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異變
四不相問：「等什麼？」白澤說：「等它自己出來。」
四不相沒有再問。
白澤在廟裡坐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推門出來，去找了女媧。
女媧在城外那片新開的地里，正彎腰拔草。
她穿著粗布衣服，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著，褲腿上沾滿了泥。
見白澤來了，她直起腰，擦了擦額頭的汗。
「想好了？」她問。
白澤點了點頭。
女媧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跟你去。」
白澤搖了搖頭。「你留在這兒。城裡需要你。」
女媧沒有堅持，只是把手上的泥在圍裙上擦了擦，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還是那麼暖，和一萬多年前一樣。
「小心。」她說。
白澤點了點頭。
白澤走的那天，是個陰天。
雲很低，灰濛濛的，壓在頭頂上，像一口鍋蓋。
風從北邊吹來，帶著凍土的氣息，很涼。
石頭站在城門口，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遞給白澤。
「道長，路上吃。」白澤接過來，打開看了一眼，是幾枚青色的果子和幾塊乾糧。
他把袋子系好，揣進懷裡。
石頭又問：「道長，這次去多久？」白澤說：「不知道。」
石頭沉默了一會兒，退後兩步，沖他揮手。
「早點回來。」白澤點了點頭，轉身向北走去。
四不相跟在後面，走了一段，回頭看了一眼。
石頭還站在城門口，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灰濛濛的天色里。
北邊的凍土比上次來時更綠了。
草長高了一些，不再是貼著地面，能沒過腳踝了。
有些地方還開了花，很小，白色的，一叢一叢的，在風裡搖搖晃晃。
白澤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看那些草和花。
四不相走在他身邊，時不時低頭聞一聞，然後打個噴嚏。
走了幾天，到了凍土更北邊。
這裡的草又稀疏了，灰白色的凍土露出來，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天更低了，雲壓得更厚，太陽被遮得嚴嚴實實，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
白澤取出那塊溫熱的石頭。
石頭還是溫熱的，紋路穩定地亮著，沒有跳動。
他又取出那塊冰涼的石頭，上面的名字在灰濛濛的光線下若隱若現。
兩塊石頭都沒有異常。
他繼續向北走。
又走了兩天，終於到了后土說的那個地方。
那是一個坑。
很大，方圓幾百丈，深不見底。
邊緣的土是灰白色的，一層一層往下疊，像梯田。
坑底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但白澤能感覺到，下面有東西。
在動，很慢，很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翻身。
四不相站在坑邊，耳朵豎得筆直，渾身土黃光芒亮了起來。
「下面有東西。」它說。
白澤點了點頭。
他蹲下來，伸手按在地上。
地面是涼的，冰得刺骨，但指尖觸到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在回應。很輕，很慢，像是心跳。
他收回手，站起身。四不相問：「要下去嗎？」
白澤搖了搖頭：「不下去。」
他繞著坑邊走了一圈。
坑很大，走一圈花了小半個時辰，坑壁上的土是一層一層的，灰白色和灰黑色交替，像千層餅。
有些地方露出骨頭，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骨頭，很大，半截埋在土裡，半截露在外面，已經被風化得滿是裂紋。
白澤在一根骨頭前蹲下來，伸手摸了摸。
骨頭是涼的，表面粗糙，像砂紙。
他湊近看了看，骨頭上刻著紋路，很細，很密，和那些骨柱上的紋路很像，但更簡單，更原始。
四不相湊過來聞了聞，退後一步。「這東西很老了。」
白澤點了點頭，他站起身，繼續往前走。
走完一圈，他回到原點，四不相問：「看出什麼了？」
白澤說：「這是一個墳。」
四不相愣了一下：「誰的墳？」
白澤說：「不知道，但很大，很大。」
他站在那裡，望著那個坑，很久沒有動。
然後他轉身，向南走去。
四不相跟在後面，問：「不看了？」
白澤說：「看完了。」
四不相問：「下面那個東西呢？」
白澤說：「它不想出來。我也不想下去。」
四不相沒有再問。
走了很遠，白澤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坑還在，灰白色的，和周圍的凍土混在一起，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他收回目光，繼續向南走。
回到城裡時，已經是幾天後。
女媧在城門口等著，見他回來，遞給他一碗粥。白澤接過來，喝了一口。是熱的。
女媧問：「見到了？」
白澤點了點頭，把那個坑的事說了一遍。
女媧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你說那是一個墳？」
白澤說：「是。很大的墳。」
女媧問：「誰的？」
白澤搖了搖頭。
「不知道，但那個東西，也許是守墳的。」
女媧沒有再問。
那天晚上，白澤坐在廟裡，把那兩塊石頭取出來，並排放在面前。
溫熱的那塊紋路穩定地亮著，冰涼的那塊上面的名字在燈光下若隱若現。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兩塊石頭收起來，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升起來，很圓，很亮。
遠處有人在拉二胡，曲子很慢，很輕，像是在說一個很長的故事。
白澤聽著那首曲子，慢慢地睡著了。
白澤這一覺睡得很沉。
醒來的時候，窗外已經大亮了。
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塊亮堂堂的光斑。
廟祝在院子裡掃地，掃帚划過青石板，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坐起身，把那兩塊石頭從懷裡取出來看了看。
溫熱的還是溫熱，冰涼的還是冰涼，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
他把石頭收好，推門出去。
廟祝見他出來，放下掃帚，去倒了杯茶。
白澤接過茶喝了一口，站在院子裡望著天空。
天很藍，沒有雲，太陽明晃晃的，照得人睜不開眼。
「道長，昨晚上北邊又亮了。」廟祝忽然說。
白澤側目看他。廟祝指了指北邊的方向，說：「半夜的時候，我起來上廁所，看見北邊的天發紅，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燒。
就一會兒，很快就滅了。」
白澤望著北邊的天空，沉默了一會兒，問：「還有別人看見嗎？」
廟祝搖了搖頭：「不知道，大半夜的，都睡了。」
白澤把茶杯還給他，轉身向外走去。
四不相從角落裡鑽出來，跟在他身後，問去哪兒，白澤說去找伏羲。
伏羲在後山的石刻前坐著。
他最近很少下山，每天就坐在這裡，望著那些刻滿名字的石板，有時候一坐就是一整天。
見白澤來了，他抬起頭，沒等白澤開口就說：「北邊的事，我看見了。」
白澤在他身邊坐下。
伏羲說：「昨晚半夜，北邊有光，紅色的，從地底下透上來的。
持續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然後滅了。」
他頓了頓，又說：「我推演了一下，推演不到是什麼，但能感覺到，那個坑裡的東西，動得更厲害了。」
白澤問：「比之前厲害多少？」
伏羲說：「很多，之前像是在翻身，現在像是要坐起來。」
白澤沒有說話，兩個人坐在那裡，望著北邊的天空。
那片天空很藍，什麼也看不出來。
過了很久，白澤站起身，說：「我去找后土。」
伏羲點了點頭，沒有攔他。
白澤走下山，在城門口遇到了無天。
無天正從外面回來，手裡拄著一根木杖，走得很慢。
他看見白澤，停下來，喘了口氣。
「去北邊？」
白澤點了點頭。
無天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跟你去。」
白澤看著他。
無天的臉色很差，白得近乎透明，眼窩深陷，像是很久沒睡過覺。
但他的眼睛很亮，和年輕時一樣。
「你身體行嗎？」白澤問。
無天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行不行的，都得去看看，那個東西，羅睺提過。」
白澤愣了一下。
無天說：「羅睺當年說過一句話。
他說開天之前的東西，不止我一個。
我一直沒明白是什麼意思。現在明白了。」
他拄著木杖，向北走了幾步，回頭看著白澤。
「走吧，路上說。」
白澤跟上去，四不相走在最後面。
無天走得不快，走一段就要歇一歇。
但他沒有停，只是一步一步地走。
路上，他把羅睺的話斷斷續續地複述給白澤聽。
羅睺說，開天之前，混沌里不止他一個。
還有一些別的東西，有的沉睡了，有的死了，有的不知道去了哪裡。
它們和那雙眼不是一夥的，和開天后的生靈也不是一夥的。
它們只是存在，從比混沌更早的時候就在了。
「羅睺說，他見過其中一個。」無天停下腳步，拄著木杖喘了幾口氣：
「在混沌深處，很大，像一座山。
它閉著眼睛，一動不動，羅睺不知道它是死是活，沒敢靠近，繞過去了。」
白澤問：「那個東西，和北邊這個，是同一個嗎？」
無天搖了搖頭。
「不知道，但羅睺說，那些東西，遲早會醒。」
他們繼續向北走，走了三天，到了凍土邊緣。
草又長高了一些，有些地方已經能沒過膝蓋了。
無天走得更慢了，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氣，但他沒有說回去，只是繼續走。
又走了兩天，到了那個坑邊。
坑還在，和上次來時一樣大，一樣深。
但坑壁上的土變了顏色，從灰白色變成了暗紅色，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烤過。
坑底有什麼東西在發光，暗紅色的，忽明忽暗，像心跳。
無天站在坑邊，往下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是它。」他說。
白澤問：「羅睺見過的那個？」
無天點了點頭。
「羅睺說它像一座山，沒錯，就是它。」
他指著坑底那片暗紅色的光，手在發抖。
「它要醒了。」
白澤站在那裡，望著坑底。
他能感覺到那個東西在動，比上次來時更快、更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翻騰。
四不相站在坑邊，渾身土黃光芒亮了起來，但沒有叫，只是盯著坑底，耳朵豎得筆直。
白澤蹲下來，伸手按在地上，地面是熱的，不再是冰的。
那種熱不是太陽曬的，是從地底下滲上來的，帶著一股焦糊的氣息。
他收回手，站起身。無天看著他，問：「怎麼辦？」
白澤想了想，說：「先回去。」
無天愣了一下。
「回去？」
白澤說：「回去，告訴女媧和伏羲，讓他們準備。
然後，等。」
無天問：「等什麼？」
白澤說：「等它出來。」
他們轉身向南走。
走了很遠，白澤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坑還在，暗紅色的光從坑底透上來，把周圍的凍土映成一片暗紅，像一塊正在慢慢燒紅的鐵。
他收回目光，繼續向南走。
回到城裡時，已經是幾天後，女媧在城門口等著，看見無天的臉色，眉頭皺了一下，沒有說什麼，只是讓人扶他去休息。
白澤把北邊的事說了一遍。
女媧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問：「那個東西，它出來之後會做什麼？」
白澤搖了搖頭。「不知道。」
伏羲從後山趕來，手裡拿著那枚玉簡，臉色比無天還差。
他在白澤面前站定，說：「我推演到了。」
白澤看著他。
伏羲說：「那個東西出來之後，會往南走，它會一直走，走到混沌邊緣，然後停下來。」
他頓了頓，又說：「它不是在找什麼，它只是醒了，想動一動。」
白澤問：「它會傷害人嗎？」
伏羲搖了搖頭。
「推演不到。但應該不會。
它太大了，人太小了，就像人走路不會在意腳下的螞蟻。」
白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他轉身向廟裡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伏羲，繼續推演。有什麼變化，告訴我。」
伏羲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白澤坐在廟裡，把那兩塊石頭取出來，放在面前。
溫熱的還是溫熱，冰涼的還是冰涼。
他看了一會兒，把石頭收起來，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升起來，很圓，很亮。
遠處有人在說話，聲音不大，斷斷續續的，聽不清說什麼。
接下來的日子，白澤每天去城牆上站一會兒，望著北邊的天空。
北邊的天開始變了，不是顏色變，是有什麼東西在遠處涌動，像熱浪，又像霧氣。
四不相沒有再問。
白澤在廟裡坐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推門出來，去找了女媧。
女媧在城外那片新開的地里，正彎腰拔草。
她穿著粗布衣服，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著，褲腿上沾滿了泥。
見白澤來了，她直起腰，擦了擦額頭的汗。
「想好了？」她問。
白澤點了點頭。
女媧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跟你去。」
白澤搖了搖頭。「你留在這兒。城裡需要你。」
女媧沒有堅持，只是把手上的泥在圍裙上擦了擦，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還是那麼暖，和一萬多年前一樣。
「小心。」她說。
白澤點了點頭。
白澤走的那天，是個陰天。
雲很低，灰濛濛的，壓在頭頂上，像一口鍋蓋。
風從北邊吹來，帶著凍土的氣息，很涼。
石頭站在城門口，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遞給白澤。
「道長，路上吃。」白澤接過來，打開看了一眼，是幾枚青色的果子和幾塊乾糧。
他把袋子系好，揣進懷裡。
石頭又問：「道長，這次去多久？」白澤說：「不知道。」
石頭沉默了一會兒，退後兩步，沖他揮手。
「早點回來。」白澤點了點頭，轉身向北走去。
四不相跟在後面，走了一段，回頭看了一眼。
石頭還站在城門口，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灰濛濛的天色里。
北邊的凍土比上次來時更綠了。
草長高了一些，不再是貼著地面，能沒過腳踝了。
有些地方還開了花，很小，白色的，一叢一叢的，在風裡搖搖晃晃。
白澤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看那些草和花。
四不相走在他身邊，時不時低頭聞一聞，然後打個噴嚏。
走了幾天，到了凍土更北邊。
這裡的草又稀疏了，灰白色的凍土露出來，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天更低了，雲壓得更厚，太陽被遮得嚴嚴實實，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
白澤取出那塊溫熱的石頭。
石頭還是溫熱的，紋路穩定地亮著，沒有跳動。
他又取出那塊冰涼的石頭，上面的名字在灰濛濛的光線下若隱若現。
兩塊石頭都沒有異常。
他繼續向北走。
又走了兩天，終於到了后土說的那個地方。
那是一個坑。
很大，方圓幾百丈，深不見底。
邊緣的土是灰白色的，一層一層往下疊，像梯田。
坑底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但白澤能感覺到，下面有東西。
在動，很慢，很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翻身。
四不相站在坑邊，耳朵豎得筆直，渾身土黃光芒亮了起來。
「下面有東西。」它說。
白澤點了點頭。
他蹲下來，伸手按在地上。
地面是涼的，冰得刺骨，但指尖觸到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在回應。很輕，很慢，像是心跳。
他收回手，站起身。四不相問：「要下去嗎？」
白澤搖了搖頭：「不下去。」
他繞著坑邊走了一圈。
坑很大，走一圈花了小半個時辰，坑壁上的土是一層一層的，灰白色和灰黑色交替，像千層餅。
有些地方露出骨頭，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骨頭，很大，半截埋在土裡，半截露在外面，已經被風化得滿是裂紋。
白澤在一根骨頭前蹲下來，伸手摸了摸。
骨頭是涼的，表面粗糙，像砂紙。
他湊近看了看，骨頭上刻著紋路，很細，很密，和那些骨柱上的紋路很像，但更簡單，更原始。
四不相湊過來聞了聞，退後一步。「這東西很老了。」
白澤點了點頭，他站起身，繼續往前走。
走完一圈，他回到原點，四不相問：「看出什麼了？」
白澤說：「這是一個墳。」
四不相愣了一下：「誰的墳？」
白澤說：「不知道，但很大，很大。」
他站在那裡，望著那個坑，很久沒有動。
然後他轉身，向南走去。
四不相跟在後面，問：「不看了？」
白澤說：「看完了。」
四不相問：「下面那個東西呢？」
白澤說：「它不想出來。我也不想下去。」
四不相沒有再問。
走了很遠，白澤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坑還在，灰白色的，和周圍的凍土混在一起，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他收回目光，繼續向南走。
回到城裡時，已經是幾天後。
女媧在城門口等著，見他回來，遞給他一碗粥。白澤接過來，喝了一口。是熱的。
女媧問：「見到了？」
白澤點了點頭，把那個坑的事說了一遍。
女媧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你說那是一個墳？」
白澤說：「是。很大的墳。」
女媧問：「誰的？」
白澤搖了搖頭。
「不知道，但那個東西，也許是守墳的。」
女媧沒有再問。
那天晚上，白澤坐在廟裡，把那兩塊石頭取出來，並排放在面前。
溫熱的那塊紋路穩定地亮著，冰涼的那塊上面的名字在燈光下若隱若現。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兩塊石頭收起來，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升起來，很圓，很亮。
遠處有人在拉二胡，曲子很慢，很輕，像是在說一個很長的故事。
白澤聽著那首曲子，慢慢地睡著了。
白澤這一覺睡得很沉。
醒來的時候，窗外已經大亮了。
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塊亮堂堂的光斑。
廟祝在院子裡掃地，掃帚划過青石板，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坐起身，把那兩塊石頭從懷裡取出來看了看。
溫熱的還是溫熱，冰涼的還是冰涼，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
他把石頭收好，推門出去。
廟祝見他出來，放下掃帚，去倒了杯茶。
白澤接過茶喝了一口，站在院子裡望著天空。
天很藍，沒有雲，太陽明晃晃的，照得人睜不開眼。
「道長，昨晚上北邊又亮了。」廟祝忽然說。
白澤側目看他。廟祝指了指北邊的方向，說：「半夜的時候，我起來上廁所，看見北邊的天發紅，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燒。
就一會兒，很快就滅了。」
白澤望著北邊的天空，沉默了一會兒，問：「還有別人看見嗎？」
廟祝搖了搖頭：「不知道，大半夜的，都睡了。」
白澤把茶杯還給他，轉身向外走去。
四不相從角落裡鑽出來，跟在他身後，問去哪兒，白澤說去找伏羲。
伏羲在後山的石刻前坐著。
他最近很少下山，每天就坐在這裡，望著那些刻滿名字的石板，有時候一坐就是一整天。
見白澤來了，他抬起頭，沒等白澤開口就說：「北邊的事，我看見了。」
白澤在他身邊坐下。
伏羲說：「昨晚半夜，北邊有光，紅色的，從地底下透上來的。
持續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然後滅了。」
他頓了頓，又說：「我推演了一下，推演不到是什麼，但能感覺到，那個坑裡的東西，動得更厲害了。」
白澤問：「比之前厲害多少？」
伏羲說：「很多，之前像是在翻身，現在像是要坐起來。」
白澤沒有說話，兩個人坐在那裡，望著北邊的天空。
那片天空很藍，什麼也看不出來。
過了很久，白澤站起身，說：「我去找后土。」
伏羲點了點頭，沒有攔他。
白澤走下山，在城門口遇到了無天。
無天正從外面回來，手裡拄著一根木杖，走得很慢。
他看見白澤，停下來，喘了口氣。
「去北邊？」
白澤點了點頭。
無天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跟你去。」
白澤看著他。
無天的臉色很差，白得近乎透明，眼窩深陷，像是很久沒睡過覺。
但他的眼睛很亮，和年輕時一樣。
「你身體行嗎？」白澤問。
無天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行不行的，都得去看看，那個東西，羅睺提過。」
白澤愣了一下。
無天說：「羅睺當年說過一句話。
他說開天之前的東西，不止我一個。
我一直沒明白是什麼意思。現在明白了。」
他拄著木杖，向北走了幾步，回頭看著白澤。
「走吧，路上說。」
白澤跟上去，四不相走在最後面。
無天走得不快，走一段就要歇一歇。
但他沒有停，只是一步一步地走。
路上，他把羅睺的話斷斷續續地複述給白澤聽。
羅睺說，開天之前，混沌里不止他一個。
還有一些別的東西，有的沉睡了，有的死了，有的不知道去了哪裡。
它們和那雙眼不是一夥的，和開天后的生靈也不是一夥的。
它們只是存在，從比混沌更早的時候就在了。
「羅睺說，他見過其中一個。」無天停下腳步，拄著木杖喘了幾口氣：
「在混沌深處，很大，像一座山。
它閉著眼睛，一動不動，羅睺不知道它是死是活，沒敢靠近，繞過去了。」
白澤問：「那個東西，和北邊這個，是同一個嗎？」
無天搖了搖頭。
「不知道，但羅睺說，那些東西，遲早會醒。」
他們繼續向北走，走了三天，到了凍土邊緣。
草又長高了一些，有些地方已經能沒過膝蓋了。
無天走得更慢了，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氣，但他沒有說回去，只是繼續走。
又走了兩天，到了那個坑邊。
坑還在，和上次來時一樣大，一樣深。
但坑壁上的土變了顏色，從灰白色變成了暗紅色，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烤過。
坑底有什麼東西在發光，暗紅色的，忽明忽暗，像心跳。
無天站在坑邊，往下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是它。」他說。
白澤問：「羅睺見過的那個？」
無天點了點頭。
「羅睺說它像一座山，沒錯，就是它。」
他指著坑底那片暗紅色的光，手在發抖。
「它要醒了。」
白澤站在那裡，望著坑底。
他能感覺到那個東西在動，比上次來時更快、更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翻騰。
四不相站在坑邊，渾身土黃光芒亮了起來，但沒有叫，只是盯著坑底，耳朵豎得筆直。
白澤蹲下來，伸手按在地上，地面是熱的，不再是冰的。
那種熱不是太陽曬的，是從地底下滲上來的，帶著一股焦糊的氣息。
他收回手，站起身。無天看著他，問：「怎麼辦？」
白澤想了想，說：「先回去。」
無天愣了一下。
「回去？」
白澤說：「回去，告訴女媧和伏羲，讓他們準備。
然後，等。」
無天問：「等什麼？」
白澤說：「等它出來。」
他們轉身向南走。
走了很遠，白澤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坑還在，暗紅色的光從坑底透上來，把周圍的凍土映成一片暗紅，像一塊正在慢慢燒紅的鐵。
他收回目光，繼續向南走。
回到城裡時，已經是幾天後，女媧在城門口等著，看見無天的臉色，眉頭皺了一下，沒有說什麼，只是讓人扶他去休息。
白澤把北邊的事說了一遍。
女媧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問：「那個東西，它出來之後會做什麼？」
白澤搖了搖頭。「不知道。」
伏羲從後山趕來，手裡拿著那枚玉簡，臉色比無天還差。
他在白澤面前站定，說：「我推演到了。」
白澤看著他。
伏羲說：「那個東西出來之後，會往南走，它會一直走，走到混沌邊緣，然後停下來。」
他頓了頓，又說：「它不是在找什麼，它只是醒了，想動一動。」
白澤問：「它會傷害人嗎？」
伏羲搖了搖頭。
「推演不到。但應該不會。
它太大了，人太小了，就像人走路不會在意腳下的螞蟻。」
白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他轉身向廟裡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伏羲，繼續推演。有什麼變化，告訴我。」
伏羲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白澤坐在廟裡，把那兩塊石頭取出來，放在面前。
溫熱的還是溫熱，冰涼的還是冰涼。
他看了一會兒，把石頭收起來，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升起來，很圓，很亮。
遠處有人在說話，聲音不大，斷斷續續的，聽不清說什麼。
接下來的日子，白澤每天去城牆上站一會兒，望著北邊的天空。
北邊的天開始變了，不是顏色變，是有什麼東西在遠處涌動，像熱浪，又像霧氣。