱隱作痛。

  「去看著。」審判官大人冷冷地說道,「這次你沒有必要害怕,我會給你提供足夠的保護,那些暴徒和邪教分子手中的武器不太可能傷得到你。」

  她頓了頓,補充道。

  「但你必須親臨一線,這是你作為我隨從的第一份工作。做好它,你會得到審判庭在各個方面的鼎立支持。做不好……」

  她沒有說下去,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我還能說什麼呢?

  我只能立正站好,用我這輩子最真誠的語氣回答:

  「保證完成任務,老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