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故人
伏羲每天送來一枚玉簡，上面寫著推演的結果。
第一天寫：「它在上升。」
第二天寫：「它快出來了。」
第三天寫：「明天。」
第四天一早，白澤站在城牆上，望著北邊。
天邊有一道暗紅色的光，很淡，但在灰濛濛的天色中格外顯眼。
四不相站在他腳邊，耳朵豎得筆直，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咆哮。
白澤伸手在它頭頂拍了拍。「別怕。」
四不相說：「沒怕。」
那道暗紅色的光越來越亮，從地平線上升起來，像一輪不圓的太陽。
然後地面開始震動，很輕，像遠處有什麼東西在敲鼓。
震動越來越強，城牆上的符文亮了起來，藍光在震動中微微顫抖。
城裡的人開始慌了，有人跑出屋子，有人喊叫，有人抱著孩子往城門口跑。
白澤轉過身，面對城裡，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別慌，回屋裡去，關上門，不要出來。」
那些人愣了一下，然後陸續回去了。
門一扇一扇關上，街很快就空了。
白澤轉回身，繼續望著北邊。
那道暗紅色的光已經升得很高了，把半邊天都映紅了。
地面震動得越來越厲害，城牆上的符文劇烈地閃著，像要滅了一樣。
然後，白澤看見了那個東西。
它從地平線下面升起來，很慢，很沉，像一座山在移動。
它沒有固定的形狀，像一團暗紅色的霧氣，又像一片翻湧的岩漿。
它太大了，大到遮住了整片北方的天空。
它向南移動，很慢，但不停。
白澤站在那裡，望著那個東西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城牆上的符文開始碎裂，一道一道的，從北門開始，向南蔓延。
女媧從城下走上來，站在他身邊。
她的手很暖，白澤低頭看了一瞬，然後抬頭，繼續望著那個東西。
它更近了。
能看清它表面的紋路，像乾涸的河床，又像老人的皺紋，密密麻麻的，鋪滿了整片天空。
伏羲也上來了，站在白澤另一邊。他的臉色很白，但沒有說話。
無天沒有來，他太老了，走不動了，但白澤知道他站在城門口，拄著木杖，望著北邊。
那個東西越來越近，近到能感覺到它散發出的熱氣。
那熱氣很乾燥，帶著一股焦糊的氣息，像燒紅的鐵。
白澤站在那裡，望著它，它繼續向南移動，沒有停，也沒有加速。
它從城上空經過，遮住了太陽，天地之間一片暗紅。
城牆上剩下的符文拼命運轉，藍光在暗紅中拼命地亮著，像快要熄滅的燭火。
那個東西經過的時候，白澤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外面傳來的，是從他體內傳來的，從那根脊骨深處傳來的。
很輕，很淡，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你也在。」
白澤沒有說話。
那個聲音沒有再響起。
那個東西繼續向南移動，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暗紅色的點，消失在南邊的天際。
天地恢復了原來的顏色，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在城牆上。
城牆上的符文已經碎了大半，剩下的那些也暗了，不再流轉。
白澤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
女媧握著他的手，沒有說話。
伏羲站在他另一邊，也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白澤開口：「它走了。」
伏羲點了點頭。
白澤問：「它還會回來嗎？」
伏羲搖了搖頭。
「不會。它去了混沌，不會再回來了。」
白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他轉身向城下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城門口，無天還站在那裡。他拄著木杖，望著南邊的方向，一動不動。
白澤走過去，在他身邊站定。
無天的臉色比紙還白，嘴唇發青，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
「它走了。」無天說。
白澤點了點頭。
無天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羅睺說的沒錯，那些東西，遲早會醒。
醒了，就走了。」
他頓了頓，又說：「這片天地，是它們待過的地方，但它們不會回來了。」
白澤站在那裡，望著南邊的天空。
那片天空很藍，有幾朵雲，慢慢飄著，和那個東西來之前一樣。
無天轉過身，拄著木杖，向城外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白澤，我要回魔道城了。」
白澤說：「魔道城已經空了。」
無天說：「空了也要回去，那裡是我待了一輩子的地方。」
他繼續向前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
白澤望著他的背影，沒有攔他。
四不相跟上來，問：「他不留在城裡？」
白澤說：「不留。」
四不相沒有再問。
無天走了。
白澤站在城門口，望著那道佝僂的背影慢慢變小，最後被風沙遮住，什麼也看不見了。
無天走了。
白澤站在城門口，望著那道佝僂的背影慢慢變小，最後被風沙遮住，什麼也看不見了。
四不相趴在腳邊，問：「他一個人能走回去嗎？」
白澤說：「能。」
「他那麼老了。」
「能。」
四不相不再問了。
白澤轉身向廟裡走去。
城牆上的符文碎了大半，剩下的那些暗著，像一盞盞滅了的燈。
女媧蹲在北門上方，手指順著殘存的紋路慢慢描，試著把斷裂的地方接上。
她描得很認真，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但手上的動作很穩。
白澤沒有打擾她，從城下繞過去，回了廟裡。
廟祝正在院子裡掃落葉，見他進來，放下掃帚去倒茶。
白澤接過茶杯喝了一口，在蒲團上坐下，把那兩塊石頭取出來。
溫熱的還是溫熱，冰涼的還是冰涼。
他把石頭放在面前，望著它們，坐了很久。
那個東西走了之後，日子又恢復了平靜。
北邊的凍土還在繼續變綠，草越長越高，有些地方已經能沒過小腿了。
后土派人送過一回信，說凍土邊緣出現了幾棵矮樹，不知道是什麼樹種，但活下來了。
信寫得很短，字跡卻很工整，像是練過很多遍。
白澤把信收起來，去城外走了走。
那片果園又擴大了一圈。阿福新栽了十幾棵樹，用竹竿撐著，怕被風吹倒。
他蹲在地頭，一棵一棵地檢查，看見有蟲眼就用手捏死，捏得很仔細，指甲縫裡全是綠色的汁水。
見白澤來了，他站起身，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道長，今年新栽的這批，過兩年就能結果了。」
白澤點了點頭，在田埂上坐下。
阿福也跟著坐下，兩個人望著那片果園。
葉子綠得發亮，風一吹就嘩嘩響。
「道長，北邊那個東西，不會再來了吧？」
「不會了。」
阿福鬆了口氣，笑了笑。「那就好。
這幾天城裡人都不敢睡踏實，就怕它再回來。」
白澤說：「跟城裡人說，沒事了。」
阿福點了點頭，站起身，繼續去忙。
白澤在田埂上坐了一會兒，起身向城裡走去。
走到城門口的時候，遇到了石頭。
石頭坐在門洞裡的石墩上，拐杖靠在旁邊，手裡拿著伏羲寫的那幾卷書，正在翻。
見白澤來了，他把書合上，拍了拍旁邊的石墩。
白澤坐過去。
石頭問：「道長，伏羲說那個東西去了混沌，不會再回來了。
混沌是什麼地方？」
白澤想了想，說：「天地之外的地方。
什麼都沒有，又什麼都有。」
石頭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個東西去那裡做什麼？」
白澤說：「不知道，也許是回家。」
石頭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把書翻開，繼續看。
陽光從城門外面照進來，照在書頁上，把那些字照得發亮。
白澤坐在他身邊，望著城門外面那片藍藍的天空，坐了很久。
又過了些日子，伏羲來找他。
伏羲的臉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還是很白。
他在白澤對面坐下，把那枚玉簡放在兩人之間。
「北邊徹底安靜了。」他說。
白澤看著他。
伏羲繼續說：「那個坑還在，但裡面的東西沒了。
坑底是空的，我讓后土下去看過了，什麼都沒有，只有一些碎骨頭。」
白澤問：「什麼骨頭？」
伏羲搖了搖頭。
「不知道，太碎了，拼不起來。但很老，比龍漢初劫還老。」
白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那個坑還在？」
「還在，但不會再有什麼了。」
伏羲把玉簡收起來，站起身，向外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白澤，你有沒有想過，那個東西為什麼從北邊出來，又往南邊走？」
白澤說：「沒想過。」
伏羲站了一會兒，然後說：「我想了很久，想不明白。也許它只是路過。」
他推門出去了。
白澤坐在廟裡，把那塊溫熱的石頭取出來。
石頭的紋路還是穩定地亮著，但比幾個月前又暗了一些。
他把石頭握在手心裡，感覺著那點溫度，閉上眼睛。
窗外，有人在說話，有孩子在跑，有狗在叫。
一切都很平常，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
他坐了很久，然後起身，向門外走去。
四不相跟在他身後，問去哪兒。
白澤說去後山，去看看那些石板。
後山的石板還在，從山腳一直排到半山腰，密密麻麻的，鋪滿了整面岩壁。
白澤從第一塊開始看，一個一個名字看過去。
有的名字他記得，有的已經有些模糊了，要在心裡想一會兒才能想起來。
看到最後一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最後一塊石板上刻著幾個字：「站著的人，沒有名字。」
字跡很工整，但比別的字刻得深，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
白澤在那塊石板前站了很久，然後轉身向山下走去。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他遇到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灰袍，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很深。
他正站在一塊石板前，歪著頭看上面的名字，看得很認真，連白澤走近了都沒察覺。
白澤在他身後站定，那人過了好一會兒才發現，轉過身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道長，不認識我了？」
白澤看著他的臉，想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來了。
「柱子。」
柱子笑了笑，點了點頭。
他老了很多，背也駝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但他的眼睛還亮，和年輕時一樣。
「道長，我來看看這些名字。」他說：
「有些我認識，有些我不認識，認識的，我就站一會兒，不認識的，我也站一會兒。」
白澤沒有說話。
柱子轉過身，繼續看那些名字，他看得很慢，一個名字能站很久，有時候伸出手，用指頭描一描那些筆畫。
白澤站在他身後，沒有催他。
太陽從東邊移到西邊，影子從短變長。
柱子看完了最後一塊石板，轉過身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道長，刻了這麼多名字，不容易。」
白澤點了點頭。
柱子又問：「道長，你自己的名字呢？刻上去了嗎？」
白澤說：「沒有。」
柱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也是，你還活著呢。」
他轉身向山下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道長，石頭讓我告訴你，學堂里新來了一批孩子，問你有沒有空去看看。」
白澤說：「有空。」
柱子點了點頭，繼續向山下走去。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樹林裡。
白澤站在那裡，望著那個方向，很久沒有動。
四不相趴在他腳邊，打了個哈欠。「柱子老了。」
白澤說：「都老了。」
四不相問：「你老了嗎？」
白澤想了想，說：「也許吧。」
四不相沒有再問。
第二天，白澤去了學堂。
學堂在城東，不大，只有三間屋子。
石頭坐在最外面那間的門口，拐杖靠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本書，正給孩子們念。
他念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孩子們跟著念，聲音脆生生的，在院子裡迴蕩。
見白澤來了，石頭放下書，讓孩子們自己念，拄著拐杖站起來。
「道長，來了？」
白澤點了點頭，在門檻上坐下。
石頭也坐下，兩個人望著院子裡那些孩子。
最大的不過十來歲，最小的才四五歲，有的坐得住，有的坐不住，扭來扭去的。
一個扎著揪揪的小姑娘念著念著忽然哭了起來，旁邊的男孩連忙把自己的糖遞給她，她接過去塞進嘴裡，不哭了，繼續念。
石頭看著這一幕，笑了笑。
「道長，這些孩子，以後會記得這座城是怎麼來的嗎？」
白澤說：「也許會，也許不會。但有人會告訴他們。」
石頭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拿起書，繼續念。孩子們跟著念，聲音脆生生的，在院子裡迴蕩。
白澤坐在門檻上，聽著那些聲音，望著院子裡那些跑來跑去的孩子，坐了很久。
太陽從東邊移到西邊，影子從長變短，又從短變長。
石頭念完了一篇，讓孩子們歇一會兒。
孩子們立刻炸開了鍋，有的追跑，有的打架，有的蹲在地上看螞蟻。
那個扎揪揪的小姑娘跑到白澤面前，仰著頭看他。
「你是神仙嗎？」
白澤說：「不是。」
小姑娘又問：「那你是什麼？」
白澤想了想，說：「一個看門的。」
小姑娘不明白，歪著頭想了想，然後跑開了。
石頭看著她的背影，笑了笑。
「道長，你說你是看門的，看什麼門？」
白澤說：「城門。」
石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也是，你確實看了很多年。」
白澤站起身，拍了拍土，向外走去。
石頭在身後喊：「道長，明天還來嗎？」
白澤沒有回頭。「來。」
接下來的日子，白澤每天去學堂坐一會兒。
有時候上午去，有時候下午去，有時候待一整天。
他幫石頭看著那些孩子，誰打架了就去拉開，誰摔倒了就扶起來，誰哭了就遞顆糖。
糖是水娘給的，她每次見到白澤都會塞一把糖在他手裡，說給孩子們吃。
白澤揣在懷裡，有時候忘了，糖化了，黏在衣服上，洗都洗不掉。
四不相也跟著去，孩子們喜歡它，騎在它背上，揪它的毛，它也不惱，只是趴在地上，眯著眼睛，偶爾尾巴搖一下。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第一天寫：「它在上升。」
第二天寫：「它快出來了。」
第三天寫：「明天。」
第四天一早，白澤站在城牆上，望著北邊。
天邊有一道暗紅色的光，很淡，但在灰濛濛的天色中格外顯眼。
四不相站在他腳邊，耳朵豎得筆直，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咆哮。
白澤伸手在它頭頂拍了拍。「別怕。」
四不相說：「沒怕。」
那道暗紅色的光越來越亮，從地平線上升起來，像一輪不圓的太陽。
然後地面開始震動，很輕，像遠處有什麼東西在敲鼓。
震動越來越強，城牆上的符文亮了起來，藍光在震動中微微顫抖。
城裡的人開始慌了，有人跑出屋子，有人喊叫，有人抱著孩子往城門口跑。
白澤轉過身，面對城裡，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別慌，回屋裡去，關上門，不要出來。」
那些人愣了一下，然後陸續回去了。
門一扇一扇關上，街很快就空了。
白澤轉回身，繼續望著北邊。
那道暗紅色的光已經升得很高了，把半邊天都映紅了。
地面震動得越來越厲害，城牆上的符文劇烈地閃著，像要滅了一樣。
然後，白澤看見了那個東西。
它從地平線下面升起來，很慢，很沉，像一座山在移動。
它沒有固定的形狀，像一團暗紅色的霧氣，又像一片翻湧的岩漿。
它太大了，大到遮住了整片北方的天空。
它向南移動，很慢，但不停。
白澤站在那裡，望著那個東西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城牆上的符文開始碎裂，一道一道的，從北門開始，向南蔓延。
女媧從城下走上來，站在他身邊。
她的手很暖，白澤低頭看了一瞬，然後抬頭，繼續望著那個東西。
它更近了。
能看清它表面的紋路，像乾涸的河床，又像老人的皺紋，密密麻麻的，鋪滿了整片天空。
伏羲也上來了，站在白澤另一邊。他的臉色很白，但沒有說話。
無天沒有來，他太老了，走不動了，但白澤知道他站在城門口，拄著木杖，望著北邊。
那個東西越來越近，近到能感覺到它散發出的熱氣。
那熱氣很乾燥，帶著一股焦糊的氣息，像燒紅的鐵。
白澤站在那裡，望著它，它繼續向南移動，沒有停，也沒有加速。
它從城上空經過，遮住了太陽，天地之間一片暗紅。
城牆上剩下的符文拼命運轉，藍光在暗紅中拼命地亮著，像快要熄滅的燭火。
那個東西經過的時候，白澤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外面傳來的，是從他體內傳來的，從那根脊骨深處傳來的。
很輕，很淡，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你也在。」
白澤沒有說話。
那個聲音沒有再響起。
那個東西繼續向南移動，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暗紅色的點，消失在南邊的天際。
天地恢復了原來的顏色，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在城牆上。
城牆上的符文已經碎了大半，剩下的那些也暗了，不再流轉。
白澤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
女媧握著他的手，沒有說話。
伏羲站在他另一邊，也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白澤開口：「它走了。」
伏羲點了點頭。
白澤問：「它還會回來嗎？」
伏羲搖了搖頭。
「不會。它去了混沌，不會再回來了。」
白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他轉身向城下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城門口，無天還站在那裡。他拄著木杖，望著南邊的方向，一動不動。
白澤走過去，在他身邊站定。
無天的臉色比紙還白，嘴唇發青，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
「它走了。」無天說。
白澤點了點頭。
無天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羅睺說的沒錯，那些東西，遲早會醒。
醒了，就走了。」
他頓了頓，又說：「這片天地，是它們待過的地方，但它們不會回來了。」
白澤站在那裡，望著南邊的天空。
那片天空很藍，有幾朵雲，慢慢飄著，和那個東西來之前一樣。
無天轉過身，拄著木杖，向城外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白澤，我要回魔道城了。」
白澤說：「魔道城已經空了。」
無天說：「空了也要回去，那裡是我待了一輩子的地方。」
他繼續向前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
白澤望著他的背影，沒有攔他。
四不相跟上來，問：「他不留在城裡？」
白澤說：「不留。」
四不相沒有再問。
無天走了。
白澤站在城門口，望著那道佝僂的背影慢慢變小，最後被風沙遮住，什麼也看不見了。
無天走了。
白澤站在城門口，望著那道佝僂的背影慢慢變小，最後被風沙遮住，什麼也看不見了。
四不相趴在腳邊，問：「他一個人能走回去嗎？」
白澤說：「能。」
「他那麼老了。」
「能。」
四不相不再問了。
白澤轉身向廟裡走去。
城牆上的符文碎了大半，剩下的那些暗著，像一盞盞滅了的燈。
女媧蹲在北門上方，手指順著殘存的紋路慢慢描，試著把斷裂的地方接上。
她描得很認真，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但手上的動作很穩。
白澤沒有打擾她，從城下繞過去，回了廟裡。
廟祝正在院子裡掃落葉，見他進來，放下掃帚去倒茶。
白澤接過茶杯喝了一口，在蒲團上坐下，把那兩塊石頭取出來。
溫熱的還是溫熱，冰涼的還是冰涼。
他把石頭放在面前，望著它們，坐了很久。
那個東西走了之後，日子又恢復了平靜。
北邊的凍土還在繼續變綠，草越長越高，有些地方已經能沒過小腿了。
后土派人送過一回信，說凍土邊緣出現了幾棵矮樹，不知道是什麼樹種，但活下來了。
信寫得很短，字跡卻很工整，像是練過很多遍。
白澤把信收起來，去城外走了走。
那片果園又擴大了一圈。阿福新栽了十幾棵樹，用竹竿撐著，怕被風吹倒。
他蹲在地頭，一棵一棵地檢查，看見有蟲眼就用手捏死，捏得很仔細，指甲縫裡全是綠色的汁水。
見白澤來了，他站起身，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道長，今年新栽的這批，過兩年就能結果了。」
白澤點了點頭，在田埂上坐下。
阿福也跟著坐下，兩個人望著那片果園。
葉子綠得發亮，風一吹就嘩嘩響。
「道長，北邊那個東西，不會再來了吧？」
「不會了。」
阿福鬆了口氣，笑了笑。「那就好。
這幾天城裡人都不敢睡踏實，就怕它再回來。」
白澤說：「跟城裡人說，沒事了。」
阿福點了點頭，站起身，繼續去忙。
白澤在田埂上坐了一會兒，起身向城裡走去。
走到城門口的時候，遇到了石頭。
石頭坐在門洞裡的石墩上，拐杖靠在旁邊，手裡拿著伏羲寫的那幾卷書，正在翻。
見白澤來了，他把書合上，拍了拍旁邊的石墩。
白澤坐過去。
石頭問：「道長，伏羲說那個東西去了混沌，不會再回來了。
混沌是什麼地方？」
白澤想了想，說：「天地之外的地方。
什麼都沒有，又什麼都有。」
石頭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個東西去那裡做什麼？」
白澤說：「不知道，也許是回家。」
石頭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把書翻開，繼續看。
陽光從城門外面照進來，照在書頁上，把那些字照得發亮。
白澤坐在他身邊，望著城門外面那片藍藍的天空，坐了很久。
又過了些日子，伏羲來找他。
伏羲的臉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還是很白。
他在白澤對面坐下，把那枚玉簡放在兩人之間。
「北邊徹底安靜了。」他說。
白澤看著他。
伏羲繼續說：「那個坑還在，但裡面的東西沒了。
坑底是空的，我讓后土下去看過了，什麼都沒有，只有一些碎骨頭。」
白澤問：「什麼骨頭？」
伏羲搖了搖頭。
「不知道，太碎了，拼不起來。但很老，比龍漢初劫還老。」
白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那個坑還在？」
「還在，但不會再有什麼了。」
伏羲把玉簡收起來，站起身，向外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白澤，你有沒有想過，那個東西為什麼從北邊出來，又往南邊走？」
白澤說：「沒想過。」
伏羲站了一會兒，然後說：「我想了很久，想不明白。也許它只是路過。」
他推門出去了。
白澤坐在廟裡，把那塊溫熱的石頭取出來。
石頭的紋路還是穩定地亮著，但比幾個月前又暗了一些。
他把石頭握在手心裡，感覺著那點溫度，閉上眼睛。
窗外，有人在說話，有孩子在跑，有狗在叫。
一切都很平常，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
他坐了很久，然後起身，向門外走去。
四不相跟在他身後，問去哪兒。
白澤說去後山，去看看那些石板。
後山的石板還在，從山腳一直排到半山腰，密密麻麻的，鋪滿了整面岩壁。
白澤從第一塊開始看，一個一個名字看過去。
有的名字他記得，有的已經有些模糊了，要在心裡想一會兒才能想起來。
看到最後一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最後一塊石板上刻著幾個字：「站著的人，沒有名字。」
字跡很工整，但比別的字刻得深，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
白澤在那塊石板前站了很久，然後轉身向山下走去。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他遇到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灰袍，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很深。
他正站在一塊石板前，歪著頭看上面的名字，看得很認真，連白澤走近了都沒察覺。
白澤在他身後站定，那人過了好一會兒才發現，轉過身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道長，不認識我了？」
白澤看著他的臉，想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來了。
「柱子。」
柱子笑了笑，點了點頭。
他老了很多，背也駝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但他的眼睛還亮，和年輕時一樣。
「道長，我來看看這些名字。」他說：
「有些我認識，有些我不認識，認識的，我就站一會兒，不認識的，我也站一會兒。」
白澤沒有說話。
柱子轉過身，繼續看那些名字，他看得很慢，一個名字能站很久，有時候伸出手，用指頭描一描那些筆畫。
白澤站在他身後，沒有催他。
太陽從東邊移到西邊，影子從短變長。
柱子看完了最後一塊石板，轉過身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道長，刻了這麼多名字，不容易。」
白澤點了點頭。
柱子又問：「道長，你自己的名字呢？刻上去了嗎？」
白澤說：「沒有。」
柱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也是，你還活著呢。」
他轉身向山下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道長，石頭讓我告訴你，學堂里新來了一批孩子，問你有沒有空去看看。」
白澤說：「有空。」
柱子點了點頭，繼續向山下走去。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樹林裡。
白澤站在那裡，望著那個方向，很久沒有動。
四不相趴在他腳邊，打了個哈欠。「柱子老了。」
白澤說：「都老了。」
四不相問：「你老了嗎？」
白澤想了想，說：「也許吧。」
四不相沒有再問。
第二天，白澤去了學堂。
學堂在城東，不大，只有三間屋子。
石頭坐在最外面那間的門口，拐杖靠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本書，正給孩子們念。
他念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孩子們跟著念，聲音脆生生的，在院子裡迴蕩。
見白澤來了，石頭放下書，讓孩子們自己念，拄著拐杖站起來。
「道長，來了？」
白澤點了點頭，在門檻上坐下。
石頭也坐下，兩個人望著院子裡那些孩子。
最大的不過十來歲，最小的才四五歲，有的坐得住，有的坐不住，扭來扭去的。
一個扎著揪揪的小姑娘念著念著忽然哭了起來，旁邊的男孩連忙把自己的糖遞給她，她接過去塞進嘴裡，不哭了，繼續念。
石頭看著這一幕，笑了笑。
「道長，這些孩子，以後會記得這座城是怎麼來的嗎？」
白澤說：「也許會，也許不會。但有人會告訴他們。」
石頭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拿起書，繼續念。孩子們跟著念，聲音脆生生的，在院子裡迴蕩。
白澤坐在門檻上，聽著那些聲音，望著院子裡那些跑來跑去的孩子，坐了很久。
太陽從東邊移到西邊，影子從長變短，又從短變長。
石頭念完了一篇，讓孩子們歇一會兒。
孩子們立刻炸開了鍋，有的追跑，有的打架，有的蹲在地上看螞蟻。
那個扎揪揪的小姑娘跑到白澤面前，仰著頭看他。
「你是神仙嗎？」
白澤說：「不是。」
小姑娘又問：「那你是什麼？」
白澤想了想，說：「一個看門的。」
小姑娘不明白，歪著頭想了想，然後跑開了。
石頭看著她的背影，笑了笑。
「道長，你說你是看門的，看什麼門？」
白澤說：「城門。」
石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也是，你確實看了很多年。」
白澤站起身，拍了拍土，向外走去。
石頭在身後喊：「道長，明天還來嗎？」
白澤沒有回頭。「來。」
接下來的日子，白澤每天去學堂坐一會兒。
有時候上午去，有時候下午去，有時候待一整天。
他幫石頭看著那些孩子，誰打架了就去拉開，誰摔倒了就扶起來，誰哭了就遞顆糖。
糖是水娘給的，她每次見到白澤都會塞一把糖在他手裡，說給孩子們吃。
白澤揣在懷裡，有時候忘了，糖化了，黏在衣服上，洗都洗不掉。
四不相也跟著去，孩子們喜歡它，騎在它背上，揪它的毛，它也不惱，只是趴在地上，眯著眼睛，偶爾尾巴搖一下。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